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不一樣之【離別】,異言堂雙月征文之【殉】。

1

“汝今入宮,侍奉至尊。當謹言慎行,夙夜無怠。勿以私情亂禮,勿以小過失儀。自重自愛,勿辱家門?!?/p>

梁棟彩繪覆上大紅帷幔,堂前一縷墨色端坐正中,堂下是待嫁的新娘。男子沉穩(wěn)的聲音還在回蕩,一陣料峭恰如其分地穿堂而過,將翟衣禮冠下輕輕飄出來的那句“諾”吹散在風里。

家中的父親戰(zhàn)死沙場,母親悲痛過度撒手人寰,如今正是年方弱冠的大哥當家。明明是張燈結彩的大喜時刻,可大哥身側的小妹突然紅了眼圈,又在她的哭聲即將響徹禮堂之前被乳母抱走。

“吉時已到——”

總管太監(jiān)尖銳的嗓門劃破了本該屬于辰時的靜謐,翟衣禮冠的女子被簇擁著上了彩輿。

“起轎——”

儀仗緩緩向前,甫一拐過街角,蕭府朱紅色的大門就被緩緩關上。

按說這并不合禮制,好歹應該等到儀仗完全看不見才關門,但整個蕭府上下皆是一語不發(fā)。堂前肅立了許久的蕭煜再也站不住,他兩腿一軟,幸虧他的二弟蕭明眼疾手快,才叫他保住了最后那三分體面。

“大哥……”

一抹猩紅自蕭煜的嘴角滲出來,他擺擺手,寬大的墨色衣衫窸窸窣窣,還未來得及說點什么,就倒在了身旁的二弟懷里。

2

按說蕭煜這樣的一品要員是可以請宮里的太醫(yī)的,奈何宮墻里的那位天子眼下病得更重。蕭府只能請了相熟的郎中來看,說是五內郁結,“應是有一陣時日了”。

眼下蕭府的仆人們忙里忙外,幾個小廝把木梯子搭在不遠處的墻上,隨后拆下了剛掛上不久的紅綢帶。

“不是剛嫁了個妹妹嗎,蕭大人再郁結的事也該疏通了吧?圣上多年未納嬪妃,蕭大姑娘又是一入宮直接就封了妃,蕭府當是貴上加貴啊。”

郎中的話里帶著試探的味道,蕭明擺擺手,“圣上纏綿病榻才叫大哥煩心,相比之下能送一個姑娘去沖喜,也算是為國分憂了。”

這個理由確實成立,也能解釋為什么蕭府憑空多了個蕭大姑娘。郎中沒再多說什么,大筆一揮寫成一張藥方,“按此煎服,最遲三日就可下地。如若到了第三日仍不見好轉,再派人來尋我,我為蕭大人施針?!?/p>

隨后郎中撓撓頭,“其實也有辦法讓蕭大人即刻就能康復,只是有一味朱砂眼下全都被宮里高價收購,無奈只能換了磁石,藥性相似,但終究只是相似。若是能尋到朱砂,可將磁石直接換作朱砂,其余藥材用量減半即可?!?/p>

床上躺著的蕭煜氣若游絲,“不必了?!?/p>

蕭明到了也沒有找到朱砂,但好在蕭煜也夠爭氣,他剛喝了一帖藥,面上就多了三分血色。

眼下蕭府的家奴們都在忙里忙外拆除剛鋪設沒多久的張燈結彩,蕭煜床前只有蕭明和郎中兩個人;郎中只能把藥放在蕭煜的房里熬,堂前門扉大開。按說這個時節(jié)還是帶著寒意的,蕭煜眼下受不得寒;但火爐和暖爐一起,混著濃濃的藥石香氣,把整個屋里熏得暖如仲春。

郎中駕輕就熟拿起一旁桌上的蒲扇,在藥爐前重新坐下,“本該帶上我那新收的小徒弟來打打下手,奈何宮里來人把我們整個醫(yī)館的大夫都請去了,只留我看門?!?/p>

這個話題著實不算是很能延伸開的話題,蕭明剛想說點什么,蕭煜虛弱的聲音響起來,“小徒弟也去了嗎?”

“是啊,說是那位的脈象已然是魚翔脈,這種脈不多見,就讓他們帶著我那小徒弟去見見世面。”

蕭明疑惑,“魚翔脈?”

郎中沒再接話,但蕭煜旋即咳嗽起來。郎中扔下扇子跑到床邊,輕輕拍著蕭煜的背,又在他手臂要穴刺下一枚銀針,“倒是我多嘴了,平白無故惹得蕭大人心神不寧?!?/p>

“韻兒跟我提過,所謂浮頭定尾搖,似魚翔淺水,漂浮不定,浮而無力,似有似無……”

蕭煜輕輕呢喃,郎中拔掉那枚銀針,隨后以幾乎一致的音量接道,“古書有云,魚翔脈見,不過三日,陰陽離決。百藥不效。人固有一死,蕭大人節(jié)哀?!?/p>

郎中的尾音被吞沒在了一道隱隱約約的鐘聲里,隨后一聲響過一聲,一擊沉過一擊。蕭煜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張張嘴想要說什么,卻終究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蒼白的唇角溢出一股猩紅。

“大哥!”

“不要管我,阿明,你帶人去把韻兒接回來……”

3

蕭煜下完命令就昏了過去,郎中汗涔涔地繼續(xù)給蕭煜施針。蕭明派了兩個丫鬟來幫著伺候就帶著人火急火燎沖去找人,蕭府上下甚至來不及亂作一團就被迫繼續(xù)井井有條干他們各自的事。

最后一針刺入蕭煜掌心的時候,郎中嘆了口氣,“蕭大人啊,不過是死了個皇帝,自己的妹妹又成了太妃,何苦這樣傷自己的身呢?”

“可那不是我的妹妹,那本該是我的妻子啊……”蕭煜淚流滿面,“若不是要保全這個本來就與她毫無瓜葛的蕭家,她何故要這樣入宮去?是我害了她……”

他說韻兒本名蘇明韻,自出生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母親再嫁后不久撒手人寰,她就被繼父賣給了人伢子。但大家聽聞她姓蘇,就生怕和十多年前被賜死的蘇相扯上關系,只有青樓肯收她。她抵死不肯從,蕭煜遇到她的時候,她正被老鴇的打手追著,他出手救下了她。

蘇姑娘看著弱不禁風,但稱得上是傲骨錚錚,她說“有勞蕭大人收留我一晚”,是蕭煜堅持要她留下。她說不能白吃白住,就教蕭煜學些醫(yī)術,也陪著蕭煜處理政務,每每蕭煜氣結抑或是不解,她都能給蕭煜答案。后來蕭家上下都把她當做蕭夫人看了,她就順水推舟做了蕭煜的未婚妻。蕭煜本來都打算擇個吉日成親了,卻被一道旨意強行要進了宮里。

“其實我當真想過她會不會就是蘇相的女兒?可她只說她一介布衣女子,不敢高攀蘇相?!?/p>

郎中搖頭,“蘇姓當真是個好姓,都是這樣傲骨錚錚的人。想當年蘇相也是忠君愛民兩袖清風的清官,當年是為百姓請命,奈何圣上護妻護得不講道理。”

郎中沒有流露出他本該有的驚詫,眼下的蕭煜自然是看不出這些異樣,接著郎中的話茬繼續(xù)說,“所以我能為他傷心什么,當初他為了護他老丈人家一個遠得不能再遠的親戚……不光是蘇家,還有整個陳楚所有姓蘇的人,不論是不是一脈,都遭了禍?!?/p>

這話說得支離破碎,不過兩人也算心照不宣。多年前,一農夫只身從京郊走到蘇相府前,磨得兩只腳血肉模糊,見到蘇相就跪下了,求蘇相為自己的女兒主持公道。蘇相見不得百姓受這般委屈,找人醫(yī)治了他的雙足,聽他說了冤屈,又查了那玷污他女兒清白的賊人究竟是誰,這才知道府衙不敢抓人是因為那賊人是皇后不在五服之內的異姓親戚。蘇相責令府衙正常查辦此案,隨后就被皇帝以大不敬為由滿門抄斬。前朝后宮受過蘇相恩情的人不少,于是這消息先了圣旨一步傳出來,才叫蘇相得以保全他的一雙兒女。

郎中捏緊了拳頭,“蘇大人秉公辦事,到底何罪之有?”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是敲山震虎,如今陳楚稱得上開國元老的家族,也就只余我蕭家一脈了。我是不如蘇大人那般鐵骨錚錚,可我竟連自己的愛人都保不住……”

蕭煜嚎啕大哭,郎中趕忙又在他的手臂上扎下一枚銀針,這才沒讓蕭煜再暈過去。

“蕭大人總是先保重,才能保住蕭府和蘇姑娘。如今先帝駕崩,若是蕭二少爺未能將蘇姑娘帶回來,按祖制,未育嬪妃要出家祈福,未侍寢嬪妃恐怕要……”

郎中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蕭煜閉了閉眼睛,兩行清淚劃過他蒼白的臉龐,“那我便陪她一同去,也算是殉情?!?/p>

4

宮里的旨意很快出來了,送進去沖喜的姑娘也算是嬪妃,入后宮名冊,按無出舊例從葬,所以要按著祖制一起殉葬。

蕭明沒敢讓蕭煜知道這個事,悄悄派了人想把蘇明韻偷出來,可終究慢了一步,宮里回來的人說只在她的寢宮中找到一具尸首。那尸首看著身形與蘇明韻相似,但面容已然盡毀,無法辨認。

蕭煜似乎料到了這個結果,“罷了,阿明,蕭府往后就拜托你了?!?/p>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但蕭明到底是沒有讓蕭煜殉成這個情,他重金請郎中和他一起輪班看著蕭煜。蕭明白天要處理府里的事,處理哥哥積壓的政事,晚上又要守夜看著蕭煜,加上近來京郊鬧起了饑荒,更是雪上加霜,全靠郎中的參湯吊著精神。

郎中看不下去,主動要求幫著蕭明值守前半夜,讓蕭明能姑且睡上兩個時辰。

眼下已然入夜,為了能讓蕭煜安穩(wěn)就寢,房里的燈燭燃得很克制,連帶那燃著的炭盆都被刻意加上了足以遮蔽光亮卻又能夠透氣讓木炭燃燒的金絲紗罩。郎中搬了個木凳坐在蕭煜床邊,輕輕為他按摩著手腕內側的穴位。

“原本蕭大人的手可不該是這般干癟,凹陷,只有青筋凸起的模樣。不過也有個好處,神門和內關都很好找。蕭大人就當給我個面子,稍微睡一會兒吧?!?/p>

郎中的聲音很輕柔,但蕭煜沒接話,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仍舊定定地望著天花板愣神。

“聽聞近來新帝得了個美人,美人輕紗遮面,日日承歡在太極殿。新帝還是太子時不曾近女色,如今身邊得了這么個美人,現(xiàn)在宮中都說,恐怕這個美人就是將來的皇后了?!?/p>

這話沒頭沒腦自然也沒打動蕭煜,蕭煜的冷淡反應也在郎中意料之中。郎中指尖依舊搭在他腕上,力道未減,卻輕輕將他手掌向外一翻,從內側的內關,移到了手臂外側對應的骨縫間,“那美人的身形和聲音,還有那雙明若珍珠的眼眸,都與蘇姑娘極為相似。蕭大人難道不想探探究竟么?”

蕭煜猛地一下睜大眼睛,他轉頭看向郎中。郎中仍舊輕輕按著他手臂上的穴位,只是那位置分明已從內側安神的內關,換成了外側醒神的外關,“可別忘了,當初被刻意安排在寢殿的尸首面容盡毀,唯有老天知道那到底是誰的尸首。”

按說郎中區(qū)區(qū)一個鄉(xiāng)野醫(yī)生知道這些宮中秘辛著實奇怪,但蕭煜完全沒有多想,他反手抓住郎中的手臂,“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恢復我的元氣,不論用什么手段,最遲三日后,我要能夠站起來上朝?!?/p>

5

郎中的醫(yī)術當真算是很高明,蕭煜服了藥,又昏睡了一天一夜,再醒來時,已然神志清明,行動有力。他在第三天的清晨去往朝堂,又在三個時辰之后回到蕭府,只是他回到蕭府的時候,面上多了許多許多分肅殺之氣,黑色蟒袍掀起的風將蕭府院墻里未開的粉色花苞生生驚落。

小妹見到大哥這樣嚇得連哭都不敢哭,只怔怔地愣在原地吮手指;守在堂上等蕭煜回來的郎中見狀趕忙叫乳娘抱走了蕭家小妹,隨后走上前去扶住蕭煜,又摸上他的脈。

其實也不為別的,蕭煜在朝堂上也不會見到新帝的美人,但上了朝他才知道,最近并非“京郊鬧起了饑荒”,而是“饑荒鬧到了京郊”,于是當面進諫開庫賑災。這本來是很正常的理由,卻被新帝以一句“既然蕭大人這般憂國憂民,不如先開你蕭家的庫吧”懟了回來。

蕭煜其實也不在乎,開就開,但隨后新帝就冷著臉宣布了退朝,甚至沒給蕭煜繼續(xù)往下說的機會。

蕭府大紅朱漆的沉重門扉重重合上,郎中摸到蕭煜的脈跳了一下,隨后蕭煜半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郎中身上。郎中仍舊氣定神閑,“如今的新帝忙著魚水之歡,國庫里的銀子那都有用處,京郊鬧饑荒橫豎不過就是死幾個人罷了,哪里值得開庫賑災?!?/p>

蕭煜閉著眼睛,“這饑荒都鬧到京郊了,下一步怕就是京中……身為丞相卻不能為民請命,我哪還有臉繼續(xù)當這個丞相!”

他這話語氣很重,但他的體力著實不足以支撐他把這句話說得足夠擲地有聲。蕭明趕過來扶住大哥,又轉向郎中,“先生并非朝堂中人,為何對朝堂之事這般了如指掌?”

“蕭二公子可知,我有時去往郊野尋藥,路上也遇到幾個鄉(xiāng)野莽夫,大腹便便卻形容枯槁,診脈觀之竟全是淤堵饑寒,才知道如今鄉(xiāng)間百姓之中,多以觀音土充饑。蕭家先祖彼時扶持陳氏,當真要的是這樣一個朝堂,這樣一個天下么?”

蕭明沉默不語,一陣風裹著若有似無的桃花香氣將一片細小的粉色花瓣拍在蕭煜的臉上。蕭煜咳嗽了兩聲,隨后輕聲道,“我家先祖當時如何想,我不敢妄言,但如今這樣的天下,著實不是我蕭煜想要的天下。此處雖不懼隔墻有耳,但也恐清風無心,先回屋吧?!?/p>

6

三個人商量了很久,一直從日上三竿說到了太陽快落山,以至于連午飯都是草草對付了事。

蕭明和郎中達成了一致,都覺得蕭煜不如直接反了,一方面拯救萬民于水火之中,一方面也能直接知道那美人究竟是不是蘇明韻;但蕭煜覺得既然他還是陳楚的臣子,就應當先忠君,方能談得上愛民,“韻兒沒死,這就足夠了,眼下更重要的是饑荒。我早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讓皇上沒了面子,的確是我有錯在先。晚些時候我進宮面圣,我與皇上好歹還有幾年同窗的交情,總是能談下來的。阿明,你去替我備一頂軟轎吧?!?/p>

蕭明見實在拗不過大哥,只能按照大哥說的去備轎;但他甚至還沒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郎中的小徒弟著急忙慌跑進來。蕭明心下好奇,“怎么了,這么急著找你師父?”

小徒弟氣喘吁吁,“我找我?guī)煾?,也找你??焓帐笆帐芭馨?,恐怕再晚一會兒,抄家的旨意就要下來了!?/p>

“抄家?抄誰的家?”

“抄蕭家??!”小徒弟似乎意識到自己說話聲音有點大,他趕忙壓低了聲音,“方才太醫(yī)院來的消息,說是給皇上請平安脈的時候聽見的,皇上要治蕭大人的謀逆之罪,要抄家!還說什么這般就能斷了皇后娘娘的念想,讓皇后娘娘莫再想著她的舊相好?!?/p>

這話被蕭煜全數(shù)聽在耳中,蕭明自己都覺得有點站不穩(wěn),他趕忙去扶本就體弱的大哥;郎中也攥緊了手里的銀針,就等著蕭煜萬一暈了好用針把他救醒。但蕭煜只是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罷了,這倒也算是君要臣反,臣不得不反。阿明,去通知府里所有人即刻收拾細軟,隨我出城。蕭家三十六口人,今天一口都不會給他留下。”

隨后轉向郎中,“只是抱歉,連累了先生。先生若不嫌棄,不妨與我們一同走吧。”

郎中擺擺手,“倒是算不得連累。我想蕭大人恐怕不知道,新帝拒絕大人,是因為國庫已然完全耗空,就連軍餉都已經拖欠了快一個月了。禁衛(wèi)軍如今已經集結在京郊,只等一位統(tǒng)帥一聲令下,他們便會沖進太極殿,拿下陳氏的項上人頭,獻給真正的新帝?!?/p>

隨后他頓了頓,“而你——你是蕭家家主,蕭將軍引以為傲的兒子,蕭家世代有舊部宿恩,當年蘇相在世時,亦曾對禁軍將士有救命之恩。眼下這京郊禁軍,不認陳氏,只愿認你蕭煜一人為帥?!?/p>

7

謀反二字用在眼下的蕭煜身上算是很不合時宜的,因為他甚至都沒有“謀”。別說是“謀”了,約莫十個時辰之前,他還在堂上向端坐在太極殿正中的陳氏皇帝恭敬叩拜,十個時辰之后他就被禁衛(wèi)軍用一件先帝穿過的黑色戎甲硬生生按在了統(tǒng)帥的位置上,隨后帶著禁衛(wèi)軍趁著夜色大搖大擺進了紫禁城。

這一切都突然得很,突然到蕭煜一時間覺得自己在做夢,他明明是個文臣,眼下竟然統(tǒng)領了一整支他父親都沒有完全統(tǒng)領過的軍隊;但陳顯寧尚且還帶著余溫的血液提醒他,他沒有在做夢。他傍晚還在思考如何做一個忠臣,子夜時分就把這個他曾經要效忠的君親手弒于劍下。

“其實你不必親手刺這一劍……你來之前,你的好妻子……已經給我喂了十成十的毒藥……要不了半個時辰,我就會毒發(fā)身亡?!?/p>

“我曾經……想要你死,這般我就……可以得到她,我心心念念的女人……畢竟為了她,我連我親爹……都可以弄死……可她直到我死,都不肯將她自己……交給我?!?/p>

昔日意氣風發(fā)的陳氏皇帝如今確實是奄奄一息了, 猩紅吞沒了他的齒縫,又自他的唇角流下。

“所以韻兒去了哪里,你把她弄去了哪里?”

蕭煜抓著陳氏的肩膀猛力搖晃,這位昔日的皇帝只是彎了彎嘴角,“你自己去尋吧……我也不知道……她神通廣大,哪是……我能過問的……”

金黃色的冕旒從他頭上滑落,恰好落在蕭煜的懷里,陳楚三百年的國祚就此覆滅,連同蘇明韻的下落一起,再找不到蹤跡。

8

蕭煜很想找到蘇明韻問一問原因,但一個百廢待興的王朝需要他投入全身心的精力。他忙到茶飯不思,忙到不舍晝夜,忙到太醫(yī)不得不用人參換了他日常所飲的濃茶——昔日的郎中如今該稱一聲太醫(yī)了。

就這般過了三年,蕭煜才意識到,其實太醫(yī)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

他當即抓著蕭明一起,趁請平安脈的時候對著太醫(yī)就是一頓盤問。太醫(yī)起初裝傻,到后來也只能苦笑,“當年被玷污的農夫之女是我的姐姐,鳴冤的農夫是我的父親,若不是蘇姑娘肯傾囊相授教我醫(yī)術,我恐怕也只能去啃觀音土罷了?!?/p>

“你是說,是韻兒讓你接近我們的?”

“是。按道理我該叫一聲師父,但是蘇姑娘不許,只讓我裝不認識她。她說她要給蘇家報仇,我是她最好的幫手?!?/p>

太醫(yī)嘆了口氣,自己抿了口茶,將這故事娓娓道來。蘇明韻的蘇,就是當年被賜死的蘇相的蘇。蘇家當初被抄家,她的父親得了消息,決意以身殉國,原本囑咐了人將妻兒送出城去,奈何蘇夫人也是個剛烈的性子,她把兒女交給了娘家,就回到蘇家和丈夫一同赴了死。

太醫(yī)說到這里的時候感嘆稚子尚小蘇夫人當真不該意氣用事,但蕭煜說,“岳母是為了保全兒女。按照陳氏的行事風格,若是未能見到蘇相夫妻的項上人頭,只會無止境地去找他們的蹤跡?!?/p>

太醫(yī)搖搖頭,“宮中的事我也不懂得,這些還都是蘇姑娘和我說的。按照她的計劃,她原本是直接接近陳氏,奈何卻被蕭大人……不是,當今圣上所救。她說她沒什么能還的,唯有托君江山,還君社稷?!?/p>

蕭煜什么也沒說,只是端起參湯,一飲而盡。身旁的太醫(yī)小徒弟遞上一盤甜糕,伴著一雙潔白的纖纖玉手,還有一雙明若珍珠的眼眸。

蕭煜鬼使神差地轉頭看向小徒弟,“徒弟”對著他輕輕笑了笑,“我就說那個姓陳的矮冬瓜撐不起來這一身龍袍,果然還是你穿比較好看?!?/p>

9

蕭煜就這樣見到了蘇明韻。

太醫(yī)和蕭明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就非常識趣地走出去,太極殿丹紅朱漆的門被小心翼翼關上。

其實戌時也不算太晚,至少太陽還沒有下山;但是門一關,就顯得光線有些暗了,蘇明韻打算去把燈點上。她抬眼瞥見桌上的素白綾絹罩燈,剛剛挪開一步,就被蕭煜從背后抱住,“你還打算去哪?”

如今的蕭煜講話自帶一股威壓,就連蕭明有時候都覺得膽戰(zhàn)心驚;但蘇明韻仍舊輕輕笑著,抬手撫上他的手腕,摸上他的脈,“參湯雖補,可終究敵不過好好睡覺。阿煜,往后你要保重身子,早些歇息,好么?”

“你若是還走,我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回頭死在這太極殿,變成厲鬼纏著你,我看你還怎么走?!?/p>

“那你可能要和陳氏的魂打一架,他死之前也說他會變成厲鬼纏著我?!碧K明韻索性任由他抱著,自己走到桌前點上燈,燭火照亮蕭煜蒼白的手,“他還問我他究竟哪里不如你,我說他的問題就是,他不是你?!?/p>

蘇明韻本想拖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但蕭煜死活不肯放手,“你究竟是去了哪里,這筆賬我還要好好和你算……你都做了什么,禁衛(wèi)軍為何偏偏就是在那天在京郊聚著,好似在等我?”

蘇明韻無奈,讓他坐下來,自己則干脆坐在他懷里,“就是在等你?!?/p>

蕭煜這才知道,她報的不止蘇家的血海深仇,一個只懂得作威作福的帝王能結下無數(shù)血海深仇,而他蕭家能獨善其身,的確稱得上是天命所歸。故而,只需要她輕輕一攛掇,蘇相長女的身份加上他蕭家的百年清譽,推翻陳楚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罷了。

“就是那個矮冬瓜,他到快死了都還在想著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呸。”

“對不起,是我苦了你,是我不中用才害你這么辛苦……”

蕭煜此刻全然沒了方才的氣勢,蘇明韻笑著說他傻,小心翼翼用絲帕拂去他面上的淚,卻被他抓住手腕,“你不可以再走了。你再走一次,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下去?!?/p>

懷中女子的笑意純凈得毫無雜質,“去哪里呢,外面到底天冷。要勞煩你,收留我一晚了?!?/p>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