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污點”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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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暑假!我與“寧”老師分別已整整二十六年了。

“寧”老師是我初中時的語文老師。在他只有兩個字的名字中,我如今只能記得一個“寧”字了。但他的昔日形象和故事卻依舊占據(jù)著我記憶的儲存空間!

小時候,每到新學年,我感到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在升級之后能遇上新的學科老師了。我覺得新老師會帶來更多的故事、更多的新鮮感,更能激發(fā)學習的欲望。在升入初三那年暑假的一個悶熱的午后,“寧”老師走進了我的生活,他當時大約二十六七歲。

在只有三排磚瓦房的不大的校園里,他最醒目: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濃眉大目,高高的鼻梁,一副近似當時電視劇中東北抗聯(lián)英雄趙尚志一樣棱角分明的漫長臉,手臂和腿部肌肉線條明顯,呈現(xiàn)健康發(fā)亮的醬紫色。他是我當時見到過的最強壯的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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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和同學們的翹首期盼中,他來到了教室,面帶微笑,眼神深邃明亮,仿佛能照進每一名同學的心靈深處,讓嘈雜的教室和大家躁動的心安靜得如同平靜的湖面。他作了簡短的自我介紹,娓娓道來,不溫不火,偶爾還插科打諢,竟然還全程操著一口字正腔圓、酷似電視播音員一樣的普通話。這幾乎顛覆了我對他外在形象的判斷和對普通話的理解,那是在那之前的多年農(nóng)村生活與學習生涯中所沒有遇到過的奇觀!

一群有著極強獵奇心的孩子,無不對這樣一位特殊的老師感到好奇!當時,我和副校長的兒子是同班,從他的嘴里,我們得知'寧'老師好像是從遙遠的東北而來,祖籍為河南,父親是名軍人。據(jù)說他好像在那邊有什么污點或者劣跡,不知怎么就調(diào)回了老家河南的。我只是半信半疑。

像故事一樣在心中留些懸念,給自己多一些猜測和想像的空間,我很享受這種生活的味道!

“寧”老師在學校最北側(cè)一間藍磚紅瓦的老舊小房子里安頓下來。暑期補課開始后的第三天,整個下午都是他的課。上課的時間已到,同學們都端正坐姿焦急地等著他。可是足足過了有十分鐘,仍不見人來。受大家的委派,我去他的住室叫他。結(jié)果,他居然還在呼呼大睡!我連喊幾聲,他都沒有一點反應,似乎是回到了久違的故鄉(xiāng),難得好好享受這里的溫情!

我又連喊帶敲,努力了好一陣,他才醒了過來。到了班里,他像個孩子一樣,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帶著歉意地微笑,溫和地說:真抱歉,睡過頭了!下不為例!我愿意真誠接受同學們的監(jiān)督!然后,他便迅速回歸平靜,坦然地上起課來,沒有半點兒的埋怨和慍色!打這兒以后,他再也沒有發(fā)生過上課遲到的現(xiàn)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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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正式開學后不久,鄉(xiāng)里一位輔導站(現(xiàn)在叫做中心學校)的老師,到學校來聽了“寧”老師的語文課,全校只聽了他一個人的課——這也是我自從上學以后,第一次碰到“聽課”這種情形。聽課結(jié)束后,那位領導還把我這個當時的“班長”,叫到了校長辦公室,一邊詢問,一邊記錄著寧老師的“表現(xiàn)”,氣氛好嚴肅,我也好緊張。這似乎也印證了那位副校長兒子先前的說法!

記得當時,我是給了“寧”老師高度的評價!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是做了一件善事,一件應該做的事,一件為自己點贊的事!

自從“寧”老師來到我們學校以后,學校便興起了籃球運動,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上籃球運動,并讓我從此與籃球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

記得有一次,鄉(xiāng)里另外一所學校和我校老師舉行了一場籃球友誼賽,不少老師打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累得直不起腰來,只有“寧”老師如常山趙子龍一樣,在兩隊中來回穿梭,揮汗如雨,并且屢屢投籃命中,讓在場邊觀看的師生熱血沸騰,掌聲雷動。從此,課外活動時,每當球場有他的時候,就有了我、有了更多的吶喊和熱情……他的到來,讓我們的校園從此告別了沉寂,充滿了活力,也讓我更加深深愛上這個簡陋卻又不失美麗的小小的校園!

也許正是因為彼時在我心中種下的一顆籃球運動的種子,才啟發(fā)著我十六年之后,在一所農(nóng)村小學任職時,主導開啟了打造籃球特色文化的征程,并最終和全體師生一道,經(jīng)過八年堅持不懈地努力,將該校建設成了國家級籃球特色學校!

我所就讀的那所初中是只有三排瓦房、連院墻都沒有的一所農(nóng)村聯(lián)中。當時,通訊落后,社會治安不太好,一些周邊村莊的閑雜社會青年經(jīng)常來學校尋釁滋事。恃強凌弱、敲詐勒索的現(xiàn)象時有發(fā)生。作為未成年的我們,缺乏防犯意識和能力,只有忍氣吞聲,嚴重影響到心理健康和正常的學習生活。

一天,下晚自習后,又有五六個社會青年到校鬧事。聽到同學們的反映后,“寧”老師當即組織幾個年輕的男教師,將這些人包圍在學校外的麥田里,“首犯”還被他當場拿獲,“押送”到學校辦公室接受思想教育。其他幾個“慣犯”見狀,嚇得屁滾尿流,作鳥獸散。從此,我們的學校風平浪靜,再沒出現(xiàn)過社會閑散人員入校擾亂教育秩序的治安事件!一時間,他成了我和同學們心目中的護花使者和英雄!

現(xiàn)在冷靜下來思考,可能“寧”老師當年的做法從法律的角度并不完全妥當,但在當時那個年代和處境當中,對于我們一顆顆幼小的心靈來說,卻是多么大的庇護和安慰??!

我曾經(jīng)擔心,是否會有一天,“寧”老師傳說中的劣跡會重新上演?

然而,一個學期過去了,他非但沒有任何過激的行為,甚到從來都沒有嚴厲批評和埋怨過我們。相反,平時在路上不期而遇,面對害羞的我,他總是面帶笑容,往往都是主動寒暄。課堂上,他總是顯得那么有精神,連他神采飛揚的鼻翼都似乎在與人進行著友好地交流!他的每節(jié)課,黑板上總是寫滿密密麻麻的重難點內(nèi)容,字體雖然有些粗獷,但總是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齊齊,字跡清晰,勁道有力!

春季學期開學后不久的一個周末,天氣乍暖還寒,我和幾名同學沒有回家,從早上一直到中午,都在教室里做習題。正饑腸轆轆的時候,他健步走到教室,面帶微笑地說:你們幾個學習辛苦了,中午不用回家了,跟我一起吃飯吧,這樣可以節(jié)省更多的學習時間!說實話,從小學到初中還是第一次和老師在一起吃飯,心中既羞澀又忐忑,經(jīng)過“寧”老師再三相勸,我們還是扭扭捏捏地來到了他的那間紅磚紅瓦的小廚房。

飯已經(jīng)做好了,未進門,我就聞到了香噴噴的溫暖誘人的香氣。他親自把飯菜給我們一個個盛到碗里,雪白的米粥配上嫩嫩綠綠、油光發(fā)亮的芹菜,簡直就像一幅油畫、一件雕刻的藝術(shù)精品!此時此刻,我的腸胃早已發(fā)出了哀求,對于當時學習生活艱苦、正在學知識、長身體的我來說,這種誘惑簡直不可抵擋!

第一口米粥吃到嘴里,咽到肚里,立馬發(fā)生了化學反應,一股暖流從上而上,接著又從下而上彌漫到全身??傻诙谂c第一口卻有著天壤之別——芹菜幾乎是生的,幾乎沒有咸味,我真不敢恭維“寧”老師的廚藝,沒想到這樣一件絕美的藝術(shù)品,怎么會是這種味道!我沒有出聲,其他同學也沒有異樣的舉動!

我硬生生的把這些無味的“生菜”嚼碎,然后默默地咽下,不過還好,我們在那個年代艱苦的環(huán)境下,練就的堅強的腸胃很輕易地應對了這次小小的考驗。

吃過飯,“寧”老師還給我們每人發(fā)了語數(shù)英三本模擬試題,但說實話,在鄉(xiāng)下生長和學習這么多年,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的質(zhì)量這么好的成套的試題:試題的封面是金黃色的,油光發(fā)亮,里面的紙張厚實而有韌性,字跡清晰,每兩道題之間間距開闊敞亮,留足了做題的空間。沒有了以往試題的擁擠,讓人的心中也頓時敞亮起來。掀開試卷,濃濃的墨香撲鼻而來,簡直讓人陶醉!

我如獲至寶,很小心地把它們放在厚厚的學習資料的最下面,生怕被損壞或被一些調(diào)皮鬼偷走。一有時間,我就會小心翼翼地拿出其中的一本,認真地咀嚼其中的每一道題每一個字,想好了做題的思路,才把答案寫上去,決不忍心玷污半點兒雪白的空間,直至它們陪伴我走完初中學習之旅!

多少年來,我一直沒弄明白,這些優(yōu)質(zhì)的試卷是從何處而來?一個還未成家的表面粗獷的漢子怎么會有如此細膩的心地?這幾乎成了我一個難以割舍的心結(jié)!

臨近中招考試的一個周日,我提前返校了,課桌上放著煤油燈,身邊的小瓶蓋里倒了些正紅花油來驅(qū)趕蚊蟲,一個人在教室里復習,沖刺“中考”。

夜里將近十點鐘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在敲教室的后窗戶,起初,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從窗戶上映出來——高高的鼻梁、兩排淡黃的牙齒、豁朗的微笑——是“寧”老師。

只見他透過兩扇窗戶間的縫隙說:這么晚了,還沒睡呀,要注意身體呀,早點休息吧!與此同時,他還堅定地向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我連忙說:好,馬上休息!然后,他又接著說:一直沒睡著,看教室里有燈光,來借個火,吸支煙!打擾了??!

我把火借給了他,又重新堅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xù)我的學習。我似乎完成了一樁夙愿,感到格外的輕松,似乎也有了更多的靈感,做起題來思如泉涌!

是啊,在孩子們心中,能為自己尊敬的老師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那該是多大的驕傲和自豪??!

有位教育家說過:教育是什么?教育就是你把在學校里所學的知識全部忘掉以后所剩下的東西。我想,這剩下的東西里面不僅有學習與做事的能力與方法,還應該傳承著做人的高尚品格與偉大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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