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房門鎖了起來。
????????我剛睡醒,窗簾沒有拉上,進入睡眠需要一些光,但現(xiàn)在窗外是昏沉的瑰麗霞光,蘋果綠色的窗簾隱在昏暗中,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我保持著醒來的姿勢繼續(xù)躺了一會,光著腳下床把房門鎖了起來。
????????我又夢見了那幢會開花的房子,距離上次夢見,已經(jīng)有78天零14個小時了,我日夜企盼它來到我的夢里,可不管我如何期盼,這過去的78天零14個小時里我的每一場睡眠都安詳沉穩(wěn),夢境里有池塘邊的孤鳥,也有大海里的孤帆,以及平淡無奇的約會,但沒有它,沒有它。
????????我一直堅信那是我曾經(jīng)生活的地方,至于是什么時候,我也不知道,畢竟從小到大的記憶都鮮活或模糊地存在于腦海里:出生于一個平凡的家庭,從小該有的什么也不缺,該沒有的也照樣沒有,一路經(jīng)歷中考高考,上大學讀研,畢業(yè)后找了一份自己家人都還算滿意的工作。
????????沒有任何一段人生消失不見,我甚至記得小時候剛開始學習如何稱呼爸爸媽媽的父母姐妹和兄弟時,我想到如果一對夫婦生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這對男孩女孩長大后結了婚,那么他們生的孩子該如何稱呼他們父母的爸爸媽媽?是爺爺奶奶呢,還是外公外婆。我執(zhí)拗地想讓媽媽給我一個答案,但媽媽總說這是不可能發(fā)生的,可我不能明白,我還是纏著她追問答案。
????????即便這樣,我還是堅信,那幢房子是我曾經(jīng)生活的地方,它在我的腦海里清晰得沒有一絲含糊,我的堅信也沒有一絲含糊。我堅信那是我生活的反面,就像莫比烏斯環(huán),從正面走著走著,就到了反面。我知道我就是從生活的反面走到了正面,可我不想要這正面的生活。
????????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推開門穿過走廊跑上樓梯,從白色的樓梯扶手中長出嫩嫩的豌豆花,長長的藤蔓盤繞在扶手上,我跑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白色的蝶狀花朵搖曳生姿,葉子搖晃成一片溫柔的青綠色。我徑直向上跑去,跑到頂層我最心愛的向日葵前。她們從色彩明麗花紋繁復的藏毯中生長出來,還是那么明亮,落落大方地站在陽光中沖我微笑。她們幾乎和我一樣高。我輕輕撫摸著深綠色粗糙的莖干,我喜歡這種有點扎手的安全觸感。
????????我在書桌上坐下,盤起腿,拉開的抽屜里盛開著一大叢百合。明亮純粹的金黃色蔓延出我的視野,我覺得自己也是一株向日葵,明亮而落落大方。我哪也不想去,盡管有那么多美麗的花從各處生長出來。
????????我今天只想陪著我的向日葵。
????????我的手機響了,是格格打來的,她說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問我在哪。我掛了電話,有些煩悶。我不喜歡和不熟悉的人在一起,我覺得拘束而尷尬??筛窀裾f我的生活太枯燥,硬要我去參加這樣一場莫名其妙的同城聚會。
????????我盡快穿好衣服,洗了把臉就出門了。
????????天已經(jīng)黑透了,在這個南方的海濱城市,七月的夜晚即使有風也并不涼爽,海風裹挾著龐大的潮濕吹在臉上,臉上和后背的汗沒法被潮濕的海風吹干,反而黏黏膩膩的,衣服像是要濕掉了。我突然想起了《百年孤獨》里那場一落四年十一個月零二天的雨,撲面而來的突然是青苔和霉菌的味道,孢子在潮濕的空氣中無法飛舞??晌业姆孔永锊婚L青苔,它不會開花。
????????我按照格格給我發(fā)的地址找到聚會地點,推開包間的門,除了格格,全是陌生的面孔。她正忙著與人猜拳喝酒,沒有看見我,我便找了個空位坐下了。鄰座是一個男生,他的太陽穴附近有不淺的痘印,但看起來清爽干凈。他沖我點了點頭,我朝他微笑。隨后埋頭吃菜,大家輪流著勸酒,相互恭維。
????????耳邊一片嘈雜,但我還在想著我的房子。什么時候我能再見到它呢?餐桌中央擺著一束深紫色的風信子,像極了我臥室的飄窗上生長的風信子,我有時靠在飄窗上看書,就將我要坐下的那片地方的風信子拔出來插進花瓶,我知道等我起身時她們就又長了出來,她們從不枯萎。
????????“嘿!想什么呢這么入迷?”鄰座的男孩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都叫你好幾聲了?!?/p>
????????“啊……沒想什么?!蔽页⑿?,“怎么了?”
????????“沒事,就是看你一個人盯著那束花發(fā)呆,來問問。真的沒想什么嗎?”他有些拘束地撓了撓頭。
????????我繼續(xù)微笑:“沒有呢,那花挺好看的?!?/p>
????????“啊,好吧?!彼行o奈。
????????如果我再年輕幾歲,我會告訴他我在想什么的。那時的我也的確是這么做的,我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描述我的房子的機會,我跟他們細細描述我的房子,白色大理石會長出紫色的風信子,黃色大理石會長出粉紅色的風信子,地板上是小小的紅色蔦蘿,青色的藤蔓纖細柔嫩,鋪滿我的整個地板,葉子是含羞草的形狀,摸起來軟軟的,弱不驚風的樣子。還有水晶草,會從臺燈上開出米黃色的小花。我的房子里一直充滿陽光,因此我現(xiàn)在進入睡眠依然需要一些光。我告訴他們關于無法存放東西的苦惱,因為我的所有抽屜和柜子里都是花。還有我最愛的向日葵,我總是直到才最后告訴他們,我如何動人的向日葵。
????????我的鄰居是一個小女孩,我有時會去她家串門,摘些水果。她家比我家大很多很多,因為她家生長的是果樹,蘋果柑橘芒果櫻桃椰子山竹獼猴桃……各種各樣。我最愛摘的是橙子,我就像喜歡我的向日葵一樣喜歡她的橙子。
????????我總愛給她帶去一把含苞的玫瑰,她最喜歡玫瑰了。
????????我總是特別認真地向他們描述我的房子,刻意忽略他們眼底寬容的笑意??蛇@終究忽略不掉,因為他們總在聽完之后夸贊我想象力的豐富。
????????可這都是真的,但無論我如何辯駁,他們從來都不信。
????????漸漸地我不再輕易跟人訴說我的房子和花,我也不再尋找新鮮的,看上去可能相信我的人。
????????格格是我從小的玩伴,我們一起上了小學和初中,高中和大學沒有一起度過,卻又來到同一個城市工作,可她也不信。
????????我想起高中的物理老師講過一個概念,自鎖。一個靜止的物體,如果用某個角度的力去推它,無論用多大的力,都無法推動它。
????????我想我就在這樣一個狀態(tài)里,無論誰想要將我推動,我總能將他的力放置在那個特定的角度上,然后心安理得地一動不動。除非他相信我的房子。
????????有的時候我會有點失落,因為我并不是想要回到我的房子里,我不知道這個莫比烏斯環(huán)有多大,我得走多久。我只是想要遇見一個和我一樣,從反面走過來的人,可我卻在這二十六年零一個月里從未遇見。但也只是一點失落,我記得我最大的失落感出現(xiàn)在一年級的第一堂課上,我發(fā)現(xiàn)我心心念念的一年級,第一節(jié)課所教授的內(nèi)容竟然還是在田字格的右邊寫下向左傾斜的1234,那是我在之前三年的學前班生涯里每年的開學第一課。那一刻我的失落感達到了極點,所以在這之后,我都只是有一點失落。
????????我擦了擦嘴,吃飽了。他們正準備玩數(shù)三,沒數(shù)對的被罰真心話大冒險。我數(shù)學可差了,不想總被逮住玩真心話或者大冒險,于是準備跟格格找個理由先走。
????????可是鄰座的男生突然叫出我的名字:“嘿,你頂樓的向日葵怎么樣了?”
????????我驚訝地看向他,他側著頭笑著,我發(fā)現(xiàn)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個用餐巾紙繞出的軟塌塌的莫比烏斯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