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暑假，我和女兒從北京回家。坐的綠皮火車，車廂里人滿為患，空氣中彌漫著方便面和汗?jié)n的氣味。我頭昏腦脹，女兒昏昏欲睡。我只能抱著她，讓她睡一會。坐在我旁邊的一位六七十歲的農民工大叔，挪到了座位邊角，示意我把女兒放到座位上躺著。

當時，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戒備，畢竟世間紛雜，總聽聞些善意被利用的事。我沉著臉，裝著沒有看到。他以為空間不夠大，又稍稍挪動了一下，只坐在邊角上。突然我的心頭一熱，就把女兒的腳，放到他身后，再抱在懷里，一刻也不敢放松。

火車慢悠悠地向前駛去，我時不時地觀察著老爺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小桌上的書看。我隨身帶的書，有《徐志摩詩集》《西游記》《神話故事》。他幾次地抬起布滿老繭的手，想拿起來看，但又不好意思放下。看到那樹皮一樣的手，我突然想到老家的父親的手，被終日的勞動打磨和他的一樣。

“大叔，您想看哪一本？” 我笑著問道。，并把書推到他面前。他眼睛一亮，指指自己的手，又擺擺手，忽地轉向了人群。我以為他是聾啞人，就沒再言語。

昏昏沉沉的睡了一會兒。女兒突然大叫一聲，腳蹬手抓起來，把書“嘩嘩啦啦”撞到地上。女兒又呼呼大睡，我想抱著她彎腰去撿書。他快速地拾起放好，并把手輕輕地放在《徐志摩詩集》上，目光也沒有離開。

我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把書拿起來，塞到他懷里?！澳憧窗?，大叔，沒關系的！”他沒有推辭，接過書便認真翻閱起來。

大叔看書，我在看他?？粗粗?，我眼睛熱了。作為一個圖書館員，看過太多的閱讀的場景，少兒室里坐著、躺著、跪著、爬著地看書的小讀者們；正襟危坐的老年讀者；吃著奶茶、咖啡戴著耳機的年輕讀者，都沒有此刻讓我感動。

大叔把書湊得越來越近，嘴里不自覺地發(fā)出低語。我側耳傾聽，“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的新娘；波光里的艷影，在我的心頭蕩漾-------”在他那一起一伏的喉結里，嗡嗡地傳出。布滿皺紋的臉龐漸漸舒展開，宛若一朵淡然綻放的秋菊，漾著淡淡的笑容。

我聽著低語，為剛才的想法愧疚著。并想著，此時的大叔，也在想象年輕時的他。在他的康橋邊，依著垂柳，想著自己美麗的新娘。

接下來一個小時，大叔沉靜在徐志摩的詩句里，我也在腦補著他的青春往事。隨著女兒醒來，把我和大叔拉回到現實中。他開始逗女兒玩，并問我們到北大、清華去了嗎？得知我們都去過，他看著女兒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這娃兒一定能考上大學！”女兒咯咯地笑，拉著他的手，讓他讀故事。

一對陌生的祖孫倆，頭挨著頭，擠在書上。女兒的笑聲在車廂里回蕩，引來了大家的目光。

女兒玩累了，又繼續(xù)睡，大叔開始和我聊起天。他的家是河北的，兩個兒子，成績很好。年輕時就在北京工地，掙錢供孩子們讀書。兒子大學畢業(yè)后，也來北京工作，他也沒離開。年齡大了，找不到好的工作，就干零活，幫著兒子減輕壓力。這個暑假，北京下連陰雨，找不到活干，想回老家看看。他說好幾年沒有回家了，想回去看看。

快到站時，大叔拉著女兒的手說，“娃娃，好好念書，到北京來讀書！”看著他背上蛇皮袋，佝僂著腰，向車門走去。我站起來，久久向著窗外，去尋覓他的身影，他遠遠地淹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時光匆匆而過，女兒快大學畢業(yè)?？苫疖嚿嫌龅降拇笫遄x《徐志摩詩集》場景，卻時常出現的我的腦海閃現。我有時會突然問女兒，“你還記得在火車上給你讀書的老爺爺嗎？”女兒說，“

讀孫悟空的故事，他說我能考上大學呢！”

十多年過去了，大叔年近八旬。希望他有個安詳的晚年，有書相伴。時常懷念自己年輕時的康橋，會露出燦爛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