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敲碎夢魘的墓穴,逃竄到黎明,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鏡子——你的面前,我想知道我的生活發(fā)生了什么?我的生活還有什么?
回答是一片荒蕪…..
我憤怒地擊碎了你,從此你不再是我的需要。
我做了幾十年的房奴,買下這斗室,把最光潔的墻面讓給你,讓你盤踞其上比象征我一生幸福的婚紗照還久遠,你容顏染上纖塵、我會小心地擦拭,讓你沐浴在最柔和的燈光里。每天,抽不出時間去看我的父母、我的兄長,而我總會來到你的面前,流連逗留,盡管只有幾分鐘,但從不缺席。在你面前我淋漓盡致地釋放我的感情,或抽泣、或歡笑,讓你洞悉我不愿示人的方方面面、林林總總,我以為我們心心相印。
幾十年如一日,我一直守著你不離不棄,難道我對你的情感還不夠真摯?看看你吧!看看你對我都做了些什么?你對我為何要刻薄以待?
曾經(jīng)那年,貧寒卻豆蔻的我,羨慕幾位大姐姐,面對你,把玉蘭油輕柔地涂抹在臉上,給自己晦暗的臉不停地拋光,留下嫵媚的笑,飄出陣陣的香,我羨慕她們的富有、美麗。
我也悄悄地跑到你面前自憐,你卻給了極大的肯定,一張粉臉,青春洋溢,自帶光環(huán),豈是那些粉質(zhì)可堆砌的?那時的你對我是眷顧的、親和的、憐愛的,和我相視而笑 莫逆于心。我深信你為我的青春設置了一組密碼,讓我的青春在你那可以永恒。

不知不覺你變了,用你不易察覺的邪惡貪婪把我侵蝕,一點點的、悄無聲息,讓我從青春的豐腴一下子跨越到秋的蒼龍。你在我不經(jīng)意間偷走了我的一切。僅留下所剩無幾的青春殘骸令我無法拼湊出她原來的輪廓。
你總是沉默不語,極力否定,而我的青春曾經(jīng)與你早夕相伴,被鎖進了你的鏡像里,今昔何在?
你如今變得冷漠刻薄,把我一點美的記憶諷刺的支離破碎!你無情地否認了我曾經(jīng)的過去!
你至于嗎?把我修飾得如此蒼老如此丑陋,如此不堪一擊。你一定要對我殘喘的自信窮追不舍,把它打壓的一點不剩嗎?我卑微地乞求過你,就讓我稍微美一點、光亮一點,精神一點吧!哪怕只有一天或一個小時,就算哄著我開心一下不行嗎?回答一下我們幾十年的交情又有何不可?你吝嗇的表情讓人絕望。
你生硬地把我那些白發(fā)拎在大眾眼前,讓我看清現(xiàn)實,讓大眾驗證這一現(xiàn)實,一條條皺紋被你刻畫到入骨三分,就連臉上那點淡淡的色斑你也不放過、夸張得那么荒蕪,像沙哈拉沙漠一樣廣袤……
看到這些,我的心情郁結(jié)著,擔心別人如你一樣在嘲諷我的邋遢與不堪,一個如此邋遢而衰邁的人還有什么希望可言?

何況今天我將去參加一場演講比賽,為了這次演講,我做了充分的準備,臨行之前,我想得到你的一點意見,希望得到你的肯定,那將是我的勇氣和力量,但站在你面前時,一幅外強中干的樣子彰顯無疑,脊背似乎都不再挺拔,額頭上密細的汗珠囤積在皮膚的溝壑里,兩頰漲得通紅,兩只手開始不自主地抖動,一幅畏畏縮縮,注定失敗的樣子被你刻畫的淋漓盡致。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轟然坍塌在你無聲的回應里,就像多骨樂米牌效應。你好像已經(jīng)看到,不!是我已經(jīng)看到我失敗的場景,徹徹底底。
我向你解釋,我無心成績的好壞,參與進來做一片綠葉就好,但看到你譏諷的表情不難推斷出你的結(jié)論:“即便是片葉子也是霜打過了的、風干的、焦枯的……”
你我相識、相伴一場,你應該給我點掌聲,哪怕是不走心的、虛偽的,我都權當是你的鼓勵,可是你就那么固執(zhí)地堅持,把我僅有的一點自信碾壓成塵。
我開始審視你,你不關心我嗎?顯然不是,那天我哭的時候分明看到你在落淚;我笑的時候,你一樣狗洞大開,沒有真感情付出絕不會有這動容的流露,那么是你把我的青春、自信都輸了?還是讓歲月竊取了?
可是,這一切令我困惑!我陷入了沉思,我遇到許許多多的鏡子,它們無一例外地成為我生命的可有可無的過客,除了你。
墻面上有我的一襲婚紗,依然靚麗、依然青春不老,幸福的微波依然蕩漾,只因我把她交給了鏡框,一個和你形似的鏡子,我感激它謙恭地為我保留至今,盡管是沒有溫度的,它還將繼續(xù)為我保守下去,于是我倆產(chǎn)生了雇傭關系,僅此而已,過一段時間我只需看上一眼就行。

我見過凸透鏡、凹透鏡,它們不懷好意地讓我過度膨脹欲使我毀滅,或過分小視我,把我淪為塵埃,我完全不在乎,我與它們并無過多的交集,我可以避而遠之,做逍遙的自己。
我見過哈哈鏡,它幽默的談吐讓我捧腹,真情或虛偽?與我來說都不會留下深刻的意義,笑過,忘過。
望遠鏡確能給我不一樣的視覺體驗,我知道了世界的悠遠遼闊,卻讓我平靜的心變得浮躁。
我見過濾鏡,它最暖心當之無愧,雖是拍馬溜須的主,但它確實能迎合了我的心意,它試圖一次次帶我穿越回到青春,讓我產(chǎn)生出幻想,讓我的虛榮得到片刻的滿足,而且一次又一次,在我需要的時候,但僅限于逢場作戲。
而你,眼前的鏡子,我賦予你我全部的情感,你只會把傷害累加在我身上,一天重于一天,你把我向衰老的邊緣生拖硬拽,都不會讓我有須臾喘息的機會,你不肯放慢一個腳步,哪怕我已經(jīng)告訴了你,我已經(jīng)看到自己的墓穴入口,我會慢慢地爬過去、融進去,你依然不遺余力地拖拽著。
你這個冷酷的鏡子,是你毀了我,毀了我的所有,是你烘干了青春的汁液,讓我變成了寂寞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