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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房間真的很小，在頂樓的樓梯口，打開門進去頭就會碰到屋頂，屋頂是斜下去的，在另一邊與地板形成一個夾角?？繅Ψ胖粡堊雷樱雷由戏綁Ρ谏鲜且恢话谉霟艄?，往里走需要彎著腰才能來到床邊，所謂的床就是一張彈簧床墊鋪在地板上。床邊有一個窗戶，為了防止床上的風(fēng)光外泄，窗戶上貼著藍色的碎花半透明貼紙。地上有一個行李箱，一個凳子，還有一個魚缸，里面曾經(jīng)生活過兩只烏龜。就在這個三角形的房間里，我住了兩年。

房東是一位七十歲的白發(fā)老婆婆，對她來說我是個難得的房客，因為除了我沒人愿意租她這一間房子了，所以她經(jīng)常給我送吃的，但是我最后都偷偷倒掉或者扔掉，因為她給我的食物都是她吃不了又舍不得扔掉的，比如吃不完的鴨肉，蔫了的蘋果，我其實只是替她扔掉而已，她自己是不能扔掉的，因為這和她節(jié)約的觀念不符。我曾見她去河邊洗拖把，只是為了節(jié)省自家的自來水，即便她每個月都有幾萬塊的租金入賬，但對老年人來說，勤儉是信仰。她還總是提醒我們，要用廢水沖廁所，為此，她存了很多廢水。如果說她的節(jié)儉是深入內(nèi)心的，我卻也曾看見她的一個大紙箱里滿滿的全是保健品的空瓶，瓶身上都是外語字母，我知道這些保健品都價值不菲并且效果甚微，這些花費遠遠不是節(jié)約幾桶沖廁所的水能夠比擬的。

廁所在陽臺上，由三家共用，另外兩家分別是一個快遞員的房間和兩個四川小伙子合住的房間?？爝f員不知從哪找了個女朋友，那個女孩自從跟了 他之后就不再上班，快遞員出去工作她就在家點外賣，吃個不停，吃完后就打電話給快遞員無理取鬧，房間隔音很差，快遞員好像并不生氣，我反而聽著很惱火。隔壁兩個小伙子是理發(fā)師，有一天他們非要借用我的電瓶車，我雖不情愿，但還是借了。他們說很快回來，但是我等了他們兩個小時也不見回來，終于等到他們回來，我擔(dān)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我的車被撞壞了。這就是頂樓的幾個住戶，住在頂樓唯一的優(yōu)點就是陽臺很大，我有時會坐在陽臺的椅子上，看著文二路上的車流匆匆，如果恰好有微風(fēng)吹過，頂棚上房客們的衣服輕輕搖曳，衣架勾吱扭作響，這是一天最放松的時刻。

夏天房間溫度奇高，因為緊貼著房頂，每當(dāng)我從外面回來，屋里觸手可及的東西都像被熱水煮過一樣，這種溫度連蟑螂都不敢進來?？照{(diào)當(dāng)然是有的，我是不吝惜電費的，雖然老舊的空調(diào)它嗡嗡作響，但仍然能助我安然入睡。西湖區(qū)常有戰(zhàn)斗機飛過，頂樓接收到的分貝更高，也許是我的作息與常人不同，每次都是在我酣睡的時候，戰(zhàn)斗機的轟鳴劃過上方，打攪我的美夢。我有時躺在床上，腳蹬著斜下來的房頂，上面留著前任房客貼畫的痕跡，很明顯是一個心形圖案。房東告訴我之前這里住了一對情侶，現(xiàn)在他們回老家結(jié)婚了，我不由得想，他們在這個逼仄的空間里是如何親熱的。

蟑螂一直都有，永遠都有，我放棄與它們斗爭，我噴的殺蟲劑除了熏得我頭昏腦漲，對它們沒有絲毫影響，它們甚至不屑于短暫地回避一下。只是，在開著燈的時候我看不見它們，等我關(guān)了燈，它們就來出了。它們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穿過過道，鉆過我的門縫，來到我的房間，它們會輕易爬上我的床，因為我的床連床腿都沒有，折磨我的不是它們真的爬了上來，而是我關(guān)燈之后對此的想象。

在西湖區(qū)的繁華地段還能租到六百元一個月的房子算是很廉價了。附近都是高檔寫字樓，來往的人們也都光鮮亮麗，馬路整潔，尤其是杭州亞運會即將舉辦，隨處可見亞運會的宣傳標(biāo)語，就是在這種地段，還能有我這樣的蝸居存在，就像是無論房間打掃的多么干凈，蟑螂總能找到藏身之地一樣。我也和蟑螂一樣，而且同樣喜歡晝伏夜出。但我不想做蟑螂，我想找一個像模像樣的房間，能站得直，伸得開，有衛(wèi)生間和真正窗戶的房間。

我去找房東退房，我還編了一個借口，說我要離開杭州了。她不斷地說你要是再來杭州一定要住我家啊，我說一定一定。她去給我退押金，我站在三樓樓梯口，整棟樓只有她的房門加裝了防盜門，內(nèi)門半開著，屋里很暗，只能看見客廳的擺設(shè)，她在最里面的房間里，我能聽到拉開柜子的聲音，她久久地翻找著，她的錢一定藏在櫥柜的最深處，這個情景讓我想起了《罪與罰》里驚心動魄的橋段。

我把行李都裝上電瓶車，車子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前前后后都是兩年以來積攢下來的家當(dāng)，只有中間勉強有我坐的地方，我騎上被撞壞的電瓶車，顫顫巍巍地離開了。就在離開的這天，房門前的櫻桃樹開花了。

過了很久以后，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家。雖然生活得很苦，雖然很寂寞，我還是把那里當(dāng)成一個家，我并不是要歌頌苦難，我只是念舊而已。懷念過去的那段時光，因為它構(gòu)成了現(xiàn)在的我，雖然有很多事 令人不滿，但大概生活就是這樣：“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而且總以為逃離了當(dāng)下就可以擺脫所有煩惱。

現(xiàn)在回味起來，一切并沒有那么不堪。那里雖然夏天很熱，但冬天也很暖和，杭州的冬天對于一個北方人來說，還是很冷的，在這個三角形小窩里，其實要比別的房間要暖和，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夏天的時候，常常會有午后雷陣雨，炎熱的中午過后，天空中的云慢慢多起來，天空逐漸黯淡下來，不一會兒某個方向的天邊變成了黑色，黑乎乎的積雨云迅速推進，猶如泰山壓頂一般，一陣狂風(fēng)吹過，如果這時你還沒回家，大概是來不及躲避了，暴雨傾盆而下。此刻，任憑外面風(fēng)吹雨打，我都可以安心地躺在床上，雨下得越大，我就越慶幸有這樣一個可以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陽臺上的頂棚被雨水砸得嘩嘩響，下面的臉盆水桶也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懼袷菗u滾樂隊里的打擊樂器一樣。一陣風(fēng)從門縫吹進來，帶著雨水的清涼和廁所的尿騷味，我打開門出去，果然，陽臺的水太多了，漫到了樓梯口。大雨還在繼續(xù)，天地一片寂靜，只有雨聲，此時我有一種眾生平等的感覺，在這個繁華又冷漠的城市，有這樣一個落腳的家，應(yīng)該感到滿足了。

如今，我已經(jīng)離開了杭州。我也租住過別的地方，都是很普通的小單間，沒有像這個房間一樣奇特的構(gòu)造，也沒有這么多值得銘記的點點滴滴，在我的杭漂經(jīng)歷中，它是具有代表性的存在。對別人來說，杭州是西湖美景，是人文勝地，是現(xiàn)代化便捷，是全國文明城市。但對我來說，杭州是那個小小的家，是從當(dāng)初懷揣夢想來杭，到后來鎩羽而歸的過程，一共三年，剛好是三年疫情，我在那個房間住了兩年，所以我要把它寫下來，倒不是想告訴別人有這么一個地方，我只是為了防止把它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