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穆斯林的葬禮》,依然忍不住流淚,為新月美好的愛情和她的不幸。這一次,書中的另一個人物引起了我更大的關注,就是梁君璧,一個有著典型控制型人格的女人。
梁君璧在家庭里占據(jù)著絕對的控制地位,在小說的第二章就已充分展現(xiàn)。為了新月高考的事,梁君璧和丈夫發(fā)生爭執(zhí),她在生氣的時候,變得十分威嚴,聲色俱厲,卻從不摔盆砸碗、捶胸頓足,從不口吐臟字,即使在大怒的時候也很少失態(tài)而有損自己的形象,只希望對方充分認識她的凜然不可侵犯并且不得不服從。她的丈夫韓子奇面對她的強勢無話可說,她是這樣的嘲諷和挖苦:“喲,我可是正話反著說了!這房子是你的,家是你的,你掙工資養(yǎng)活居家老小,你是一家之主,誰敢賤遇你?。俊币灾劣谛略掠袝r候憑主觀想象,覺得慈禧太后大概就是用她媽媽這種語調(diào)說話。梁君璧用新月的高考作為交換條件,逼迫丈夫同意賣掉一塊他視為“心尖兒”的玉來給兒子天星籌辦婚禮。目的得逞之后,她卻并不以持刀的人自居,把自己擺在和韓子奇同命運的地位上,說“唉,你瞅瞅咱倆有多難!這可都是為了兒女啊!”除了心堵,韓子奇還能說出什么。
梁君璧為著兒子天星的婚禮如此煞費苦心,她是真的為兒子著想嗎?并不是。天星平日里拙口笨舌,在和自己情投意合的姑娘容桂芳面前卻有說不完的話,兩個人把一輩子的事兒都規(guī)劃到了。當梁君璧知道他們的戀情之后,考慮的不是兒子的幸福,而是決不能允許天星擺脫她的控制,她必須要把兒子的婚姻大事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不動聲色地拆散了兩個人,按照自己的安排,讓天星和新月的好朋友陳淑彥成了家。知道真相后的天星幾乎崩潰,他不明白為什么媽媽不能容忍他自己選定的愛人,但木已成舟,他無法指責媽媽,更不忍心傷害純潔、溫柔、善良的妻子,只能自己吞下苦果,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日復一日機械地生活,繼續(xù)著讓妻子感到麻木不仁、兩相隔膜的婚姻。
梁君璧對天星的控制是婚姻,對新月卻是生命。對丈夫和妹妹梁冰玉的孩子,她怎么可能會有愛。新月患了風濕性心臟瓣膜病,要絕對避免任何事情刺激情緒,醫(yī)生和老師都瞞著她,鼓勵她,而作為“媽媽”的梁君璧卻輕而易舉地毀掉了盧大夫精心設計、已經(jīng)取得明顯效果的治療方案。醫(yī)生一再囑咐要注意別感冒,新月在天星和淑彥的婚禮后發(fā)燒,梁君璧卻毫不在意,新月因此失去了手術的可能。在新月最艱難的時候,唯有楚雁潮的愛情能給她一線生的希望,梁君璧也要毫不留情地破壞掉,“我寧愿看著你死了,也不能叫你給我丟人現(xiàn)眼!”。一個花季少女就這樣在痛苦和絕望中離開了她戀戀不舍的世界和愛人。
丈夫韓子奇因為亂世中的陰差陽錯,和梁冰玉結合并生下新月,雖然這件事的發(fā)生和梁君璧有間接的關系,但她還是因此站在了道德的高點,掌控了丈夫的余生。她賣掉他視為“心尖兒”的玉,害死他心愛的女兒,最后,又因為她結下的仇人斷送了丈夫的性命。
就這樣,梁君璧極力地想控制她身邊的每一位親人,最終卻斷送了他們的幸福,乃至生命。那么,她是一個壞人嗎?應該被批評、被指責嗎?似乎又讓人難以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父親本分、母親無能,幼年就幫著母親操持家務,練出了她剛強、穩(wěn)重的性格。梁玉清突然去世,韓子奇羽翼未豐,十幾歲的她獨自撐起這個家。韓子奇離家十年,雖然沒了奇珍齋,但能在那個動蕩飄搖的年代保全這個家已實屬不易,如韓子奇所說“如果沒有璧兒這個剛強的長女,也許后來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笔晔睾?,等到丈夫的歸來,對于一個沒有文化知識、沒有獨立職業(yè)、沒有事業(yè)追求而心中只有丈夫和家庭的女人來說,這就是一切了。然而節(jié)外生枝的男女私情打碎了她的一切希望,而奪走她的丈夫、拆散她的家庭的不是別人,竟然是她的胞妹,她的精神寄托,她的幸福憧憬,一瞬間被擊碎了。她沒能掌控自己的幸福,也許只有控制別人才能讓她感受到價值。對于這樣的一個女人,我恨不起來,也同情不起來,只能在遺憾和悲憤中久久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