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難的聯(lián)姻也挺好的

葉練白睜眼的時候,光正好落在她臉上。


窗簾沒拉嚴實,一條縫。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光斑看了幾秒,沒動。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個團。窗外有鳥叫,不是麻雀,是那種聲音很好聽的鳥,一聲長一聲短,像在跟誰說話。


樓下傳來鍋鏟的聲音。周姨在做飯。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甜,是那種干凈的、屬于清晨的味道。她在這味道里又賴了大概兩分鐘,直到手機響了。


周姨。


“下來了,粥好了?!?/p>


“嗯?!?/p>


“你媽說不回來吃。你爸昨晚沒回來。”


“嗯?!?/p>


葉練白把手機扔回枕頭旁邊,躺了三秒,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涼氣撲上來,她縮了一下。拖鞋在床的左邊,她昨晚踢過去的,彎腰撈起來穿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


她每次聽到膝蓋響都覺得好笑。二十五歲,膝蓋就開始有動靜了。


洗手間的鏡子蒙了一層霧氣。她用手掌抹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臉。沒化妝,嘴唇有點干,眼底有一點點青。昨晚刷手機刷到快一點,不是失眠,就是不想睡。燈全關了,房間很黑,手機屏幕的光打在臉上,她一條一條地刷,什么內(nèi)容都有,她什么都沒看進去,但就是不想閉眼。


刷到后來,她看到葉正廷秘書發(fā)來的那條消息:葉總讓您周五上午十點到公司。


她看了三遍,把手機扣在胸口,躺了很久才睡著。后來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在一條很長的走廊里走,兩邊都是門,打不開,怎么也打不開。醒過來的時候心跳很快,但過了幾秒就忘了,什么都沒剩下。


她擰開水龍頭,水沖下來,濺了一點在睡衣上。冷水,她沒用熱水。涼水撲在臉上,整個人激靈了一下。洗面奶揉出泡沫的時候她閉著眼睛,摸到毛巾擦干,再睜眼,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清醒多了。


刷牙,漱口,梳頭。頭發(fā)有點打結(jié),梳子卡了兩下,她用力一拉,扯斷了幾根。疼了一下,很快就過去了。


她下樓。


樓梯是木頭的,第三級會響。她從小就知道。小時候她覺得這些咯吱聲是房子在說話,后來不這么想了,但每次走到第三級還是會下意識放輕腳步。今天她沒放輕,踩上去,木頭響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里回蕩了一下,很快消失了。


餐廳很大,能坐十二個人。


葉練白一個人坐在桌子的這一頭,面前的粥碗顯得很小。深色實木的桌子,她爸挑的。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她當時十歲,跟著去了家具店。她爸在一堆桌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前后不超過五分鐘,指著這張說“這個”。桌子搬回來以后,一家人在這張桌上一起吃飯的次數(shù),一只手數(shù)得過來。


白粥,醬菜,一個煎蛋,一杯溫水。


二十年如一日。


周姨把粥端過來放下的時候,圍裙上沾了一點面粉。她早上在和面,做饅頭。周姨做的饅頭很扎實,不是外面賣的那種軟塌塌的,嚼起來有勁兒,有面粉的甜味。但她今天沒做饅頭,葉練白看到灶臺上放著發(fā)好的面,蓋著一塊濕布。


“今天降溫,”周姨說,“你那件灰色的大衣在衣帽間左邊掛著,別又穿那件薄的。”


“知道了。”


“知道知道,哪次真的知道。”


周姨轉(zhuǎn)身回了廚房,水龍頭又開了。


葉練白喝了一口粥。溫的,不燙。周姨的時間算得剛剛好,她坐下來的時候粥剛好能入口。這個精準度是二十年練出來的,比鬧鐘還準。


她喝粥喝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故意的,就是慢。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蘇錦發(fā)了一張早餐圖,班尼迪克蛋配拿鐵,擺盤精致,拉花漂亮。配文是“今天也是元氣滿滿的一天”。


葉練白看了兩秒,打了兩個字:“真好。”發(fā)出去。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白粥和醬菜,沒什么不好的。白粥有白粥的味道,醬菜咸脆,咬起來咯吱咯吱的。這東西吃了二十年,她沒膩。不是因為她念舊,是因為這東西不爭不搶,不跟你要任何情緒。吃就完了。


她又翻了一下姜雨棠的朋友圈。凌晨三點發(fā)的,一張畫室的照片,燈開著,畫架上是一幅沒完成的畫,色調(diào)很暗,看不太清畫的是什么。配文只有兩個字:“不想早起。”


葉練白點了個贊。


幾乎是同時,姜雨棠的消息彈了出來:“你怎么起這么早?”


“正常時間?!?/p>


“我今天不打算睡了?!?/p>


“那你現(xiàn)在在干嘛?”


“在跟畫布對視。它不讓畫,我也不讓它睡?!?/p>


葉練白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姜雨棠總是這樣,把畫畫說成打仗。葉練白不太懂這種狀態(tài),她做事就是做事,做完拉到。但她羨慕姜雨棠能跟一件事糾纏到那種程度。羨慕,但不說。


她把手機放下,又喝了兩口粥。


周姨端了一碟蘿卜干出來,切成小丁,拌了辣椒油,紅亮亮的。放在葉練白面前的時候,周姨的手頓了一下,等葉練白夾了一筷子,才轉(zhuǎn)身回去。


“好吃嗎?”


“好吃?!?/p>


周姨沒回頭,但葉練白看到她肩膀松了一下。


她咬了一口蘿卜干,脆的,辣味慢慢從舌尖漫到舌根。她不太能吃辣,但這個辣她能接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姨特意做得沒那么辣。


她把粥喝完,把碗推到一邊。周姨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碗,皺了下眉。


“就喝這么點?”


“飽了。”


“你這吃法,風一吹就倒?!?/p>


葉練白站起來。


她上樓換衣服。推開臥室門,床還沒鋪,被子卷成一團窩在中間,像一只蜷著的大貓。她沒管它,走到衣帽間。灰色的大衣掛在左邊,周姨說得對。她拿下來穿上,站在穿衣鏡前看了一眼。黑色薄毛衣,深灰色褲子,灰色大衣。一身灰。不像要去上班,像要去參加葬禮。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不算笑,算打招呼。


公司。


她拿上包,下樓。周姨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袋子。


“裝了水果,帶著吃?!?/p>


葉練白接過來。袋子不重,里面應該是一個蘋果和一個橘子。周姨永遠裝這兩樣。


“謝謝周姨?!?/p>


“謝什么謝,路上慢點開。”


葉練白換鞋。黑色平底鞋,軟底,走路不出聲。鞋柜上排著一溜鞋,高跟的、平底的、運動的,按顏色排的。不是葉練白排的,是周姨。周姨每天早上擦一遍,所以不管什么時候看,都干干凈凈。


她拉開門,冷風撲過來。比昨天冷,風里帶著一種干澀的涼,像在提醒她冬天還沒走遠。她縮了一下脖子。


“說了今天降溫?!敝芤淘谏砗笳f。


“還行?!?/p>


她走出去,門關上了。關門的一剎那,聽到周姨在屋里說了一句“這孩子”,聲音不大,帶著點無奈。她沒回頭。


走廊里很安靜。電梯還沒上來,她按了按鈕,等著。大理石墻壁光溜溜的,能照出人的影子。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印在上面,灰蒙蒙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電梯到了。門開了,沒人。


她走進去,按了負一層。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疑笠?,頭發(fā)披著,臉上沒什么表情??雌饋砗芷届o。但她知道這種平靜是假的。不是裝的,是被壓著的。像河面上的冰,看著結(jié)實,底下水在流,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沒掏出來。


地下車庫的光線很暗,日光燈發(fā)出嗡嗡的低響,聲音在空曠的車庫里來回撞,像什么東西在嘆氣。她按了鑰匙,車燈閃了兩下,白色的SUV,去年換的。之前那輛開了五年,賣的時候有一點點舍不得。不是什么好車,但開著順手。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包放在副駕,水果袋子放在包旁邊。


發(fā)動車,引擎響起來,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庫里震了一下。


倒車,出庫,上坡,駛出地庫。


光一下子涌進來。她瞇了一下眼睛,等了兩秒才適應過來。天是灰藍色的,不高,云層薄薄的,像被人用手抹開了一樣。路邊的梧桐樹還沒發(fā)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像在等什么東西。


第一個紅綠燈,她停下來。


等紅燈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車。一輛出租車,后座上坐著一個女人,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專注,又很空洞。葉練白想,她可能在看工作消息,可能在刷視頻,可能在跟人吵架。誰知道呢。


綠燈亮了。她踩了油門。


手機震了一下。她沒看。第二個紅燈的時候拿起來看了一眼。蘇錦發(fā)來的:“周五去你爸那?聊什么?”


葉練白看了兩秒,打了三個字:“那件事?!?/p>


蘇錦秒回:“什么事?”


葉練白知道她在明知故問。沒回。


過了半分鐘,蘇錦又發(fā)了一條:“你緊張嗎?”


葉練白看著這兩個字。緊張。不是。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站在一條河的岸邊,水不深,但你看不見底。你知道你得過河,你也能過河,但你站在那兒就是不想邁腿。不是害怕,是不想。


她回了一個字:“嗯?!?/p>


蘇錦發(fā)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葉練白把手機放下。開過兩個路口,前面開始堵了。車一輛接一輛,尾燈紅彤彤地亮著,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珠子。剎車燈此起彼伏,一亮一暗,一亮一暗,看得人眼睛發(fā)花。她把車速放慢,跟前車保持了一點距離。


車窗關著,外面的聲音被過濾掉了大部分。只有空調(diào)出風口的聲音,呼呼的,暖風烘著她的臉,有點干。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起皮了。從包里摸出唇膏,一邊開車一邊涂了一下,涂完抿了抿。


涂唇膏的時候她想:以前沒這么干的。是最近喝水少了?還是太長時間沒好好睡覺?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別的什么原因。她知道是什么。


周五。公司。名單。


她說不上來這件事讓她怎么了。不是害怕,不是抗拒,不是緊張。是一種持續(xù)的、不高不低的嗡鳴聲,像遠處有臺機器沒關,聲音不大,但你一旦注意到它,它就一直在那兒。


到了公司樓下,她倒進車位,熄火。


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沒干什么,就是坐著。手搭在方向盤上,指頭無意識地在皮面上畫圈。畫了大概七八圈,停了。拿上包,拿上水果袋子,下車。


電梯口有人在等。一個年輕男的,穿深藍色西裝,頭發(fā)梳得油亮,身上有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味道。葉練白走過來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移開了。不認識。葉練白也不認識他。誰都不認識誰。


電梯來了,兩個人走進去。年輕男按了十八樓,葉練白按了十二樓。中間誰都沒說話。密閉空間里的沉默,不尷尬,也不舒服,就是一種“我們都想快點離開這個盒子”的狀態(tài)。


十八樓到了。年輕男走了。電梯門關上之前,葉練白聞到那股古龍水味還留在空氣里,濃得讓人鼻子發(fā)癢。


十二樓。門開了。


走廊鋪著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兩邊是玻璃隔間,里面的人在忙。打電話的、打字的、開會的,各做各的事。有人抬頭看到她,目光很短地停一下,又低下去。那種目光她見過很多次了——葉正廷的女兒。每次都是這個意思。


葉練白走在走廊里,不快不慢。


手插在口袋里,又摸到了那張紙。她猶豫了一下,掏出來,展開。


折痕很深,像被反復折過很多次。紙是A4紙折成的,上面印著四行字,宋體,黑色,工整得像是什么重要文件的附錄。


四個名字。四個沒見過的人。四個可能跟她共度余生的人。


周衍舟,28歲,周氏集團。


顧深,30歲,顧氏酒店。


沈渡,26歲,沈氏旁支,海外基金。


傅朝,32歲,傅氏集團。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沒什么感覺。名字就是名字,冷冰冰的印刷體,看不出高矮胖瘦,看不出說話什么腔調(diào),看不出笑起來什么樣子。她盯著“傅朝”兩個字多看了兩秒。三十二歲,最大的。沒什么別的信息。


她把紙折好,放回口袋。


推開會議室的門。


周啟明已經(jīng)到了。


他坐在長桌的一側(cè),面前攤著一份文件夾,手里捏著一支筆,正在往上面寫什么。字跡潦草得看不太清。他抬頭看了葉練白一眼,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沒說話。


葉練白坐下來,把包放到腳邊。水果袋子放在桌上。周啟明瞥了一眼,沒問。


“等會兒營銷部的人,”他說,“馬上到?!?/p>


葉練白點點頭。


會議室安靜下來。中央空調(diào)出風口嗡嗡地響,聲音不大,但沒有其他聲音的時候,它就變成了房間里最大的聲音。葉練白注意到白板上寫著幾個銷售額的數(shù)字,最底下那個被擦了一半,剩下的幾個字跡模糊,像被人用手指抹過。


她盯著那個被擦了一半的數(shù)字看了幾秒,在想它原來是多少。


營銷部的人來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林,深藍色套裝,頭發(fā)盤得利利落落,手里抱著一沓資料。后面跟著一個年輕男的,應該是助理,搬著筆記本。


“周總。”林經(jīng)理打招呼,目光轉(zhuǎn)到葉練白身上,“葉小姐?!?/p>


葉小姐。不是葉總。


葉練白點了下頭,什么都沒說。


會議開始。PPT翻了幾頁,講的是上季度的營銷數(shù)據(jù)。周啟明講得多,林經(jīng)理補充,年輕助理翻頁。葉練白聽著,偶爾翻一下面前的文件。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看到一組數(shù)字,停下來。一個區(qū)域的銷售額連續(xù)三個月下滑,但營銷費用一直在漲。


她用筆在那行數(shù)字下面劃了一條線。


周啟明講完了,看了看大家:“有什么問題?”


林經(jīng)理轉(zhuǎn)頭看了葉練白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東西——不是一個下屬看上級的目光,更像是一個老兵看新兵的目光。她大概在想:這位大小姐會問出什么水平的問題。


葉練白翻開剛才劃了線的那一頁,把數(shù)據(jù)轉(zhuǎn)過來朝周啟明。


“這個區(qū)域,銷售額掉了,費用在漲。怎么回事?”


周啟明皺了皺眉,低頭看那組數(shù)字??戳藥酌耄ь^看林經(jīng)理。


林經(jīng)理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恢復。她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翻了幾頁,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那個區(qū)域的競爭加劇了。我們增加了投放?!?/p>


“增加了多少?”


“百分之二十?!?/p>


“份額變化呢?”


林經(jīng)理頓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房間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沒有明顯變化。”


葉練白合上本子,靠回椅背,沒再問了。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下。周啟明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說了句“這個區(qū)域的事會后碰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頁PPT。


會議又開了半小時。散會的時候林經(jīng)理收東西收得很快,走的時候沒跟葉練白打招呼。年輕助理倒是朝葉練白點了點頭,跟在她后面走了。


會議室剩下葉練白和周啟明。


周啟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眼鏡片后面的眼睛有點紅血絲,可能是熬夜,可能是年紀大了。


“你爸說你沒做過零售?!?/p>


“沒有?!?/p>


“但你問的問題挺準的。”


葉練白沒接話。這不算是夸獎,頂多算一個觀察。


“那組數(shù)據(jù),”她指了指本子上劃線的地方,“你們之前沒發(fā)現(xiàn)?”


周啟明沉默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速度不快,像在猶豫。


“發(fā)現(xiàn)了。沒當回事?!?/p>


“為什么?”


“那個區(qū)域的老總,”周啟明斟酌了一下用詞,“是我老同事。不好說。”


葉練白看著他。他沒看她,看著桌上那支筆。


“這種事在公司里很常見,”他又說,“不是一句‘你做錯了’就能解決的。要顧人情,顧面子,顧以后還怎么合作?!?/p>


“業(yè)績不考慮?”葉練白說。


周啟明張了張嘴,閉上。摸了摸鼻子。


窗外的陽光這時候正好落在桌面上,照出了一個長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飄,很慢很慢地上下浮動,像在空氣里游泳。葉練白看著那些灰塵飄了一會兒。


周啟明清了清嗓子:“你先看著學,不急?!?/p>


葉練白站起來,拿上包。水果袋子還放在桌上,她伸手拎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周總,他是我爸的老同事沒關系。但他不是我的?!?/p>


她沒關門,走了。


走廊里很安靜?;疑靥何袅怂心_步聲。經(jīng)過茶水間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在里面說笑,一個女聲在說“然后他就把咖啡灑了,全灑在白襯衫上”,然后是一陣笑聲。笑聲不大,但是真的,不是那種應付的笑。


經(jīng)過打印機的時候,機器在往外吐紙,嗡嗡嗡的,一張接一張。一個實習生站在旁邊等,手里已經(jīng)攢了一摞,紙張在她手里嘩啦嘩啦地響,她手忙腳亂地整理,有幾張沒對齊,她又重新抖了一下對齊。


葉練白走過去了。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把手里的水果袋子換到左手,右手插進口袋。紙還在。她沒摸那張紙,只是把手放在口袋里,什么也沒碰。


一樓大堂。前臺小姑娘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一只手捂著話筒,不知道在說什么。旋轉(zhuǎn)門外有人站在臺階上抽煙,背對著玻璃,肩膀縮著,呼出的煙被風一下子吹散了。


葉練白走出去。


冷風又來了。


她這次把大衣裹緊了一點。大衣是雙排扣的,她把扣子全部系上,領子豎起來,擋住半張臉。風吹著她的頭發(fā),發(fā)絲打在臉上,有點癢。她沒有撥開。


停車場。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暖氣關了,駕駛座冷得像冰箱。她發(fā)動車,把暖氣開到最大,出風口先是吹出一股涼風,然后慢慢變溫,再慢慢變熱。她在熱風出來之前一直縮著脖子,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尖冰涼。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沒急著掏。等了兩秒,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蘇錦的消息。


“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葉練白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她想了想,打了兩個字:“行吧?!?/p>


蘇錦發(fā)了定位。城東一家西餐廳。


葉練白看著那個定位看了幾秒。四十分鐘。她猶豫了一下,發(fā)動了車。


路上又堵了。二環(huán),一輛挨一輛。她走走停停,腳在剎車和油門之間來回換,小腿有點酸。前面的車里,后座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趴在車窗上往外看。車停的時候,小女孩沖她做了個鬼臉,舌頭伸出來,眼睛翻著,丑丑的。葉練白看到?jīng)]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她自己都沒察覺。


小女孩也笑了,笑得露出了換牙期豁了一顆的門牙。


然后車動了。那輛車開走了,尾燈在前面一閃一閃,越開越遠,匯入車流里找不到了。


葉練白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到餐廳的時候,蘇錦已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子。


她穿著鵝黃色的針織衫,頭發(fā)散著,戴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面前擺著一杯已經(jīng)喝了一半的果汁,吸管插在里面,杯壁上有水珠往下滑。


“你怎么才來?”蘇錦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用指頭點了點手機屏幕,“遲到了?!?/p>


“堵車?!?/p>


“每次都堵車?!?/p>


“每次都堵?!?/p>


蘇錦翻了個白眼,把菜單推過來。


葉練白翻了翻,沒仔細看,點了一份沙拉,一杯熱水。蘇錦點了一份牛排,一杯紅酒。葉練白看了她一眼。


“大中午喝酒?”


“心情不好?!碧K錦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葉練白等她往下說。


蘇錦喝了一口紅酒。放下杯子,拿起叉子,戳了兩下面前盤子里的沙拉葉子。戳了兩下,沒吃。


“我媽昨天又提了?!?/p>


“提誰?”


“王家的老二。你記得嗎?比我們小三歲。去年剛回國?!?/p>


葉練白想了想。腦子里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瘦高個,戴眼鏡,低著頭走路。


“王景行?”


“對,就是他。”蘇錦說,“我媽說,王家想跟我們結(jié)親。說她跟王太太聊過了,兩個人都覺得挺合適。”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合適什么合適,她知道人家長什么樣嗎?知道人家脾氣好不好嗎?就知道人家姓王,家里有錢?!?/p>


葉練白沒說話。


蘇錦放下杯子,靠回椅背。窗戶外面有人在賣氣球,一大把五顏六色的,風吹過來,氣球碰在一起,發(fā)出輕輕的噼啪聲。很有彈性的一種聲音,像什么小東西在跳。


“你怎么想的?”葉練白問。


“我?”蘇錦盯著窗外那串氣球看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連那個人長什么樣都記不太清了。但我媽說感情可以慢慢培養(yǎng)。她說得好像買一盆花回來養(yǎng)一養(yǎng)肯定能活一樣?!?/p>


葉練白低頭喝了一口熱水。水不燙,溫的。


“你打算怎么辦?”她又問。


蘇錦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她。目光有重量,葉練白感覺到了。


“你打算怎么辦?”蘇錦問她,“你爸不也在給你安排嗎?”


葉練白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zhuǎn)了一下。


“我還沒想好。但我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樣?!?/p>


“哪里不一樣?”


葉練白想了想。有些話她沒跟人說過的。不知道怎么說,也不知道說了別人能不能懂。但她今天想說。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我不覺得聯(lián)姻有多可怕。我爸媽就是聯(lián)姻。不也過得好好的。不吵架,不鬧,各忙各的,有什么事互相照應。我覺得也沒什么不好的?!?/p>


蘇錦看著她。表情從試探變到驚訝,從驚訝變到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有點像心疼,又有點像生氣。


“你認真的?”


“認真的?!?/p>


蘇錦放下叉子。兩只手放在桌上,身體往前傾了傾。


“葉練白,我問你一句,你別生氣。”


“你問?!?/p>


“你爸媽那樣的婚姻,你真的覺得好嗎?各過各的,誰也不管誰。你從小到大,你見過你爸牽你媽的手嗎?你見過他們單獨出去吃飯嗎?你媽生病的時候,你爸在家嗎?”


葉練白沒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這些問題她不是沒想過。她想過,只是沒想清楚?;蛘哒f她選擇不想清楚。有些事情一旦想清楚了,就沒法假裝看不見了。她不知道她媽有沒有想過這些問題??赡芟脒^,可能也沒想清楚。可能想清楚了也沒用。


蘇錦看著她的表情,好像有點后悔說這些。她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在喉嚨里滾了一下,咽下去了。她扯了扯嘴角,算是一個不確定的笑。


“算了。不說這些了。吃飯吃飯。”


葉練白拿起叉子,吃沙拉。生菜很脆,咬起來咯吱咯吱的。沙拉醬有一點酸,又有一點咸,味道不重,剛好能蓋住生菜的生味,又沒蓋到吃不出來的程度。


蘇錦不說了。她開始聊別的。


聊姜雨棠的畫展?!拔腋阏f,她下個月有個展,在一個老廠房里,她說那個地方特別適合她的畫,光線好。”聊她新買的包。“限量款,我等了三個月。拿到手的那一刻覺得真好,背了兩天覺得也就那樣?!绷囊粋€共同朋友去日本?!八诖筅娉粤税思也煌恼卖~燒,每家的評價都寫得跟論文一樣,我覺得她入錯行了,應該去做美食博主。”


葉練白聽著,偶爾應一聲。


那些話像水一樣從她身上流過去,不留痕跡。不是不感興趣,是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還在別的地方。在那個會議上,在那組數(shù)據(jù)上,在周啟明那句“不好說”上。


你怎么看老同事?你管他叫老同事,但他做錯了事你不管,因為他是老同事。那業(yè)績怎么辦?那虧損怎么辦?那發(fā)不出工資的員工怎么辦?


葉練白把最后一口沙拉吃完。叉子碰到盤子底,發(fā)出很輕的叮的一聲。


蘇錦也吃完了。她放下刀叉,用餐巾紙擦了擦嘴,擦得很仔細,連嘴角的小角落都擦到了。然后把餐巾紙團成一團,放在盤子旁邊。


“對了,”蘇錦說,“你名單上的人,第一個是誰?”


葉練白看她一眼。剛才聊了那么多別的,突然又轉(zhuǎn)回來了。


“周家的。周衍舟?!?/p>


“周衍舟?”蘇錦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他?!?/p>


“嗯?”


“我見過。前兩年在一個活動上。大概這么高,”蘇錦用手比了一下領口的位置,“長得還行。話不多。穿衣服挺講究的。據(jù)說能力不錯,他爸挺器重他?!?/p>


葉練白點了點頭。


“他好像有個前女友,”蘇錦想了想,“分手挺久了。聽說是他提的,女方不太樂意,鬧了一陣?!?/p>


“為什么分?”


“不清楚。這種人家的事,外人哪知道??赡苁切愿癫缓习伞!?/p>


葉練白沒說話。


蘇錦看著她,好像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但什么都沒看出來。葉練白的臉是一塊干干凈凈的白板,沒有任何情緒寫在上面。


“你就不好奇?”蘇錦問。


“好奇什么?”


“好奇他長什么樣,人怎么樣,好不好相處。不好奇?”


“見了就知道了?!比~練白說,“想那么多沒用?!?/p>


蘇錦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后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真的太理性了。談戀愛要是都像你這樣做項目,那還有什么意思?!?/p>


“這不是談戀愛。這是結(jié)婚?!?/p>


蘇錦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想了想,沒說。又搖了搖頭,這次搖得更慢了。


買完單,兩個人站在餐廳門口。


蘇錦圍了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她把圍巾重新繞了一下,把露出來的那截塞進去。陽光照在她身上,鵝黃色的毛衣被照得更亮了,像一盞燈。但她的表情不那么亮。葉練白注意到她的嘴角是往下走的,只是她自己可能沒發(fā)現(xiàn)。


“你說,”蘇錦抬頭看了看天,“我們以后會不會回頭看今天,然后覺得現(xiàn)在想太多了?”


風把她的頭發(fā)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


“也許會。也許不會?!比~練白說。


“你這等于沒說。”


蘇錦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眼底有一點東西——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澀。像還沒發(fā)生但已經(jīng)感覺到的那種遺憾。


葉練白看著她。想說點什么。但說不出來。有些時候語言不管用,說什么都像在敷衍。所以她什么都沒說。


“走了。”葉練白說。


“嗯。路上慢點?!?/p>


葉練白轉(zhuǎn)身。走了幾步。


“葉練白!”


她回頭。


蘇錦站在陽光下。圍巾被風吹起來,在脖子旁邊飄著。表情認真得不像她。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見了那個人,不喜歡,千萬別將就。”


葉練白看著她。


幾秒鐘。


“不為難自己?!比~練白說。


蘇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次笑得不太一樣,是真的笑了,眼睛亮亮的,露出了一點牙齒。


“對。不為難自己?!?/p>


葉練白轉(zhuǎn)身。繼續(xù)走。


這次蘇錦沒再喊她。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沒發(fā)動,先坐了二十秒。然后把那張名單從口袋里掏出來,展開。


周衍舟。


下周二。下午三點。XX會所。


六天。


她不知道這個人長什么樣。不知道他說話什么聲音。不知道他笑起來什么樣子。不知道他會不會遲到,會不會幫她拉椅子,會不會點她喜歡的菜。不知道他的指甲干不干凈,不知道他看手機的時候會皺眉還是沒表情,不知道他笑的時候是只動嘴角還是會露出牙齒。


不知道。


她把名單折好,放回口袋。


發(fā)動,倒車。


陽光從后視鏡里反射過來,刺了一下眼睛。她瞇了瞇眼,把遮陽板翻下來。


開出停車場,匯入車流。前面的車排著隊,一輛接一輛,尾燈在陽光下不太明顯,要仔細看才能看清亮沒亮。


她跟著前車慢慢往前挪。經(jīng)過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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