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

對于永盛媽，嘉玲一直不滿。從記事時起，就有著深深的不滿，有時甚至是討厭、憎惡，不知道為什么。有一次聽說自己差點(diǎn)被永盛媽要去給她當(dāng)了女兒，給永盛和永紅當(dāng)了姐姐，嘉玲就氣得直哆嗦。嘉玲就是這樣，據(jù)說不敢受氣，尤其是小的時候，一受氣就恨地不行，兩只小手就攥得緊緊的，嚴(yán)重時全身直哆嗦。這不，都長到七八歲了，聽到這件事還是氣人得很。直到現(xiàn)在，一聽到永盛兒媽的事，嘉玲就會狠狠地嘀咕一句“世上就沒有她這么討厭的人”。好像永盛媽做什么事都入不了嘉玲的法眼。

“嘉玲，把這幾個蘿卜給你舅舅家提去，你舅媽好久之前就要了?！奔瘟釈尳o嘉玲安頓著。

不要臉的女人。嘉玲心里狠狠地說道：“媽，我不去，要去你去。要我說，給她給啥蘿卜來，咱家好像是生產(chǎn)蘿卜的一樣，她家啥不是比咱家多，咋就沒見她給咱家半根蘿卜，一個土豆？”“人早就要下了……”“人要你就給??？那你向她要要，看你能要來一碗水不？”

“你這孩子咋這么說話來，那是你舅媽，是你的長輩?！奔瘟岚职衷谝慌哉f道，算是批評嘉玲吧！嘉玲不再吭氣了。但并不表示嘉玲就愿意給她舅媽去送蘿卜。嘉玲早就不把舅媽叫舅媽了，在很早之前，嘉玲就決定直接將舅媽叫永盛媽或者永紅媽，不過也只有在自己家才這么叫，在永盛媽跟前或者是在別人跟前她還是會叫一聲舅媽的，不動聲色，誰也不會知道她心里的不愿意。嘉玲知道，畢竟自己是讀書人，而且在旁人眼中還是特別優(yōu)秀的孩子，她怎么能因?yàn)檫@件事情，而讓別人對自己有所指指點(diǎn)點(diǎn)呢？況且，在鄉(xiāng)里人眼里，對長輩不尊重，無論這長輩有多么地不對，那可是“大逆不道”的，縱使你學(xué)習(xí)再好，那都抵不上這罪名。嘉玲想得明白，這事劃不來，太劃不來了。

“媽，我不去，要去你去，我爸爸去也行，反正我就是不去”。

爸媽也是知道嘉玲的脾氣的，這娃犟起來的時候，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也就不勉強(qiáng)了。夫妻倆磨蹭了一會兒，就自己給帶去了。嘉玲看見她爸和她媽走的時候，她爸把那兩個又大又嫩的蘿卜拿了出來，換了兩個中不溜秋的蘿卜。

嘉玲想不通，世界上咋有這樣小臉的人。其實(shí)嘉玲倒不是舍不得蘿卜，只是心里頭憋著一股氣來。

嘉玲一家和舅舅家一家是幾年前先后搬到這金沙渠來的，嘉玲家的日子在老家的時候就不怎么寬裕，再加上姐弟三個都在上學(xué)，一年下來花費(fèi)不少，爹媽掙的錢勉強(qiáng)可以支撐三人的學(xué)費(fèi)生活費(fèi)，以至于到現(xiàn)在為止，嘉玲一家還沒有在這異鄉(xiāng)安家落戶，到處租住房子，過著流離顛沛的生活。

嘉玲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曾經(jīng)還提出過不再上學(xué)念書的想法，說是要打工掙錢，幫著爹娘一起供兩個弟弟讀書，再在這兒買幾畝地，蓋幾間房子，也算是一家人有了個著落，要不然一直在各處租房子住也不是個事，再說姐弟三個上學(xué)不在家的時候還好，可是每逢寒暑假回家，幾十平米的房子實(shí)在是擠得厲害，有時候住都沒處住。嘉玲還說，自己的小學(xué)初中同學(xué)，好些人都已經(jīng)連轎車都掙來了。而且在社會上混得也不差，自己早就眼紅了，不想念書了。

不用說。這只是嘉玲妄想而已。當(dāng)時一聽到嘉玲這樣說，嘉玲爸實(shí)在是氣得不行，劈頭蓋臉對嘉玲就是一頓大罵，嚇得嘉玲的心“撲通”一聲就跳到嗓子眼去了，并在那里“咯噔咯噔”了好久。同時，嘉玲爸還警告嘉偉和嘉寧：“以后誰也不許再說輟學(xué)打工的事，要是讓我聽到，打斷你們幾個的狗腿子，家里的事有你們的老子頂著來，還輪不到你們幾個碎崽子胡操心?！闭f著，狠狠地看了一眼釘在墻角的嘉玲，繼續(xù)道，“你是老大，是他們弟兄倆的榜樣，你娃娃再不要討厭。”說完，扔下手里的活計(jì)就出去了。

嘉玲的舌頭吐得一尺長，表示自己就是說說而已，也表示自己知錯了，再也不說這種胡話咧。從那以后，嘉玲再沒說過這樣的事，一心只想著好好念書，念完大學(xué)找個好工作，給爸媽掙口氣。可是自己這才上大二，離畢業(yè)還早得很吶！就這短短幾年，永盛家以及在這金沙渠置辦了幾畝地，還蓋起了幾間平房，雖然比不上那些十幾年前就來這里打拼的同鄉(xiāng)人房子氣派，但比起嘉玲家經(jīng)常租住的哪些別人家換下的爛房子就美氣得很，最起碼沒有老鼠窟窿，房頂上也不往下掉土砂子，更重要的事不用看房東的臉色、不用跟別人討價還價，不用記掛著年底要交房租。這一交房租，又是一大筆錢沒有了啊。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看著爸媽給舅舅家拿著蘿卜去的背影，嘉玲心里就不高興得很。嘉玲覺得自己的爸媽太實(shí)誠，太善良了?，F(xiàn)在這個世道上，老實(shí)人最難活，最受氣。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可憐這文盲爹娘死活就是不懂么。嘉玲懂，但嘉玲也為爹媽是實(shí)誠人而高興，因?yàn)樵谶@金沙渠干零活掙錢時，很多主家都喜歡要她爸媽，而且也從來不欺騙他們，有些人跟他們混得熟了，碰到掙錢的活總能喊上嘉玲她爸和她媽。但是，自己的舅媽就不，從不，而是有活生怕自己的妹子妹夫知道，從不給言傳一聲?！吧┳?，你有啥活計(jì)了給俺們兩個也言傳一聲?！敝挥屑瘟釈屘崆按蛘泻袅?，永盛媽才可能言傳上一聲，否則，那就是做夢。

嘉玲看不上自己的舅媽是對的，就拿這次的蘿卜來說，這蘿卜是附近的一家女人送給嘉玲媽以備過年用的。

“這幾個蘿卜你們先將就著，細(xì)著吃能吃到過年，買的話死貴死貴的，反正我們家今年種的多，就給你們家抱幾顆過來?！鄙蚣遗藫浯蛑砩系耐琳f。

“她姑舅媽媽，你看你這么破費(fèi)干啥來，留著你們自個家吃來么，我到快過年的時候買上一兩個就夠了么?！奔瘟釈屝睦锔吲d，嘴上卻推辭著。

“哎呀，他姨，你就不要推辭了，你家三個娃娃正是需要花大錢的時候，能不花的就不花，咱這鄰里鄰居的，你就不要這么假了撒。你看我從不裝假（裝假就是客氣的意思），家里有個事忙不過來，還不是就喊你來幫忙來了。我家男人不在的時候，你可是幫了我不少忙呀！”后面就列舉了嘉玲媽都給她幫了些啥忙等，都是些家里家外的瑣碎事。兩個女人站在大門口又東拉西扯地說了些什么，時不時發(fā)出些扯閑的女人才有的笑聲，放肆而歡快。

嘉玲透過玻璃窗子將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記在了心里，思謀著日后要報答這些好人。嘉玲是個有心的孩子，也跟她爸媽一樣，善良著來，從小到大別人對她的好，對她家人的好，她全都記著來，想著一定要報答，有些恩惠當(dāng)下也就報答了，可有些沒有機(jī)會報答，也沒有辦法報答，她就將別人的這種恩情化成了一種動力，做著力所能及的善事，在學(xué)校積極參加各種公益義工活動等。

小時候讀過的各種故事她都記得，正是這些故事書陪伴著她走過了青澀的少年時光，也就是從這些故事中，她知道了“滴水之恩，涌泉想報”的道理。但這道理并不是人人都懂得，也不是人人都認(rèn)同的。她的舅媽就是這樣，甚至他們一家人都是這樣。可不是嘛，有一次媽媽跟永盛和永紅回家看望嘉玲的大舅，也就是永盛他們的大爹。大舅家在甘肅會寧，嘉玲媽不識字，一個人去有諸多不便，正好永盛永紅回去，就跟著一起去了。早晨從汽車站坐車出發(fā)，到會寧縣下車，再轉(zhuǎn)乘去鄉(xiāng)里的汽車。到會寧縣的時候，大家已是餓得不行，嘉玲媽說在車站等著，讓永盛去買些吃的，并順手掏給他50塊錢，沒想到的是，永盛買到吃的，和永紅倆人卻只顧自個兒先吃了起來，連在一旁的姑姑問都沒問一聲。嘉玲媽看著這倆孩子，便也就沒有了饑餓感。這件事是后來嘉玲媽給嘉玲爸說的時候被嘉玲無意中聽到的。當(dāng)時嘉玲還聽到她爸說“要是我的娃娃這樣不懂事，我非得抽了他們的筋?！碑?dāng)然，他的娃娃沒有這樣不懂事過，雖然自家的日子過得有些緊巴，但對孩子的教育從來都沒有放松過。他們兩口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將三個娃娃培養(yǎng)成人，倆人都是文盲，吃了不少虧，就一心一意地供娃娃們讀書。只要三個娃娃能念成書，考上大學(xué)，咱哪怕是給別人當(dāng)牛做馬那也都是高興的。當(dāng)然，后來事實(shí)證明，三個娃娃都沒有辜負(fù)他們的期望，而且比他們期望的還要優(yōu)秀還要好，娃娃們也沒有讓他們給別人做牛做馬，他們一有出息，最先想到的就是給老兩口置買房子土地，種起了園子，接上了自來水，最起碼在吃水吃菜這方面輕松多了。也不用再年年買菜，不用年年喝那有渣渣的水了。

嘉玲記得跟著媽一起買菜的時候，總是要跟賣家討價還價好半天，而且很明顯，媽總是挑便宜的菜才買，貴一些的菜問一聲就算了。嘉玲記得媽媽說過，這過日子就講究個精打細(xì)算、細(xì)水長流，得一分一角地算，一粒一厘地?fù)福駝t，就過不到人前頭去，更何況是我們這樣的家庭。

這方圓的富漢家，誰家沒幾沓細(xì)細(xì)的家庭賬本啊，大到汽車、冰柜、洗衣機(jī)等，小到柴米油鹽醬醋茶等，那可都是記得清清兒的，這些事情通常都是女人們做的，現(xiàn)在的女人哪個不是管錢算賬的？嘉玲媽由于不識字，就沒有這記賬的習(xí)慣，但是家里的錢都花到哪達(dá)了，她心里可是明鏡兒似的，清楚著來。這些道理，嘉玲漸漸地都已經(jīng)懂了。

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忙著考大學(xué)，根本就顧不上家里的事，更何況爸媽根本就不讓他們操心家里的事。現(xiàn)在上大學(xué)了，除了學(xué)習(xí)還有生活，學(xué)校離家近，嘉玲會經(jīng)常抽空回來幫家里一些小忙，這兩年對家務(wù)的接觸，她深刻地體會到過日子不容易，過好日子更是不容易啊。

大家都在過日子，還沒有聽說過誰是隨隨便便地把日子過好的，有些人就是掙死忙活了大半輩子，也沒有見他把那日子過出個樣子來，照樣還是窮得叮當(dāng)響。自己家現(xiàn)在不就是這個樣子嗎，爹娘辛辛苦苦跌絆了大半輩子了，從老家西吉到這新地方金沙渠，日子不還是沒有過到人前頭去。

要不是我們?nèi)齻€念書花錢，也許就是另一番景象。嘉玲頭腦里偶爾出現(xiàn)這樣的想法，但都是一閃而過?？刹桓液紒y想，老達(dá)知道了還不得打斷她的腿。

想著想著，嘉玲就又恨起舅媽來了。“這個人就是個剜眼石，別人家有個啥都想要，都要給自家剜著去。”這是在老家西吉的時候，嘉玲媽忍不了永盛媽的要這要那，憤憤地扔在家里的一句話，當(dāng)時，除了嘉玲爸除外打工沒在，家里人都在。嘉玲覺得“剜眼石”真是一個妙詞，用來形容舅媽這個人真是再形象恰當(dāng)不過了。

在老家的時候，嘉玲家在西吉，舅舅家在會寧，聽起來一個是寧夏，一個是甘肅，是兩個省，好像遠(yuǎn)著來。其實(shí)不然，嘉玲家和舅舅家近得很，雷家河翻過山就是莊家灣，更何況嘉玲家就在這座山的半山腰上的一處低平處，要不是山太高太陡，爬起來費(fèi)勁的話，從嘉玲家到舅舅家超不過十分鐘。那個時候，嘉玲家的啥東西，舅媽都會要，糜子，谷子，扁豆，莜麥等都要。嘉玲媽不想給，可她嫂子說達(dá)想吃。嘉玲媽就沒有辦法了，那可是自己的親達(dá)呀，都一大把年級了，不給的話那可就是說不過去。這些東西，永盛家不是沒種，差不多都是一達(dá)兒的莊農(nóng)人，種的糧食用腳指頭想那都是一樣的，可永盛媽說了：達(dá)說你們西吉的糧食吃起來就是好吃，咋還比會寧的要好吃來么，做的攪團(tuán)、散飯，煮的甜醅子咋都香著很。所以，永盛媽要個啥，嘉玲媽就乖乖兒地背著去了。

后來，嘉玲的外爺知道了，偷偷兒地把嘉玲媽叫到跟前說，“娃娃你咋瓜著勁大（勁大表示程度深，相當(dāng)于厲害）很，你達(dá)各（我）就能吃那么多？再說了，這些東西家里都有，有啥不一樣來？你嫂子那個人又鬼又奸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背來的糧食，達(dá)一口都么吃上，全都叫你嫂子變賣了，換來的錢達(dá)也沒見上。你還供著三個學(xué)生來，用錢的地方還多得很吶！”老父親說著眼淚就淌下來了，“娃娃，從小你們姊妹幾個里頭你最老實(shí)最孽障（老實(shí)易受人欺負(fù)），你現(xiàn)在都是三個娃娃的媽了，你要學(xué)鬼些，要不然會吃虧的?！?/p>

老人的一番話說的嘉玲媽心理隱隱作痛，同時也恨嫂子的不厚道，咋一點(diǎn)不顧及親戚情面來?？墒牵隳芄秩思也缓竦绬?？親戚是個屁，你富，你有錢，人人都把你當(dāng)親戚著來，你窮得只有一缸清水，誰還認(rèn)你是親戚。簡直連狗屁都不是。更何況嫂子本就是個勢利的人，勢利得很。

那晚，老父親嘮里嘮叨地說了很多，第二天，嘉玲媽就悻悻地回家了。說來也怪，嫂子不再么羞么臉地要嘉玲家的糧食了。過了不久，又開始要別的東西了，要的最多的是編背篼、扎掃帚用的席芨草。會寧靜寧這一代的人常說這種草只有我們西吉有，雷家河更是多得很。

這話就是沒依據(jù)的，我去靜寧浪姨姨的時候，在路上就見到過席芨，但卻是沒有我們西吉這邊的長得茂盛結(jié)實(shí)。這種草編的背篼、籠籠子結(jié)實(shí)而細(xì)密，像灰土，糜子，谷子等細(xì)小的東西裝在里面不容易漏。用這草扎的掃帚也好用很，掃的院子干凈，沒有劃痕。附近的人都很喜臉這東西。不過，這席芨拔起來可不容易，得坐在草墩旁，一根一根地拔，捋得人的手生疼生疼的，得費(fèi)好半天功夫才能拔上一捆。有時候，還會碰到有蛇出沒，這是最嚇人的了。當(dāng)然，經(jīng)驗(yàn)豐富的人，尤其是村里的老人，拔起來就不那么費(fèi)勁了。啥活計(jì)不得有個技巧。這拔席芨啊，得往深處捏，也就是要往草的根子處捏，捏緊后猛地使勁一拔，手就不會太疼。早些年的時候，這種草還是多得很的，可是隨著年月的流逝，這草卻是越來越少，越來越稀疏了。

以前大家伙都是拔的，根子還留著，來年還可以長，可是后來不知為啥，居然有人連根子都給挖走，嘉玲還見過人家門洞里曬的草根子呢！一大團(tuán)子，黑乎乎黃素素的，很明顯是不能給牲口添上吃的，喂羊也是不行的，唯一的用處怕是只能留待冬天填炕了。這種情況嘉玲也不是沒見過。鄰居李奶奶還曾跳著腳罵過：“挖草根的人虧他先人著心壞著來，你把席芨拔了總得把根子給人留下么，現(xiàn)在連根子都么了，席芨還咋往上長哩？還叫人拿啥來編籠籠子來？虧他達(dá)的禍禍子，你簡直就是禍害了一莊子的人了么。”

自從席芨被人連根子鏟了以后，一捆子席芨就稀奇得很，至少在嘉玲家就是這樣，嘉玲家才有一碎捆子，嘉玲媽想扎一把掃帚掃個院子大場啥的，實(shí)在是不夠，就開口向嘉玲五媽媽家要了一把。雷家河的人都知道這嘉玲五媽媽也不是個善主，更何況大家都喜眼（喜歡）這席芨，哪舍得給別人。嘉玲媽那也是好說歹說，前說后說，再加上最后嘉玲奶奶幫著水了幾句，嘉玲五媽媽這才給嘉玲媽一把子。算上嘉玲家之前有的，勉勉強(qiáng)強(qiáng)能夠扎一把掃帚。剛扎完這天，嘉玲媽左看右看，喜得不得了。就叫嘉玲把掃帚立在墻根曬曬，說是等那把老竹掃帚用完了再用。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嘉玲媽領(lǐng)著嘉偉和嘉寧上老君坡垓上趕集去了。老君坡屬甘肅會寧管，老歷二、五、八逢集，雷家河離老君坡近，大家伙都在老君坡跟集，不僅是雷家河，包括遠(yuǎn)一點(diǎn)的李家埂，王家垴，齊家河灣，李家堡子，李營等村的人都會到老君坡趕集的。老君坡的集就是紅火，樣數(shù)齊全，三合鎮(zhèn)那都比不上。三合鎮(zhèn)也是一個集市，老歷三、六、九逢集，雖然人也不少，但沒有老君坡熱鬧紅火。我們雷家河的人經(jīng)常在老君坡趕集，只有那些有摩托，有三輪的人才會去三合鎮(zhèn)，大多時候也是到快過年的時候去轉(zhuǎn)轉(zhuǎn)。大家都還是一如既往地鐘情于老君坡。

那天，嘉玲媽說是到老君坡給兩個兒子娃娃買些新衣裳，考上銀川的高中了，可得穿得洋氣些，也不能再穿媽做的布鞋了，要穿球鞋，不能叫城里的娃娃給笑話了去。

嘉玲媽他們走了沒多久，永盛媽就來了，就嘉玲一個人在家里看書。嘉玲見不得她的舅媽，從小這樣，半天才從鼻腔里擠出一句話說，“舅媽，你來了，吃饃饃?！闭f著將一碟子饃饃放在炕邊上就繼續(xù)看書去了。

舅媽掐了一口饃饃，就出去自個兒轉(zhuǎn)去了，嘉玲跟出來停在門口看，只見舅媽走進(jìn)放雜物的窯里左翻騰右翻騰。剜眼石。嘉玲狠狠地挖了一眼舅媽的背影。不一會兒，舅媽出來了，看見了立在墻角的掃帚，就一直笑瞇瞇地看著。嘉玲當(dāng)時心里就毛了，舅媽不會想要這掃帚吧，唉，都是我粗心大意，我應(yīng)該把它藏起來的。舅媽將掃帚翻過來看看，有拿在手里掂了掂就放下了。嘉玲的心里也踏實(shí)了?；氐轿堇?，舅媽又掐了一口饃饃，有一點(diǎn)饃饃渣子落在了炕上。但她還在自顧自地掐著吃，根本就么有看見那些掉下來的饃饃渣。

“舅媽，饃饃渣子”。嘉玲忍不住提醒了舅媽一句，希望她可以把床單上的饃饃渣撿起來吃了?？删藡尮芏紱]管，嘉玲就又偷偷地挖了舅媽一眼。糧食來的不容易，這個道理誰都懂，嘉玲一家人吃飯時在炕桌上掉一粒米，那都得拾起來吃掉，除非是掉到土里不能吃了，即便這樣，嘉玲媽也要把它拾起來扔進(jìn)雞食盆里或者豬食桶子里。舅媽也是一個莊稼人，咋能這樣不愛惜糧食咧？隨后，舅媽問了問掃帚的事，嘉玲就湊合著回答了。

沒一陣子，舅媽要走了?！澳慵疫@把掃帚人喜臉得很，我家正好缺一把掃帚，前幾天碾場的時候一把新掃帚磨得不成樣子了，這把我就先拿走了。你媽來了你給你媽言傳一聲。”還沒等嘉玲說什么，舅媽就扛起掃帚走了。嘉玲只得氣得牙癢癢。

兩個弟弟考上高中的第二年，嘉玲父母就放棄了在山溝溝里種莊農(nóng)，兩口子拾掇了幾卷鋪蓋，幾袋子糧食，一桶子胡麻清油就搭上村子一家往閩寧鎮(zhèn)搬家的車就上來了。

走之前，家里的一頭瘦草驢賣給了一個驢販子，得了1876塊錢；一頭豬還有幾只雞都給嘉玲五媽媽家趕過去了。嘉玲五媽媽心里高興得很。嘉玲五爸說“嫂子也不容易，你給嫂子給上幾個錢，讓上去了給娃娃買個書包啥的?！奔瘟嵛鍕尩哪樢幌伦泳突也涣锴锏模f“咱家錢多得燒手很”。留下這句話就到后院里忙活去了。嘉玲五爸也就不敢說個啥，誰都知道，這嘉玲五爸是最怕自己的女人的，女人說西，嘉玲五爸絕對不敢偏到西北或西南上去，女人說行，那就行，不行也是行，女人說不行，那就是不行，就算沒有道理那也是不行。

嘉玲父母走的那天，嘉玲五媽媽來了，掏出500塊錢說，“嫂子，你也知道咋倆的日子一樣，都緊巴得很，這些錢還是我昨兒個變賣了幾袋子扁豆才湊夠的，你也不要嫌少了，上去了給幾個娃娃買點(diǎn)吃耍?！闭f著就將錢往嘉玲媽的手里塞。

嘉玲媽的日子雖然緊得很，但她明白這錢要不得，一家子人一走，這莊子院子還得指望嘉玲五媽媽照看呢，萬一哪天在外面過不下去了，那還得返回到這老窩里來，附近莊里有好幾戶人家都是搬出去日子過不下去有回來的。所以這錢嘉玲媽是死活么要。最后怕大家都難堪，嘉玲媽就主動索要了三雙襪底子（鞋墊）。“他五媽，你做的襪底子好看著很，又結(jié)實(shí)，給三個娃娃一人一雙襪底子，娃娃肯定高興得了不得?！奔瘟嵛鍕尯孟衩偷叵肫鹕妒率菍Φ模闹笸让孀诱f，“對對對，我咋忘了還有襪底子，哈哈哈，我這就給我的侄兒子去拿襪底子，前幾天就做好了，我咋就給忘了撒，哈哈哈?！边@嘉玲五媽的手巧得很，做的襪底子，繡的苫單子，那都好得很，莊里人沒有誰不夸的。

聽說嘉玲父母要上銀川打工供娃娃念書，村里的好多女人都來了，有的拿著幾個煮雞蛋，說是路上餓了吃；有的提著幾斤扁豆子，說到時候生著吃豆芽菜；有的還拿著新做的布鞋，這些女人們還認(rèn)為什么閩寧鎮(zhèn)啊、金沙渠還和這山溝溝里一樣，人都穿的是布底子鞋，殊不知嘉玲媽將要去的地方那路上全是沙子，布底子鞋穿一天都可能磨破，最不行也得穿皮底子鞋，就是底子是膠皮的，鞋幫子是布料的那種鞋。嘉玲媽就當(dāng)寶一樣收下了這鞋。村里的女人都會做鞋，就嘉玲媽不會，所以這些年來，他們一家人的鞋都是親戚們做的，什么姑姑呀，姨姨呀，姑舅奶呀等等這些親戚做的鞋每年都夠他們一家子穿的了，做的最多的還是嘉玲的碎姨姨和嘉玲的三姨姨。都是親親兒的姊妹，她兩個不幫襯，誰還幫襯來？

這做鞋對莊戶人可是大事，每年冬閑的時候，家家女人們就都坐在熱炕上做鞋子：鉸樣子，打糨子，抹褙子，擰麻繩，納底子，粘幫子等，有時候，兩三家的女人坐到一起，忙得不亦樂乎。麻利的女人一個冬天能做十幾雙鞋子，不僅自己一家子的夠了，余下的就可以送人了，比如嘉玲的碎姨姨就是這樣的女人，她每年不僅能給嘉玲家送來五六雙鞋，還能給嘉玲的舅爺和舅舅做上幾雙。嘉玲媽倒是做過鞋子，就是娃娃們嫌丑、不好看，而且還穿著不舒服，就不讓自己的媽做了，說還是姨姨做的好。嘉玲媽也就不咋做鞋，以至于到現(xiàn)在都不咋會做鞋，娃娃們早都不穿布鞋了，不論是布底子還是膠皮底子，都看不上，他們喜歡穿球鞋，嘉玲除了球鞋還穿皮鞋、靴子等。嘉玲媽兩口子的鞋主要還是嘉玲碎姨姨做，隔上兩三年就會帶上來幾雙，統(tǒng)統(tǒng)都由布底子變成了膠皮底子。

下苦人還是布鞋穿著舒坦。嘉玲父母都不喜歡穿球鞋皮鞋，嘉玲給他們買的幾雙球鞋和皮鞋，都還新新兒的，在柜子里鎖著來。嘉玲發(fā)現(xiàn)只有浪親戚，上銀川的時候，他們才舍得把這鞋拿出來穿。嘉玲覺得爸媽真是太不容易了，別人下苦干活那也都穿的是皮鞋，就是臟得很，就說的，天天在沙土地里出出進(jìn)進(jìn)的，這鞋想凈也凈不了。嘉玲的爸媽穿的永遠(yuǎn)是布鞋。

嘉玲就覺得爸媽落憐著很，她就下定決心好好學(xué)習(xí)，在學(xué)校表現(xiàn)得優(yōu)秀些，讓爸媽高興，這不，第一年就獲得了勵志獎學(xué)金。5000塊錢，這得爸媽辛苦多少日子啊！嘉玲給自己留了1500錢報名考試以及零花用的，剩下全部打到家里的銀行卡里頭去了，兩個弟弟正是用錢的時候。嘉玲除了刻苦學(xué)習(xí)獲得獎學(xué)金外，還趁著課余時間做各種兼職，家教啊，發(fā)傳單啊，洗盤子呀，她都干過。她從不抱怨。爸媽比我累得多，從沒抱怨過，我為何要抱怨？有時候，兼職給的錢少，嘉玲也不嫌棄，少總比沒有好，比起天天在宿舍看電視的那些學(xué)生，那就好多了，最起碼自己可以自食其力，給家里減輕一點(diǎn)負(fù)擔(dān)。也是上了大學(xué)，嘉玲才發(fā)現(xiàn)原來爸媽老了不少，尤其是媽媽，頭上的白發(fā)顯眼的很。

歲月不老，卻老了在歲月里摸爬滾打的爹娘。嘉玲心疼爸媽，但現(xiàn)在的自己卻不能讓爸媽結(jié)束這種持續(xù)了大半輩子的拼打生活，不能讓他們活得比以前輕松些。

嘉玲一心一意希望爸媽能過得輕松些，能不干的活就不要干，但是她那舅媽可不是這個樣子的，而是將嘉玲的爸媽一直當(dāng)免費(fèi)勞動力使喚著。為這，嘉玲沒少勸解爸媽?？砂謰尷鲜且粋€腔調(diào)：都是親戚么，能幫上的就幫吧!所以，自從永盛家在這金沙渠安家以來，嘉玲媽兩口子就沒少給給他家出過力。種豆子，收豆子，揪枸杞子，種玉米，搬玉米棒子，割玉米桿子，地里除草等，凡是舅媽能想到的這樣樣的活，嘉玲爹娘可是沒少干。別的不說，就單說那永盛家的新房子新院子，很大一半那都是嘉玲爸媽的血汗。現(xiàn)在金沙渠的人都富了，經(jīng)過幾十年的打拼，日子現(xiàn)在都過得好多了，所以現(xiàn)在要蓋個房子，那都是雇人蓋的，要出工錢的，尤其是趕上農(nóng)忙時節(jié)更是這樣。大工一天一百二，小工一天一百，這一片兒都是這樣?？墒沁@嘉玲的舅媽人奸猾得很，算盤打得細(xì)，她舍不得出工錢，將把嘉玲的爸媽喊去幫忙，還喊上了她自己的姐姐姐夫，總共六個人來蓋這房子。她姐夫是個匠人，蓋房這方面精通很。金沙渠的人都在抽空打零工，像種樹苗子，裝碗碗，給人家地里除草，裝瓜，修路渠，給別人蓋房子等，不同的活，每一天的錢就不一樣。莊稼地里的活，一般情況下，男人一天90，女人一天80或85。蓋房修渠筑路一類的，男人一天120或更多，女人一天100，當(dāng)然，具體情況有所不同。金沙渠的人就是這樣在家門口掙錢的，當(dāng)然有些男人們會走得遠(yuǎn)一些，像內(nèi)蒙，吳忠，石嘴山等，外面的活計(jì)持久不間斷，一掙能掙好幾個月，嘉玲的爸爸就經(jīng)常跟著包工頭到外面去掙錢。

以前在雷家河那個山溝溝里的時候，人人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忙活著，一年四季都在與黃土地與莊稼打交道，附近都沒有掙錢的機(jī)會，更不要說家門口了。最近的能掙錢的地方那就是西吉縣城或者會寧縣城。自從全家來到永寧，在閩寧鎮(zhèn)，玉泉營，金沙渠等地間輾轉(zhuǎn)流離，嘉玲發(fā)現(xiàn)人人都在掙錢，年輕人掙，老漢老婆子碎娃娃也掙；窮人掙，富人掙。大家都掙得潑實(shí)很，尤其是年輕人，大太陽地下汗流浹背地掙，鏟土，抱轉(zhuǎn)，和沙等。這才叫過日子，過光陰。嘖嘖，了不得，不得了。嘉玲的爸媽干起活來也潑實(shí)得很，不嫌苦不嫌累，想一想那紅燦燦的票子，想一想三個娃娃，不潑實(shí)能行嗎？再說，富人掙錢更是潑實(shí)，窮人能不好好跌絆嗎？所以在蓋房子的期間，永盛爸和永盛媽會時不時出去掙錢，很多活就落到嘉玲爸媽的身上，本來嘉玲爸媽也要去掙錢的。永盛媽說了，你們兩個先幫我們房子蓋起來吧，到時候讓他爸給你們開工錢，這樣也不耽誤你們掙錢。唉，房子蓋了一半了，難腸著很。聽出來永盛媽的哭腔，嘉玲媽的心一軟，就應(yīng)下了。沒想到的是，兩口子苦死苦活地忙活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完工了，卻沒有人再提工錢的事。更可惡的事，完工那天，永盛爸和媽居然沒有回家，說是到銀川拔牙去了。嘉玲媽倒是跟嫂子提過幾次，說是娃娃在學(xué)?；ㄙM(fèi)大，要錢著來，家里最近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嘉玲舅媽說誰家誰家最近有錢來，讓先去借上些，解個急。自己最近手里也困難得很，給張家還了3000，陳家還了800，三姐又生病了在銀川住院，她給了2000，總之自個家困難很。嘉玲媽知道嫂子是不想給自己結(jié)這一筆錢了，心里氣人得很，又想想是自己的嫂子，就有忍了。所以，一直到現(xiàn)在嫂子都沒有給她這筆錢。之前這件事情嘉玲不知道，還是最近一次在回家的車上，無意中聽別人說的：聽說永盛媽壞得很，妹子妹夫整死忙活地給她把房子蓋起來了，居然沒有給人家給一分錢，而且在蓋房期間連一頓好吃的都沒有給，就是一頓漿水長面也沒做過。虧得七月（嘉玲媽的大名）這兩口子心腸好，還認(rèn)她是嫂子，是親戚，這要是別人，早就跟她扯了一架。就是的，你說現(xiàn)在啥叫親戚，難說得很，有時候，親戚連旁人都不如。兩個女人坐在嘉玲的后面嘰嘰喳喳，當(dāng)然，她們認(rèn)識嘉玲媽。但不認(rèn)識嘉玲，聽說過，沒見過。她們說的一切嘉玲都聽得清清楚楚。

回到家以后，嘉玲放下書包就問起了這件事，并恨恨地說“媽，你要是拉不下臉去要這筆錢，我去要，你和我爸這苦不能白下，再說他們一家子四口人都在掙錢，連這點(diǎn)錢就拿不出來嗎？鬼才信。臭不要臉的女人，她從咱家拿走了多少東西，你和我爸給她家下了多少苦？她不知道的話，我去給她數(shù)數(shù)?！?/p>

“你這娃咋說話哩，那是我們的親戚，是你舅媽，是我的親嫂子。你一個大學(xué)生咋能說出這樣混賬的話?！?/p>

“大學(xué)生咋了，大學(xué)生的媽就要受人欺負(fù)？你拿她當(dāng)親戚，可是人家拿你當(dāng)親戚了嗎？媽，你和我爸就知道忍忍忍，不是任何一件事情都能忍的。再說，我碎舅十幾年前就去世了，現(xiàn)在的永盛爸爸就是一個旁人，你還哪達(dá)來的親嫂子……”

啪！話還沒說完，一個巴掌很干脆地飛到了嘉玲的臉上，一時間嘉玲覺得右臉頰燒燒的，像火在燒，卻怎么也化不開這僵在一起的空氣。

良久，嘉玲媽才說，“你好好念書，這些事情不要再操心了，我和你爸以后注意就是了。家里沒鹽了，到喚狗家去買一包鹽?！?/p>

嘉玲從抽屜里拿出一塊五毛錢，向喚狗家的方向走去。眼淚簌簌地落下來了，嘉玲知道媽媽打她那就是真的生氣了，她媽是個和善的人，從不打她們?nèi)齻€，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嘉玲也知道，這一巴掌是因?yàn)樗榫硕艿?。碎舅是媽媽心中的傷，不容任何人碰觸，這其中的故事，沒有幾個人知道，嘉玲更是不知道。

如果，碎舅活著，或許就是另一番景象?？墒堑降讜粫悄?？嘉玲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嘉玲不知道啥叫日子，啥又是生活，她還不到二十歲，這日子，這生活，才是她以后的生命，是她的江山，就像這鹽一樣，雖是普通，卻家家戶戶都少不得。

看著太陽在山頭只剩一點(diǎn)余韻，嘉玲加快了腳步。家里還等著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