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妹結婚前一天的晚上,媽媽把我叫了過去,她從屋子的櫥柜里找了半晌,拿出一只玉鐲子,她說這是你姥姥給我的,平時帶著叮叮當當干活不方便怕碎了一直放著,一放就放了十多年。本來想的等你結婚給你的,沒想著二丫頭先結了,就先給她吧,誰先誰后都無所謂,媽都高興,但就這一個鐲子,你也不要覺得媽偏心。我說沒事,我壓根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我結婚你給買臺縫紉機就行比這鐲子便宜還實用。媽說別貧嘴,你也不小了,你妹妹都結了你也抓緊吧。
小妹結婚那天就帶著那只手鐲,上車的時候哭的不成樣子。
再幾個月后,她懷了孕反應特別厲害,媽媽特地去照顧。我正好請假回老家考教師資格證順道去看她。吃飯的時候又看見那只鐲子,在小妹纖細的手腕上叮叮當當?shù)幕蝿?,燈光一照,顯得更加的晶瑩剔透。說的是我對首飾這類的不感興趣,可是一看見那只鐲子我就越發(fā)的羨慕起來,倒不是因為多想要,多喜歡,只是那種小小嫉妒的心思。
小妹因為我的到來興致勃勃的計劃了一番明天的各種行程。可是因為時間緊迫,第二天就要上班,我沒有辦法留下過夜。吃完飯沒多久要趕車去車站,小妹要去送我,我說你現(xiàn)在是重點保護對象,外面又冷又黑還是算了。但她執(zhí)意要出去走走。最后坳不過,她和媽媽一起送我到車站。在候車室剛坐下,小妹從腕上拿下手鐲說,姐,給你了。我一愣,這干嘛!她說這東西太涼,我現(xiàn)在不能碰涼的東西,還是給你吧。我說我要它干嘛,我從來就沒有戴過這些東西,跟我風格不搭啊。她把鐲子硬是塞到了我的手里,說,這姥姥給媽媽的,本來也該是給你,我戴戴是那么回事就行了。我說,別,你知道我從來不戴首飾,給我就失去這個鐲子的意義了.......我們倆在那爭執(zhí)著。我想起從小到大,我跟小妹似乎很多時候都在爭斗,因為一個玩偶,因為一件花裙子,因為一個彩色發(fā)卡...因為年齡相差無幾,我們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得“搶”。搶到最后,通常會有一個人妥協(xié),不是她就是我。所以,我們也是由此漸漸學會了謙讓。
最后,媽說行了,你妹妹給你你就要吧。
爭執(zhí)不下,那只鐲子被放進了我的行李箱。
火車晚點,本來十一點半又推遲了半小時。我讓媽和小妹先回家,但她們還是堅持要送我上車。接下來無聊的時間里,我們娘仨就聊起了以前的事,說的最多的就是童年的小妹有多調皮,現(xiàn)在懷孕了,不能再像個小孩子,要學會照顧自己。正說著小妹突然說,媽,我給你說件事,但是你不要打我。
“媽,我給你說件事,但是你不要打我。”
這是我跟妹妹小時候再熟悉不過的一句話,每當我們做錯了事瞞不過的時候總是這樣小心翼翼的祈求媽媽的原諒。這句話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說過和聽過。這次小妹突然說出來我有些奇怪,媽媽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吃驚。她說,咋啦,還能有啥大事?小妹很難為情的說,就是剛才給姐姐的那只鐲子........
我跟媽都一頭霧水。接下來小妹講了一個故事,如果運用電影鏡頭的話,應該先閃現(xiàn)一個字幕,那就是:多年以前.......
那年的小妹是個喜歡爬樹掏鳥、翻墻揭瓦、老鼠窟里都要抓一把的調皮孩子。有一天她在家里大衣柜的一件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玉鐲子,上面絲絲墨綠的紋路越看越有意思。她戴在上手上左看右看,又拿到太陽底下對著陽光,越發(fā)覺得好玩。她像得到件神奇的寶貝一樣捧著這只玉鐲歡呼跳躍,突然,她被什么東西絆倒打了個咧跌,那只玉鐲飛了出去,同時“啪”的一聲脆響,她爬起來不顧摔疼的手臂去撿,結果,看見的是一片碎片,那只玉鐲已經(jīng)粉身碎骨。她嚇懵了,臉上火辣辣的疼,耳朵一直是玉鐲摔碎的聲音,“啪”“啪”“啪”“啪”.........
她猜不出被發(fā)現(xiàn)了的后果。其實因為做錯事她挨打挨的都有經(jīng)驗了。什么情況下會罵兩句,什么情況下會打兩下,什么情況下會暴打一頓......但是這一次她有些掂量不準最終的結果,因為這次是一只非同尋常的鐲子------是姥姥給媽媽的,碎了再也收不回的玉鐲子。
緩過神來她撿起碎片,把犯罪現(xiàn)場清理干凈馬上想辦法逃脫,她曾想過嫁禍給家里的狗或者貓,但是狗與貓是進不了里屋的衣柜的。她腦海里忽然閃現(xiàn)出學校的小賣部........
然后接下來的幾天里她分別找她的小伙伴們一共借了一塊多錢,去學校小賣部的摸獎箱里摸獎,一毛錢一次,她摸到最后終于摸到了那個“玉鐲子”。那是一個普通的塑料手鐲,輕飄飄的,沒有好看的墨綠色絲絲,也沒有玉的質感。就是一只可以哄哄小孩子的“手鐲子”。她把這只“玉鐲子”放進了大衣柜里原來的位置。像關住自己的秘密一樣把衣柜關的嚴嚴實實。
之后有一段時間她天天擔心被發(fā)現(xiàn),提心吊膽的怕露馬腳。但是生活看起來很平靜,媽媽好像很少去關心那只鐲子。除了小妹自己,從來沒有人知道衣柜里那只冒牌的鐲子。
時間一晃而過,她長大了去北京上學,之后畢業(yè)上班。北京物價高,她積攢了半年的錢終于到首飾店買了一個玉鐲子,然后過年回家偷偷把之前大衣柜里那個假的換過來。她說這些年里她每次回家都會到大衣柜里看看,生怕那只假鐲子不見了,生怕那只假鐲子被識破了,生怕媽媽知道了傷心......直到把那只真的玉鐲子放進去,她多年來心里的一塊大石頭才落下。
她說,媽媽,你別怨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媽媽明顯被驚到了,她讓我拿出那只玉鐲。我從行李箱里拿出來遞給她,她左右摩挲著,說,我說怎么這花色跟之前不一樣了呢,以前很小的青絲,又沒戴它自己會長......自言自語了半天,媽說,你還真大膽!你當時借人家的錢怎么還的。小妹說,吃飯的錢給的。媽媽看著手鐲就再沒說話。她可能是覺得失去原來的鐲子有些可惜。又對小妹的“彌天大謊”有些心疼。
我跟小妹都很好奇的是,那么多年了,媽媽你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她說,我每次想起來的時候就捏捏那只鐲子,隔著個那么厚的妮子大衣口袋我哪想到里面會是個假的呢。讓誰想也想不到它能是個假的,就婚事前一個月我才拿出來看看。這不,就給你們了。
我把鐲子給媽媽,說,這個就給你戴著吧,看好,可別再被人調包了。
雖然我還跟媽媽開著玩笑,可是上了火車卻沒忍住眼淚。我在想,那么多年,因為一個玉鐲子,小妹一個人承受著多大的壓力,從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到二十多歲工作上班。其實,她在開始就可以把事情坦白,但是沒有,她怕媽媽難過。其實我有印象她曾經(jīng)借錢去學校小賣部摸獎,我還罵過她,要告訴媽媽,當時她保證再也不去,哀求我保密不要說?,F(xiàn)在知道事實真相,我很自責當時沒有把錢給她。
我想起小時候我們睡一張床的兩頭,她膽小想到我這頭來睡,就問,姐姐我是騎車子過去坐火車過去。我說你坐火車來吧,快。然后她就從被窩的另一端像個蟲一樣的爬過來,嘴里模仿著火車:“逛吃逛吃逛吃”.......
此刻,火車就在耳旁“逛吃逛吃”,而我跟小妹卻少有兒時的這般溫存。我想說,親愛的妹妹,雖然你出嫁了,離開了家,但我們依然是一家人。不管以后有什么困難挫折,我們都在一起。不要獨自承受那么多不該承受的壓力,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們。
因為,我們骨子里留的一樣的血,這個世界沒有人比我們更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