39.雨中的燈籠

第一節(jié)

玉姝搖下竹簾，被竹簾割成橫條的人以立體形狀向院外走去。

玉姝拉在竹簾上的雙手由緊握到張開，以蠶蛹新長成的翅膀那樣輕微地顫抖著舒開。

她的目光從那橫條狀男人的背上收回來，那條背像藏著一個竹簍般隆起著。玉姝神色中透著凄涼。

她眼前的譚木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是一首抄寫到一半的詩：月落烏啼……

玉姝習(xí)慣了毛筆字，所以“啼”字最后幾筆到了她這里，就有點淚痕斑斑的樣式。她喜歡毛筆字也是因為這些字總要比鋼筆寫出來的效果更傳神也更形象些。

被父親送走的是十里以外鄉(xiāng)里來的一個男人。要是在她從前，她會對他嗤之以鼻：哼，就這樣的？也來找父親。

“玉姝，今天這個是我請人從東莊帶來的，人家表示可以接受我們這種情況?！闭f到“可以”二字，父親陡然提高了嗓音，玉姝將插進花瓶底的目光突然收回來投向父親的方向。玉姝明白那種洪亮而刺耳的聲音屬于父親專有的一種提醒。

他依然不動聲色地站在門口，背對著玉姝用一個菜刀劈茶葉，憑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袈牭贸龈赣H很久沒有磨那刀了。那幾年的茶葉同磚塊一樣大小，被壓縮后裝在一個牛皮紙袋里面，一塊可以喝三年，家家戶戶買來招待客人。

玉姝的臉被蓋在頭發(fā)下面。她額前的頭發(fā)顯然是過于長了些，一片碎麻布一樣遮著她的臉，但她從不剪去，尺度總剛剛遮住眼睛，有的甚至到鼻尖上。樓上的阿嫂曾經(jīng)說起她：

小小年紀(jì)，唉，都不知道把自己打扮漂亮點？哪像個姑娘家。現(xiàn)在這時代，那有女孩子像這樣的？

也有人說，孩子命苦，從小失了母親，又殘疾了雙腿。指不定心里有多苦！

不過，父親從不怨她，縱然頭發(fā)到了下頜，父女倆偶爾碰到時父親也并不責(zé)備她。玉姝有三個姐姐，都嫁了人。沒有男孩在津縣是“無后”之罪，卻從沒有人聽說過父親要招親。父親也沒有因為她是家中最小而對她有格外的疼愛，他依然冷酷。

父親是一個極邋遢的人。家里三十平米的小屋里常常裝著一百平米的屋子才能容得下的東西。

父親有個壞習(xí)慣，就是把數(shù)月堆積的垃圾集中起來進行焚燒，以至于常常弄得家里像火葬場一樣濃煙滾滾。

幸運的是父親總會將看過的報紙扔在墻壁角落的垃圾桶，而不是燒掉。

他說過，因為玉姝的母親生前最愛看報紙。

沒有被燒掉的報紙被玉姝重新?lián)炱饋?。終日只能閑坐的她想盡辦法去讀懂那些字。

一般周五陽光閃亮的下午，她會在門口，等待上樓的阿芬?guī)退J(rèn)字。

玉姝躲在那層巒疊嶂的頭發(fā)后面，翹著兩只小辮子的阿芬蹦跳著上樓來，每每看到穿著一條黑色束腰裙的玉姝，她都會主動問湊上來：

玉姝姐姐，是不是又有不認(rèn)識的字了？今天是那些字？

她搓掉手上那從樹林里帶回來的沙子。將一些鮮艷的野花散放在臺階上。

玉姝通過看報紙的方式認(rèn)識了兩千多個漢字。

父親多少是有些驚訝的，他原本是沒有打算讓玉姝去學(xué)堂。一晃眼玉姝已經(jīng)十四歲。

他發(fā)現(xiàn)桌子上有抄寫的稿子，喝得醉洶洶的父親垂著腦袋，斜著飄忽不定的眼神問她，這是你寫的？

嗯。

你都認(rèn)得這些字？

“他們一起收了牌，張嫂起身……”玉姝張口念“鄰居張二嫂”標(biāo)題下面的一行字。

父親“啪”一聲擊了桌子的一角，立起來搖晃著身體說：明天送你去學(xué)堂！

說完一雙腿藏羚羊的抵角一般向內(nèi)攏著走向門口。

他又忘記了玉姝的腿--那一雙曾經(jīng)好看現(xiàn)在萎縮成兩只小蓮藕的腿。它們同主人那顆卑微的心情一樣將自己緊緊收進漆黑的世界里--一雙空蕩蕩的褲管。玉姝在輪椅里，眼神中迸出一絲亮光，繼而又飄遠(yuǎn)。

父親第九次酒后承諾會送她去學(xué)堂，不管當(dāng)時多么詞真意切，酒醒后總是以他的沉默打發(fā)了玉姝剛剛燒旺的希望之火。

玉姝要自己送自己上學(xué)，她第一次想到不用日復(fù)一日等待父親允諾兌現(xiàn)。

將額前的頭發(fā)剪去以后，玉姝那雙明珠一樣的眼睛閃爍著奇怪的光芒，帶著驚慌。她知道自己會遭到嘲笑，她知道自己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突然復(fù)發(fā)的小兒麻痹癥，在三天反復(fù)無常的高燒后，她成了一個徹底的癱瘓者。那時候母親已經(jīng)去世，無人知道她心靈所經(jīng)受的痛苦之劇烈。

她日夜坐在窗前，聽著街上電車的鈴鐺、小販叫賣聲、提著一籃子雞蛋的婆婆對熟識的人打招呼。他們至少可以走路！他們都是有雙腿的人……

捶打著自己的雙腿，像擊打墻壁，它完全沒有反應(yīng)，沒有絲毫疼痛感。

她覺得自己是被洪水卷入深淵的小小螞蟻，永遠(yuǎn)沒有了一種強大起來的希望?？諝庾兊娩h利，呼吸一次，肺部感受到強大的震蕩。

自從雙腿無法行走，父親也開始終日酗酒。他曾經(jīng)試圖自殺，后來要抱著玉姝一起去，玉姝拼命地反抗，有幸被鄰居發(fā)現(xiàn)，從樓頂救下來。

那以后父親越來越冷漠，儼然一塊死鐵，回家沒有言語，偶爾醉酒后會對玉姝說幾句話。酒醒后什么都忘記了一樣。

自從姐姐們陸陸續(xù)續(xù)嫁人后，她們也不大回來家中。

玉姝的日子極其漫長。

她像一只錯過季節(jié)的花朵。尚未得到世人的欣賞和贊美就要隕落，一生都背著殘缺的心愿。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她的終身大事卻成了另一些人的憂慮。

有人讓父親趕緊幫她尋找婆家，趁年紀(jì)小，越是年紀(jì)大了就不可能嫁人了。那樣，玉姝就一輩子是父親的負(fù)擔(dān)了。

流言如洪水，浩浩蕩蕩卷走了父親的冷酷，他開始熱心張羅相親適宜。

今天來的那男子是父親托人在縣城十里外的小村找到的。

在父親答應(yīng)會陪嫁一輛自行車、一臺收音機以后，他欣然應(yīng)允，會娶玉姝做妻子。

父親砌了茶，看上去心情不錯，臉上洋溢著滿滿的笑容。

他耐心坐下，首次給玉姝端了茶。

“孩子，體諒爸爸一次。我老了，也需要有人照顧，更談不上照顧你了?！闭Z氣中帶著近似誠摯的懇求，玉姝感到心臟被這種懇求劃開一道口子，那里滲出墨一般濃郁的血。

她抬起頭，仰望著父親的眼睛。

他黑色的臉上第一次有了這樣祥和的表情。

玉姝沉默著，眼睛瞪在桌子上花瓶的底部。那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裝著一束枯萎的百合，長久未換的水已經(jīng)發(fā)黃。生機勃勃的百合泡在這樣的水中數(shù)日，早已干枯。水從根部腐蝕了這美麗的花朵。

她不想答應(yīng)父親，父親的行為更像一次善意驅(qū)逐。

那個男人頻繁出現(xiàn)在家中。他每次出現(xiàn)，玉姝便躲在里屋。

他和父親總是相談甚歡，好像父親就是他的新娘。

第二節(jié)

玉姝嫁給云商那年她十六歲，這個大她二十歲的男人用他那每日砍十捆竹子的雙手掀開了她的蓋頭。她在最后一根流蘇離開視線之前莫名顫抖了，似乎被一股小小電流擊中，頭腦中發(fā)生了一陣短暫又轟鳴的眩暈。

他看起來是驚喜的，他的皮膚粗糙如石礫。

玉姝無法離開輪椅，嫁給他，她并不快樂。

她對云商的抗拒是從拒絕肉體的接觸開始，除了冷戰(zhàn)之外。

她拒絕同云商有任何言語的交涉，包括不接他的話茬，雖然不知道對抗的意義何在，這種抗拒還是持續(xù)了一段時期。

這個近四十歲的老男人還尚未同女人有過身體上的親密接觸。

玉姝用一只刺猬的姿勢來將云商拒之門外。而她不知道她的對手是洪水，不是一只獵豹或者獅子，在氣力上。

云商照例每天運十多捆竹子，做完這些，他便有些無所事事。燒開柴火，屋子中央掛著黑如煤炭的幾塊條狀臘肉。

“你為啥總不讓我碰你咧，我們是夫妻。你是個殘疾人，我都不嫌棄你，我看你有文化，尊敬你，才不強求你……”

玉姝放在膝蓋上的手顫抖著。“殘疾”這兩個字像尖刀在刮她的皮膚一樣，“噌！”，使她感覺一陣活生生被剝離肉皮的疼痛。她額前的頭發(fā)一直蓋到堅挺的鼻梁上。

“你看你是城里人，我也沒讓你干啥咧?！?/p>

云商攤開那雙被荊棘刺滿傷口的手，有幾處尚流著血。

玉姝轉(zhuǎn)動輪椅要走。

云商兩步并作一部，跑在前面，將輪椅抱下臺階，連同輪椅上的玉姝。

就在墻角一只大馬蜂將喙插入花蕊的那時刻左右，呆了片刻的云商突然從身后摟住玉姝的身體。玉姝握緊了拳頭，腮幫鼓得仿佛貓頭鷹的眼球，她的眼睛瞪住那雙圍在胸前的手，似乎眼睛里隨時會噴出火將這鏈鎖般的手燒斷。

云商從后面突然轉(zhuǎn)到前面，他從輪椅中撈出了玉姝。

玉姝的身體早已經(jīng)瘦成一支蘆葦，又薄又輕。

玉姝這才開始用手撕云商的面孔，她揪著他的頭發(fā)。云商被揪成了一只蛇的形狀，扭曲著，只是他抱著玉姝身體的雙手仍然鐵箍一樣鎖在一起。

如果雙腳可以踢蹬，云商絕無可能得手，玉姝的腿，完全沒有動靜，任由手和上身如何反抗，對于云商來說都無異于蚍蜉撼樹。

玉姝是絕望的，這種心境下她的反抗越來越弱，猶如一朵孱弱的小花遭遇狂風(fēng)和驟雨。汗珠濡濕了襯衫，她的白色褲裙上沾染了一朵朵紅色梅花。

玉姝宛如被剖開的果殼，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已經(jīng)徹底破碎。

她挽起被子蓋在自己的身體上，眼神定在墻上，被吸走了魂靈一樣木然。

這以后，云商一次次讓她感到屈辱難忍。他的不加克制只增加了玉姝的麻木。

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折磨讓她越來越憎恨自己。

憎恨活著，她深知那種等待有多么荒誕，她的腿再也不可能好起來。假若好起來，她早已經(jīng)無法回復(fù)如昨。

她沒有過去，也沒有愛，沒有回憶和溫暖。

玉姝突然想念去世的母親，如果她在這個世界，那么，也許現(xiàn)在的自己可能會活得不一樣。

父親的小屋里面酒瓶堆積如山。他躺在地上，小屋散發(fā)著一種潮濕的霉味，地板那些小洞里面時不時鉆出來一只只帶著翅膀的蟲子覓食吃。它們會將食物碎屑運回那些內(nèi)部相通的小洞里面。

“玉姝，你，你回來啦?！备赣H躺著的眼神里透著喜悅感。他動了動，從地上爬起來，又躺在木椅上。在他走過去的地方，小昆蟲流著白色的液體，被踩扁在地板上。

父親又躺在沙發(fā)上了，玉姝收拾好幾卷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圖案紙，又將舊床單撕下來扔在洗手間那只用了十多年的塑料桶里。這只桶破成一張紙了，但是又被父親用布膠帶纏了幾圈?，F(xiàn)在雖然漏水，還勉強能將就著使用。

“玉姝，你這兩年怎么樣，和姐姐一樣啊，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玉穎、玉軸、玉棱自你出嫁后就再也沒有回來啊！”

“你們都是怎么啦，當(dāng)這個世界沒有爸爸這個人嗎？”

“爸爸，你不是有酒嗎？”

“嘿，果真是狼心狗肺的東西。有酒！你們都是酒喂大的嗎？有酒就夠了？”

父親搖晃著身體站起來。

這幾年不見，父親竟然露出了老態(tài)。

玉姝還是收拾著那些昔日里用過的物品，如果說出嫁時她還以為自己沒有真正離開父親，那么現(xiàn)在她決意離開這里了。

“連這些東西都要帶走？”父親驚訝地望著玉姝，繼而露出祈求的可憐神色。

“嗯，這些都是我以前用的，現(xiàn)在都嫁人了，留在這里也沒什么用了！”

玉姝越是不動聲色地回答父親，父親越是用一種恐慌的眼睛瞪著那些被她收起來的物品。

似乎家里突然遭到查抄。父親跟在身后，眼睜睜看著玉姝一點點整理。

“爸爸，你早點兒休息吧?！?/p>

“你？”玉姝張口又接著道：“爸爸，你還是少喝一點酒?！?/p>

“我除了酒還有什么！不要管我！”

離開家之前，父親終于坐起來了，他的肉身似乎給了他骨骼千鈞壓力，每一次行動看起來都遲滯且緩慢，在他舉手投足的時候，時間似失去彈力的橡皮筋慢慢合攏。

父親按著膝蓋要站起來，大概是想送玉姝下樓，但終究沒能站立起來，又松松散散地倒在沙發(fā)上，他索性躺著去了。

下午的太陽透過書本大的窗口射進來一縷光線，光線上有無數(shù)細(xì)微灰塵在飄蕩。地板上除了煙灰和飲料液體以及風(fēng)干的昆蟲尸體，再就是一個有亮光的小方格。其他地方處于一種沉默的黑暗中，包括那些多年前從街道廢舊物品中心拉回來的沙發(fā)和柜子，以及那個碎了一角的茶幾，還有父親。

他們通通在黑暗中寂靜地佇立著。

第三節(jié)

山色灰暗的三月里，泉水潺潺流過屋前。

云商這晚天黑才回來。額頭帶著喇叭狀的傷口，手里握著一把蛇皮。

“與人打架了！呵，不知那人會不會找上門來?！痹粕痰沧苍谖堇锓涞构裾宜庂N。

燈光下的玉姝依舊玩弄那些紙片，拼貼出一堆圖案。

“你還玩這個？”云商憤怒時，胡子一閃一閃，像在跳舞。

“與你無關(guān)！”玉姝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等了幾秒，回頭又添了句：“無趣！你除了削竹子還會點別的么？”

“還會操你。”云商得意地看著玉姝，停下手中的活兒嘿嘿笑。

玉姝聽到這句，臉一陰，將桌子上的木塊投了過去。

木塊竟然不偏不倚砸在云商左眉心。

“啊?。　痹粕滔润@訝，他著實想象不到玉姝竟會出手打人，雖然她的脾氣看來早就古怪得沒救，云商手捂著被打的地方竭力向下按，血卻還是從指縫漏出來。

他舉起手，就在厚厚手掌快落到玉姝臉上時，又仔細(xì)定睛看了一眼燈光下的玉姝，她雙目緊繃著，一副毫不屈服的姿勢，眼珠簡直要射出來，連同滿滿一眼眶淚水。她上嘴唇薄薄的，卻不住地顫抖著。

他知道她還恨著他，但到底因為娶了她做妻子這件事，還是因為他將她完全變成自己妻子的那件事？

除了微卷的發(fā)，她還有一個好看的鼻子，微微隆起。他相信這個妻子除了腿是殘疾的，其他方面一定是方圓百里姑娘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

幾乎要被她的眼睛射穿身體，云商剛才舉起的手掌無力地掉下來落在玉姝的輪椅后背。他感到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被玉姝那看似堅強的目光抽走了，剩下一堆肉體掉落在地面上。

他忍不住用手捂住胸口。

如果這一掌以剛才的力氣落下來，玉姝可能會被打出輪椅，掉到門外的臺階上。那他一定會因為自己暴怒造成的后果后悔不已。

云商走后，玉姝又有些悔恨，并非因為激怒云商有什么特殊意義，而是自己已經(jīng)陷入了一種恨的沼澤地，現(xiàn)在即便趕來打救的人也會一并被拖下來。

“喏，這藥可以貼在你腹部?！痹粕踢f給玉姝一個紙包。

玉姝抬頭望了望那張片刻前還扭曲的臉。云商的表情中有種忍俊不禁的意思淺淺藏在嚴(yán)肅的面孔下。

那張紙里的藥沫是用蛇皮所研制而成。就是害他額頭受傷的那張蛇皮。

這天夜晚來臨前的黃昏，在玉姝的眼中似乎發(fā)生了小小的改變，但那具體是什么，她說不出。

“我不要你做什么，給我生一個孩子。”

“你對我沒有一點感情嗎？”

“玉姝，求求你了?！?/p>

“我已經(jīng)四十歲了，想要一個孩子?！?/p>

“是的，娶你就是為了這個。”

“啪”，一記耳光像夜里的槍聲--響亮刺耳。耳光被玉姝甩出去以后她又后悔了。以前的憤怒和恨只是憋在心里，而現(xiàn)在通通可以發(fā)泄在云商身上。她驚訝于自己的低能自制力，它們不再幫她控制體內(nèi)的某種情緒，任她發(fā)揮，而且她似乎知道無論怎樣發(fā)揮都不用承擔(dān)任何后果。

被打的人用頭頂著玉姝。又慢慢將腦袋從玉姝的懷里抽出來。

“啪啪啪”，他自己又虛放幾槍。響聲依然空洞。

打完自己，他一言不發(fā)，坐在燈光里。幽暗的燈光使他黑色皮膚更黑。

夜里醒來時，玉姝發(fā)現(xiàn)他的手卻環(huán)著自己的腹部，仿佛那里面真的有一個孩子。

云商開始打魚了，他說一定要養(yǎng)活玉姝，并且出小村為她買許多的褶皺斑斑的報紙。

“你教我字罷！”

“什么？”

“你行嗎？”

“不然，我不知道你所思所想，而且我……”云商低下頭，將煙灰彈在空中，看著一抹一抹煙灰斜飄著落向地面。他又果斷地下了決心一樣抬頭道：

“我將來還要教育我們的孩子。不然我就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你看現(xiàn)在的孩子，那有不識字的？”

玉姝剛剛?cè)岷偷恼Z氣突然變得僵硬：

“我累了。”

玉姝不想要孩子，因為這樣一來，她就和這個男人有了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那是密集的弦，樹林一樣橫在玉姝和云商之間，割斷這根還有那根，永遠(yuǎn)也割不盡。

她半生在這輪椅上，早已經(jīng)恨透這種固定與被固定的關(guān)系。

如果，一個人沒有腿可以照樣活下去，她愿意舍棄。

如果，有了一雙腿依然活不好，她卻不知道該如何。

在內(nèi)心她篤定地相信著一種遙遠(yuǎn)而陌生的希望。這希望隨著云商的逼近越來越遠(yuǎn)至天涯。

玉姝整理著剪裁好的圖案。分別夾在相冊里，這樣的相冊已經(jīng)有六個了，厚厚一摞在眼前。

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努力奔跑著，在跨向?qū)Π兜哪且豢?，被定格下來，夾進相冊。她兩腿跨開半米大的步子，玉姝忘記自己多久沒有奔跑了，多少年以前奔跑的興奮感該是什么樣子，那種感覺該如何形容，像饑餓中吃了一塊軟面包？像哭泣時看到一束鮮艷明麗的花？她完全不記得了，大概是這其中的一種。

女孩只留下了側(cè)臉，可玉姝相信她一定是幸福的。她的姿勢很灑脫，如果自己再次能夠在地面奔跑，也許一切都將泡沫般的飛騰在天空吧。

第四節(jié)

四月的春季一片溫暖，玉姝在門檻邊織一件小花襯衫，她昨晚做了一個夢。

一個輕盈的夢。

天空當(dāng)時在腳下，踩著一片湖泊藍(lán)，玉姝找到了一所小屋，屋里有一個古藤將枝干一直伸到很遠(yuǎn)的遠(yuǎn)方去。

她踩在輕柔的天空上，走在上面卻像伸開臂膀飛，身體如紗輕柔。

也許是沉重的身體將她壓迫得有些痛苦不堪了，這個輕盈的夢來幫她緩解苦痛。

五個月的身孕，玉姝已經(jīng)苦不堪言。

早孕時候喝水都會吐，云商幫她找到了杏皮，用水泡著喝。

有一天云商回來時候卻看到玉姝痛得在輪椅里面蜷縮成一堆。

云商因為怕失去了孩子，一定堅持送玉姝去了診所。

這個孩子玉姝能保到現(xiàn)在，恐怕也不能保他將來。

孕期的抑郁極為容易導(dǎo)致孩子先天發(fā)育不良。云商終日砍竹殺魚，無暇顧及玉姝，他更加不懂一個孕婦所需要的照顧。

天氣熱起來，空氣中的氣流使玉姝心情舒暢。

她像一只碩大的蜘蛛盤踞在輪椅上。

她在盡情享受早春那珍貴的陽光。再過幾天天氣會炎熱無比，春天的季節(jié)真是短暫，如今看來腹部隆起得厲害，坐著更加顯形。

引得旁人來看，玉姝便更為反感。

“怎么，她這樣的還能懷孕？”

“那你能想象她男人得用多少種辦法？”

“無奇不有！”

“嘿嘿嘿”

“生不下個胖小子，李老頭兒會娶她？”

玉姝拉上簾子，試圖將聲音切斷。幾個女人仍舊站在窗臺前的石板旁說笑著。

玉姝沒有再出去過，直到一個八個月多的早產(chǎn)兒從她體內(nèi)滑落。

她完全不能接受做一個母親，因為她的身體。

可是，她看到他在那幽暗的地面澀澀地哭著。手指和腳趾都被一條長線纏繞著。血液的氣泡還留在他黑色的皮膚上，冒著熱氣。

受神的旨意所控制一樣，玉姝舉起了他，收在懷里。

同從前預(yù)想完全不同的是，玉姝手忙腳亂將自己的衣服解下來包在他身上，顧不得自己身體單薄，只剩一件襯衣在身上。

云商趕雞鴨一樣揮舞著棒子讓那些聚在門口的女人趕緊走開。

他迎接生命的方式很粗暴，用手捻著嬰兒的耳垂，直到他發(fā)出響亮的哭聲。

其實，他并非疼痛，只是因為饑餓。云商舉著嬰兒跪在玉姝面前，玉姝掀起衣襟來，乳房早已經(jīng)鼓脹如氣球。

云商口中輕喚“孩兒……孩兒”像一種祈求，聲音堅硬如刺，但眼神中透著一個父親特有的溫柔目光。

同云商曾經(jīng)憂慮過的情景完全不同，玉姝時時刻刻都抱著孩子，生怕被人搶走一樣。她的謹(jǐn)小慎微實在超乎他預(yù)料。

記得不久以前，云商曾多次做同樣的夢，夢見玉姝將孩子丟在水里，讓他溺死?，F(xiàn)在看來，這種擔(dān)憂確乎多余，畢竟她是母親啊！

“你說，云商，他如果像我一樣，我們該如何？”

“有我在，我會讓他健康長大?！?/p>

不幸降臨一萬次，幸運就會降臨一次。

這嬰兒，也是幸運兒。

他竟然是健康的，早產(chǎn)兒的一切風(fēng)險都好像故意躲著他。

他既非母親這樣殘缺雙腿，也非父親那樣背著羅鍋，他健康得完好無缺。

玉姝用臉貼在小孩兒的臉上，慢慢摩擦著，又忍不住抬起手來撫摸。她每天重復(fù)這樣的動作，從不知疲倦似得。

她的快樂加了倍數(shù)在增長，甚至不再愿意花大把大把時間猜想自己好起來的樣子，似乎這個孩子的出生使她的腿疾在不知不覺中痊愈。

真是神奇?。≡粕滩恢挂淮瓮矜扒安溉榈恼J(rèn)真模樣默默感慨著。

要是我也是一個女人就好了，那我就能明白那種幸福的感覺是什么模樣，看著她陶醉其中的樣子倒真叫人羨慕嗬！

第五節(jié)

父親的死亡原本正常，只是幾個姐姐為了那個小屋發(fā)生的爭執(zhí)幾度令玉姝發(fā)昏。

喪葬的那天，她親眼看著疲倦的父親被推去火葬場，他雖然已經(jīng)死去多日，可是他活著的氣息似乎還在，或者說玉姝從未接受這個事實。

從火葬場捧出來一個小小木盒，大姐面色凄涼說，這就是父親。

一個人在頃刻間化為烏有，這在玉姝的生命中是頭一次。

目睹這樣的結(jié)果，玉姝從椅子里掉落在地面，她明白父親的氣息徹底消失了，這種清醒狀態(tài)以前所未有的明確沖向她耳骨。

“爸?！?/p>

她感到踩空落下斷崖一般，一陣轟鳴過后，難以承受的失重感迅速襲來。

“爸！”

五臟六腑突然之間被一種巨大異物堵塞住，她喘不出一絲氣息。

“玉姝，玉姝！”云商呼喊著玉姝。

玉姝的臉上掛著一層層密集的汗珠，半張著嘴唇，那干裂著的嘴唇上面一層層白色死皮卷了起來。

父親臨終前，一直在醉酒和昏睡中。醒來便去買酒喝，有一次在街上被小男孩打破了腦殼，他也沒有去醫(yī)療所貼膠帶，任血流一道道掛在臉上。

他提著一個小孩才能用得著的小木凳，坐在陽光下，坐在床邊，門口。有人見過他在認(rèn)真讀報紙，用手指壓著那群顏色鮮明的字，一個個地讀。他笑呵呵抬頭突然對你說，我那女人以前喜歡看報紙！

聲音混濁，說話間還會向?qū)Ψ匠姓J(rèn)似的點一下頭。

小孩扯走他的紙，他拉著另一頭，結(jié)果手中只剩下一角無字的空白紙片，他追著跑了一條街，哭著回來了。

黃色淚珠掛在黑白參半的胡子上面。

父親走前，燒了最后一堆垃圾。垃圾里有他從廢舊回收站那里撿回來的報紙和一些塑料袋、發(fā)霉的饅頭、丟掉的盒飯、舊鞋什么的。

房子已經(jīng)被掏空，遭到洗劫一般。只剩下一片光線從那個書大的窗口投進來，窗口如此吝嗇，似戶外面的陽光按面積收費，它總共射進來這一片，已算恩惠。

即便如此，父親生前也并不喜歡出現(xiàn)在這點光線里，他習(xí)慣在黑暗中，背對著光線飛進來的方向。

玉姝想收拾點什么，可是這個空蕩蕩的房間沒什么給她可收拾。

她便雙手轉(zhuǎn)動輪椅尋找著什么一樣在屋里走了幾圈，沒有了父親，房間充斥著無限空曠，如同原野。她從未感到這個屋子這樣大，以至于她有不適之感。

轉(zhuǎn)了幾圈，輪椅上粘著小昆蟲的尸體黏液，散發(fā)著一股腥味兒。

玉姝，想離開了。

推開門，眼前黑乎乎立著幾個人。

“姐姐，你們也來了?！庇矜鲋n白的目光、蒼白的鼻尖、蒼白的嘴唇。

“我來是替父親收一下屋子。”幾年不見，大姐唇角處不知什么時候生出幾道短短的皺紋，大姐胖了，仿佛一只被貴婦養(yǎng)肥的貓，眼中帶著懶散。

“你讓玉姝說說這屋子該歸誰？大姐你沒有孩子，姐夫又在銀行工作，你像我一樣，兩個孩子，家里一個賭博客？”三姐還是這副急脾氣。

“要這樣說，最活不下去的是玉姝妹妹吧，腿是這個樣子，現(xiàn)在還生了孩子，又嫁到農(nóng)村那么遠(yuǎn)……”二姐慢吞吞說著話，一邊用手指攏了攏額前的頭發(fā)。眼神對大姐有幾分畏怯，又受驚似投了一眼過去給三姐玉凌。

大姐沒有再說話，徑直走進了屋子，身后還跟著兩個人，一個人測量員，一個人房管所中年男人。

二人均不說話，測量員用卷尺測量屋子，中年男人取下胸上別著的鋼筆在本子上沙沙沙寫著什么，筆尖龍飛鳳舞一樣繞得飛快，又很有節(jié)奏感。

“大姐，你不能這樣吧，人是你叫來的房子就歸你了？”玉凌揚著鉛筆尖的下巴，目光如炬瞪著大姐玉穎。

“跟你講什么道理，我是家里的老大，自從母親不在，我辛辛苦苦工作扶養(yǎng)你們幾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房子自然是我的……”

“你大房子就是你的，這是什么道理??！大不了我們把這個房子平分，憑什么給你。”三姐上前一步，隆起的胸快要頂上大姐玉穎。

玉穎并不像玉凌這樣火氣沖天，但她還是穩(wěn)穩(wěn)地咬出兩個字：

“讓開！”

玉凌似被這兩字打中心窩，突然捂著胸口，二姐玉軸急忙雙手扶著眼見倒下去的玉凌。玉穎仍視而不見，雙手抱著胳膊，光線在她臉上留下一片三角形的白色。

她們都沒有發(fā)現(xiàn)玉姝已經(jīng)走開了。

梧桐花已經(jīng)落滿地，玉姝毫無察覺，自己的眼淚在梧桐葉上聚了一小池。

她格外安靜地躲在這里哭泣。

她知道父親會離開，但是卻從未想到假如那一天真正到來自己會如這般無助，如何痛苦！

他雖然身如枯木，可是給予玉姝那種被保護的感受卻沒有被揭去，現(xiàn)在她真的只是一個孩子！失去了那份永恒的愛。而她過去從未想像過這種愛對她如此珍貴。

感到自己仿佛一只被剝?nèi)ネ鈿さ奈伵?，裸露著?nèi)臟走在危險人間，肉體和精神都陷入極度脆弱中，一片樹葉足矣壓碎她的身軀。

玉姝真的累極。

第六節(jié)

云商給玉姝的報紙已經(jīng)占據(jù)了半個床。

玉姝給孩子取名，無哲。又喚乳名，哲哲，他也時常會被鄰居的姐姐嘲笑：

“你爸媽是如何造出你這個異物的？”

小哲哲也只是雙手將小食指塞進紐扣縫里來回掏著，不敢抬頭回答他們的取笑。

有時候，玉姝會恰好看到了，氣得臉色蒼白，卻無可奈何。

那群孩子會跳躍著散開。

云商并不覺這事會對小哲哲產(chǎn)生什么異乎尋常的影響，自然不以為意。

玉姝卻因為屢次三番提醒云商失敗而生氣起來。

這天劃著輪椅在河邊親眼看見一群孩子丟石子打傷了小哲哲。

看著孩子滴著淚花兒回家來，玉姝氣得發(fā)瘋。

她把郁氣都灑在云商頭上。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生下他，讓別人嘲笑！”

玉姝將剪刀、報紙、水杯、牙刷，都扔向云商。

“你無能！你無能！”每個字都被她咬碎了吐出來，砸向云商，即便他現(xiàn)在出去殺人玉姝也會毫不阻攔。她需要他有一個大快人心的反應(yīng)。

說著，她的臉色慢慢發(fā)紫，嘴角不受控制地來回抽動起來，接著是下巴左右晃動，云商從未見過玉姝這樣氣急。他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竟跪在玉姝面前朝著自己的腦袋掄起拳頭來。

“媽媽，媽媽！”小哲哲也奔跑著進來。

玉姝的臉凸出異常猙獰的表情來，她似乎不能自己，身體朝上抖一抖。脖子伸長后縮不回來一樣直直向前方伸去，腦袋被人揪住了一樣，痛苦掙扎著。

將小哲哲嚇得哭起來，他的父親也坐在地上哭起來，臉埋在一雙沾著魚腥的手掌里面。

玉姝使云商想起了上次被殺死的公雞，頭已經(jīng)砍下來了，身體卻在地上折騰了幾個來回。在它生前它極為傲慢，并且好斗成性。

太陽偏西的時候，玉姝才停止這種狀態(tài)。她疲憊地落在輪椅里面。

云商在做一些飯菜，他腦中回憶著下午那恐怖的場面，他知道玉姝殘疾，可這樣的妻子，早已經(jīng)走進她生命中，成為他的一部分，云商第一次做了殘忍的想象：假如玉姝離開自己，會不會她會死，隨時！

最后想到的兩個字遙遠(yuǎn)的鼓聲一樣在他身上反復(fù)撞了一下又一下，令他沉重。

陰雨綿綿的九月里，小橋上落著泥濘的腳印，沿著那小小腳印找過去，哲哲在一根長長的竹子上騎馬。

“駕！馬兒快跑吧?！?/p>

雨里玉姝呼喚的聲音里藏著急切。

“哲？”

云商堆著高高的竹山，竹子摞起來已經(jīng)快有屋檐一般高，中間窄道里緊容得下一人經(jīng)過，這里平常成了鄰居那些小孩兒穿梭來去的樂園。

“云商，快找找孩子，去哪兒了？”

云商拍了拍手套，順手搭在窗臺上，邁開步子出了院門。

不一會，他腋窩下夾著渾身濕透的小哲哲。小孩兒眼神里透著淘氣，亮藍(lán)的眼睛像蓄著清澈映人的泉水。

他的手里仍倒提著那個父親親手削的“馬兒”。

“爸爸，爸爸，馬兒該吃草了，快放我下來吧！”

稚嫩的聲音。云商望了一眼玉姝，玉姝手里雖握著一截竹子，眼睛卻盯著墻上的尺子。

云商舍不得教訓(xùn)他，他又不能違逆玉姝的意思，只能作勢用尺子打了哲哲，他這么小，卻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最簡單的“狡猾”，他裝作痛徹心扉的樣子吼叫到：“疼！”

轉(zhuǎn)而卻和父親在竹摞背后格格大笑。

“聽說，大姐住了院，分房的時候鬧騰得太厲害她多年前心肌梗塞復(fù)發(fā)了?！?/p>

“哦，其實大姐要了這屋子并無用。”

“我好奇你那時候為何不要這屋子，你要了他們有不給你的道理？”

“要它做什么，你看看他們這樣爭，還不夠亂嗎？父親生前說過將屋子留給我?？上?，沒有了父親，這個屋子我呆在里面，它實在太空了，沒什么意義噯！”

玉姝以一個長長的嘆息終結(jié)了談話內(nèi)容。她神色凄涼望著屋外的天，陰雨依舊。

輪椅里面呆久了，玉姝越來越懶散，小腿以前還可以伸到踏腳上，現(xiàn)在又收了一截，在空褲腿里晃蕩著。

云商將家里打理得很完整，玉姝回想著，自己的生命其實并未有什么改變，她終將無法痊愈，十二年了，她的心是怎樣在這陰雨里潮腐掉，無人可知。

欣慰的是哲哲，他歡快的樣子總能讓玉姝回想起來笑容滿面。

他是天使。

對于父親的恨意已被時間的秋風(fēng)吹散，從濃至淡，玉姝帶著一種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心情，原諒了當(dāng)時父親的無奈，雖然時間過了這么久，恨意濃至墨，才散開。

云商今日照例去了河里撈魚，哲哲聽說晚上父親要烤魚，開心非比尋常。

他召集了一群伙伴在竹摞下游戲。他們像春日的蜜蜂，歡快極了。

玉姝備著烤魚的調(diào)味料，用針仔細(xì)給瓶蓋打眼，每個瓶蓋十個眼，撒出來的調(diào)味料才均勻些。

她預(yù)備冬日到了給云商做一些墊子，畢竟秋日寒冷，他的心口想必很受涼。

她便準(zhǔn)備多做些活計，聽得見墻外哲哲和小孩們還在追逐玩耍，她便定了心思裁剪起來。

好像有什么東西簌簌落下，像一只蛾子在煽動翅膀，玉姝的右鬢發(fā)處驟然疼痛了一下。她推著椅子轉(zhuǎn)了身，就聽到墻外粉杏在叫：

“爸爸！”

她的雙手塞在嘴里哭著，似乎要吞掉幾個指頭，另一個孩子用手指竹摞。

整個竹摞頂?shù)闹褡油耆珴L落下來了，從正方體變成了金字塔的形狀堆積著。

“哲哲！哲哲呢？”

“阿姨，他就在竹子下面?！彼麄儊y七八糟用手指著竹子。

玉姝臉色突然發(fā)紫，她朝著竹子落下的哪里飛去，剛脫離輪椅就掉在竹子上。軟軟地落在地面。

“快喊人！呀！喊……”

玉姝用手抓竹竿，那些被削好的竹竿從上面完全滾落下來，大輪子一般壓過玉姝，又滾到一旁，整個竹摞塌了！

小孩們看見玉姝也被壓在下面，有人試圖去拉，但根本找不到她的衣物，有小孩子已經(jīng)跑開，大一點兒的去喊人了。

九月底的最后一天，還是落起了雨。一絲絲帶著微涼，舔進口里有點兒腥。

竹摞靜靜地坍塌著，時不時還掉下來幾根，發(fā)出一陣陣滾動的響聲，院落看起來有幾分廢舊氣息。

被雨打濕的幾只雞終于慢悠悠從竹摞里出來，咯咯咯向周圍走，無所事事的模樣。

他們都說，秋日受了水的竹子太重了！要在平時可能不至于嘛！

唉，該，都是命。一個老人轉(zhuǎn)身手捅進袖子離開了。

跪在地上身形高大的男人是云商，他看著眼前的景象，表情凄涼，神情呆滯。

地上躺著的孩子是哲哲--重竹壓死的五歲孩童。眼睛依舊睜開著，雨絲穿過萬重大氣遠(yuǎn)道而來滴落在他明亮的眼球上。他沒有閉一下來躲閃，因為他不能了。

有人在人群嘆息，有人低聲說話。也有人已經(jīng)走開，他們沒有任何辦法。云商跪在這里已經(jīng)時間漫長，誰也沒能將他拉起來，他的膝蓋似乎在地面生根發(fā)芽。

床上躺著的人是玉姝，一家三口今日夜里沒有像往日那樣生氣勃勃地在里屋歡笑。那一切再也不會有了，因為發(fā)生在昨天和昨天以前的幾千個日日夜夜。

陰雨總是沒有停的意思。

玉姝的臉有擦傷，她呼吸聲粗重，醫(yī)生說她還得個把天才能醒來，而且她的精神再也不能受到刺激，否則她有可能全身麻痹癥。

云商知道無法掩飾什么，玉姝如果瘋了還是讓自己來照顧吧，如果真的全身都癱軟了，就伺候她一輩子吧，只是……

云商手捂著臉，又抹了一把臉，一行行混濁的淚水在他的皺紋深處穿行。

云商這一夜哭到三更天。

屋外那只鳥也一直“嗚嗚，嗚嗚”叫到那時候。

第七節(jié)

玉姝和云商在做那只棺材，一個孩童的棺木，玉姝照舊只是在一旁看，這些年無論云商在做什么，玉姝看著也就是在幫他做。腫起來的眼皮將眼珠遮遮掩掩藏在里面，她的皮膚透亮，似有光照著。

“云商，我渴……”

云商幫她去拿一杯水。

她的眼睛不看棺木，只看著空中，那里既不屬于天上也不屬于人間的地方。云商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是她聲嘶力竭，幾度氣絕最后也倒沒有死去。

云商的預(yù)感，玉姝是挺不過的，她身體不好，又這么瘦，怎么就可以流那么多淚。

冬天來臨的時候，終于開始飄雪。

太陽還在天空，小雪柔然而至。

玉姝拖著身體劃著輪椅在風(fēng)中等著云商回來。

她在輪椅里像坐著也像躺著。

也許是因為身體太單薄了吧！

玉姝瞇著眼迎著刺眼的陽光看去，在小雪如水晶簾外，陽光很亮，透著從未有過的白光。

她的手漸漸麻起來，一點點竟然沒有了直覺。玉姝有些毛骨悚然，又抖了抖手指，發(fā)現(xiàn)胳膊都舉不起來。這種酥麻變成一種柔軟了。

脖子也無法抬起來，太陽不是白色，因為頭不自覺掉落下來，目光里只有地面的枯草。

她試著挪了腰部，全都無法動彈。云商舉著一只兩尺長的魚迎面而來。

魚鱗閃著光亮。

“玉姝？”

“玉姝？”

“玉姝！”

他搖著她。

只有意識是明白的，玉姝知道終究還是只剩下意識在清醒，身體越來越軟，越來越向下落去。

意識再也無法控制這只身體，就從那些年最早之前開始，她對無法控制有了最初的恐懼，現(xiàn)在這恐懼落葉歸根般安然。

現(xiàn)在，一切都是柔軟的。她帶著一絲絲驚懼，連這種恐怖的感覺也一并慢慢柔軟下來。

我越來越想離開自己，直到我知道自己永遠(yuǎn)無法離開自己。

她輕輕說些什么……

云商穿著那件軍綠色的衣服在剖魚，背對著玉姝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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