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時喜歡張愛玲,喜歡她的通透的,她的犀利,甚至喜歡她的刻薄。而今,年歲漸長,重讀張愛玲,才覺得心驚,那么多的愛而不得,那么多的千瘡百孔,那么多的悲情......讓人不忍直視,直到最近重讀《小艾》,才發(fā)現(xiàn),小艾是張愛玲所有悲情女主角中不多的不那么悲情的一個。
1.施暴者:五老爺-席景藩。
席景藩:談吐漂亮,心計又深,很會弄錢,也會花錢。
那一年,五老爺在南京沒有弄到差事就把錢花光了,他想來想去竟然算計到了自己的太太的嫁妝,想著和她商量她不會不答應(yīng),一向知道她為人最是賢德。所以,有了小艾隨五太太到南京的一段時光,這本是五太太一生中的高光時刻,但也是小艾悲慘命運的開始。
五老爺隨意欺凌小艾而致使小艾懷孕,打破了三姨太與五太太和平相處的平衡。其實,被利用完了,五太太本來就是要被送走的。只是這個時候的小艾,懵懵懂懂就成了眾矢之的:三姨太憶妃恐懼小艾若生下兒子而影響自己地位;五太太以為是因為小艾而被五老爺冷落而驅(qū)逐。
憶妃對懷孕的小艾大打出手而致使小艾流產(chǎn),沒有人真正的幫過小艾,五太太沒有,傭人沒有,五老爺更是不知所蹤。
小艾的病,五太太說她是自作自受,也并沒有給她醫(yī)治。五太太對小艾實在是有一點恨,因為她心里總覺得,要不是出了這樁事情,大家都過得和和氣氣的?,F(xiàn)在給這樣一來,竟把自己委曲求全的一番苦心全都付之東流。

2.施暴幫兇:五太太
初讀《小艾》,一度讓我懷疑,女主角不是小艾,而是席五太太:填房而不被五老爺所喜,新婚不久,五老爺就攜姨太太離家上任去了,在這個家庭里面,五太太又像棄婦又像寡婦,但是,她從來不恨五老爺,她總以為,五老爺會回頭,會看她,會愛她那么一點點。
五太太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她買零食,攢局打牌,小心維系著家里的每一個人,就連自己的傭人陶媽也是懼怕的,說話小心翼翼,支使她做什么事,也總是笑嘻嘻的,用一種攛掇的口吻;伺候婆婆,總是有點囧,常常在喉嚨口發(fā)出一種輕微的“啃”“啃”的咳嗽聲音;而面對五老爺,她更是局促不安,不知如何相處......但是就是這樣一位胖胖的,對誰都很好的五太太,打起丫頭來也還是照樣打:
“只要連叫個一兩聲沒有立刻來到,來了就要打了。五太太沒事就愛嗑瓜子,所以隨時的需要掃地,有時候地剛掃了,婉小姐他們或者又跑了一趟,磕些瓜子在地上,就要罵小艾掃地掃得不干凈.....”貓屎拉在別處也是小艾的錯,無論什么東西砸碎了,反正不是她砸的也是她咋的。體罰更是家常便飯了。
小艾的童年是不幸的,記不清自己的家人,記不得故鄉(xiāng),在這么小的年紀(jì)。連根拔起,落在了這樣的一個地方,遇見了同樣是悲劇的五太太,昏亂而迷茫。

3.誰在救贖?
遇見馮金槐,大概是小艾最大的幸運了。但是,真正的救贖者從來都是自己,小艾的救贖者一直是小艾自己。
遇見傭人陶媽的兒子有根對自己有好感,小艾想“現(xiàn)在這有根倒是對她很好,別的不說,第一他是一個知道底細(xì)的人,總比較可靠。但是小艾對于他總覺得有點不能決定。倒并不是為了她對他沒有感情的問題。她因為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根本不知道愛情是什么,所以也不知道重視它。她最認(rèn)為不妥的,還是他是陶媽的兒子這一層。即使陶媽肯要她做媳婦,她也還不愿意要陶媽這樣一個婆婆——難道受陶媽的氣還沒有受夠。同時她也覺得有根這人不像是一個有作為的人。”
小艾很是拎得清,要結(jié)婚,考慮得到婆媳關(guān)系,對方是否上進(jìn)……就這兩點,小艾已經(jīng)勝過很多人。
遇見金槐,小艾情竇初開。二人多是周末見面。
“五太太房里的日歷一向是歸小艾撕的,從此以后,這日歷就有點靠不住起來,往往一到了星期六,日歷上已經(jīng)赫然是星期日了,而到了星期一,也仍舊一張紅字的星期日,星期二也仍舊是星期日,或許是因為過了這一天以后,在潛意識里仿佛有點懶得去撕它,所以很容易忘記做這樁事情”。
金槐在印刷廠做事,一人在上海,小艾第一次見他是他在屋頂看書,可見是個有上進(jìn)心的青年,且沒有婆媳關(guān)系要處,盡管后來小艾還是與金槐一大家子人共處了很久。
小艾與金槐應(yīng)該是有愛情的。金槐贈名“馮玉珍”給小艾,小艾視若珍寶。后香港淪陷,夫妻二人異地而居,小艾拖著病軀照顧著金槐的一大家子人,金槐也不曾辜負(fù)小艾,幾經(jīng)輾轉(zhuǎn),終究團(tuán)聚。
小艾終究是因為在席家小產(chǎn)落下了病根,不能生育,收養(yǎng)了孩子,小艾咬著牙輕聲道:“我真恨死了席家他們,我這病都是他們害我的,這些年了,我這條命還送在他們手里。”金槐道:“不會的,不會讓你死的。不會的?!彼f話的聲音很低,可是好像從心里叫喊出來。

我想,最后的小艾也是死了吧。在那樣一個動蕩的時代,她又不肯手術(shù)。只是,她活得已經(jīng)比諸多那個時代的女性幸運的多,她也曾被人愛過,她到過自己向往的世界,這已經(jīng)比曹七巧,葛薇龍之流幸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