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不會寫字,父親就是母親的筆。
我的母親不識字,也不會寫字,但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有什么不方便,因為她有父親,父親就是她的筆,她想說什么寫什么,父親就會坐在她的旁邊,母親只需要口述即可。
記得我去外地上學那幾年,母親甚是思念我,我寫的家信,父親總是一遍又一遍地讀給母親聽,母親要說給我的話,就一字一句地說給父親,父親再一字一句地寫給我。我說:“媽,你看你不識字,多不方便呀!你要是認識字,就可以直接給我寫信了?!蹦赣H說:“這有啥不方便,你爹寫的話比我說的話好聽多了,我說你爹來寫,這多好呢!”那時候我想,我母親肯定是從小就不識字,也就習慣了,如果她以前識字,然后中途因為其他原因不能寫了,她當然就會覺得讓他人代筆有多不方便呢。
可是,我錯了。
前幾天回來看望二老,母親就坐在我的床邊絮些家常,話趕話的,又說到母親不會寫字上,母親就說:“霞,我會寫自己名字了!”我兒子一聽,來了勁兒,就說:“來,婆婆,我給你找支筆,你寫給我看看呵!”母親就極認真地在紙上給我們寫了“王約賢”三個字,兒子在一旁大笑:“哎呀,我的婆呀,你寫的字雖然難看,可真是了不起呀,你是怎么學會的?”母親很開心地說:“咋學會的,你外爺教我的唄!”然后就給我講起一件事來。母親說,村里通知她去領六十歲以上老人補助款,爹就在后面跟著。他知道母親不會寫字,可是領取國家補助款,是要簽名的,他想代母親簽名,哪知道村主任不讓代簽,非讓母親親筆簽名。母親說:“我做難死了,你父親在旁邊寫了個我的名字,讓我照著寫,結果大家都看著我,我寫了半天,也沒寫好,你父親回來,就一筆一劃地教我寫,我才學會了,我覺得我寫的可不賴了!”
“誰讓你以前不學著寫自己名字呢?”兒子嬉笑著說。
“傻孩子,婆婆都多大年齡了,還學寫字干嘛,你外爺當了我一輩子的筆,婆婆啥事情沒遇到過,但遇到啥事我也不怕,有你外爺呢,以前都是你外爺替我寫,去銀行存錢取錢也是,誰知道這領個百八十塊錢的老齡補助,還非得自己簽名呢,真是麻煩!”
我說:“媽,你真的不后悔自己不識字,也不會寫字?”母親笑呵呵地說:“我后悔這干啥呢,你父親好脾氣,他就是我的筆,我比自己用著還順手嘞!”
我的母親不僅不識字,還不會騎車。在我小時的記憶里,母親學過騎自行車,那時候,父親用半年的工資買了一輛大二八直梁自行車,他把我和母親帶到麥場里,教母親騎自行車,母親騎得很好,只是光會在麥場里轉圈,就是不敢翹腿下來,我站在麥場邊上一圈一圈地數(shù),父親就在旁邊吆喝:“手握緊方向盤,左腳控制腳蹬,右腳往后一翹不就下來了!”可是我又數(shù)了五六圈,母親還是下不來,父親就走上前,雙手扶住車把,車立刻停下,父親也不生氣,一邊扶母親下來一邊說:“咱不學了,以后我就帶著你們娘倆!”我母親騎自行車的生涯到此結束。后來我也想過,如果我父親發(fā)發(fā)脾氣,對我母親再兇一些,我母親一賭氣,應該也就學會騎自行車了,但我父親就是那么好脾氣,在我的記憶里,他從未兇巴巴地對我母親說過什么話,母親膽小,自然也就不肯再嘗試去學習新的技能了。但母親不會騎車,我們似乎還更快樂!我坐車前梁,母親坐車后座,父親飛快地蹬著車輪,飛一般地帶我們?nèi)ミ^洛寧縣城,去過我的外婆家,去過河灘洗衣,去過地頭摘南瓜。我總是會回憶起從外婆家回來的情景,因為去外婆家要經(jīng)過一條寬寬的河,母親托人捎信給父親,說我們哪日要回家了,父親就早早地等在河對岸,母親牽著我的手坐在木船上,船在水中行,水在船下漾,我就站在搖槳的船頭,遠遠地張望,看到父親或看到父親的自行車,我就滿心歡喜地招手雀躍,害得母親和船家一個勁兒地說:“這閨女,小心一些!”船剛一靠岸,父親就會一把把我抱上自行車,母親走在旁,車輪子在河灘的沙礫窩里吱嚀吱嚀前行,在我的記憶中,那時候的夕陽好紅,車輪發(fā)出的樂聲也是那么好聽。
一晃幾十年過去,后來,家里買了電動車,母親自然也不會騎,河上也架起了長橋,我也出嫁到了遠方,外婆也去世多年,但唯一不變的是車后座上,母親依然笑呵呵地坐在那里,父親經(jīng)常帶著母親去看望我的舅舅小姨們。
再后來,我們家里都買了汽車,只是母親卻很少坐,她說:“你們這小轎車,坐起來都不舒服,我暈車,坐一次,像害了一場大病一樣,還是你爹的三輪電動車坐著敞亮,小風吹著,可痛快!”
是啊,父親的三輪車自然坐著舒服,我們整日里工作忙,哪能日日陪伴在二老身邊呢?母親不會騎車,父親就是他的車呀,她比自己會騎用著還順手呢!母親買一塊豆腐,父親載著她去買,母親買一把牙刷,父親載著她去買,母親想她的兄弟姊妹了,父親載著她去,母親想去城里看我們姊妹三個了,父親也載著她去,可是去看我們,百十幾里路程呢,我們哪能不擔心,母親卻說:“放心吧,有你爹在呢,你爹騎車我放心!”
記得有一次,父親又騎三輪車上城里去看我,后車兜里除了坐著母親,還堆放著一車綠油油的蔬菜。那是個夏天,母親在后面撐著傘,父親帶著一頂草帽,我則看的滿眼是淚,更讓我難過的是,盡管我千叮嚀萬囑咐,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如果有啥情況一定要給我們打電話,可是父親母親果真遇到了情況卻竟然只字不提。
那天下午,我再三挽留,父母執(zhí)意要走,誰知到了半路上,三輪車爆胎了,夏日的傍晚,夕陽依然火辣,父親就只好推著車艱難行走,母親就一邊推一邊跟著,遇到下坡路,父親就讓母親坐在車上,就這樣推推停停,六七十歲的兩位老人走了好幾里路才遇上一個修車的。其實父母親一走,我就擔心,每隔半個小時都是要打個電話詢問的,可是我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后來,還是母親給我學說那天的情節(jié),母親說,一聽到你的電話,父親就說:“快坐到車上,坐在車上接電話和走路接電話不一樣,看霞聽出來了擔心!”就這樣,我在電話這頭聽到的總是:“嗯嗯,沒事,已經(jīng)到靈山了,已經(jīng)到張午了,已經(jīng)快到家了。”后來,當母親在電話給我學說那天的情景,我淚如雨下,奇怪的是,我竟然也不敢讓母親察覺,一邊擦淚一邊不住地說:“以后,千萬別讓父親騎三輪車來看我了。”自那以后,只要聽母親言語里稍有要來看我的意思,比如母親說蒜薹要抽了,玉米成穗了,應季的蔬菜要上市了,我們姊妹三個就輪流趕快回去帶一些,唯恐父親母親再騎車上城里來看我們了。
其實,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我的父親和母親的生活,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相濡以沫,母親不識字,父親就做她的筆,母親不會騎車,父親就做她的車,簡簡單單,又如此地讓子女敬重,他們也許不懂愛情,但他們卻懂什么才是生活。父母親也從未用很正式的言語,教導過他的子女,婚姻應該怎樣經(jīng)營,日子應該怎樣過,但我們姊妹幾個卻從父母親的身上感受到了欣賞對方,多念對方的好,互敬互愛,寬容豁達在婚姻生活里的重要。在我們心中,父母親就是一面鏡子,時時刻刻映照我們的不足,告誡我們熱愛生活,珍惜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