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芳水? ? ? 【文字家園】

秦府后園的梅花又開了。雪壓枝頭，暗香浮動。

嫡女秦海燕立于廊下，素手輕撫著母親留下的那支羊脂玉簪。

簪頭雕著一只展翅的海燕，是她名字的由來，也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小姐，外頭冷，您身子骨弱，回屋吧?！?/p>

丫鬟小翠捧著狐裘過來，卻見自家小姐恍若未聞，只定定望著那株老梅。

那梅樹是母親懷她時親手栽下的，如今已有十六載春秋。

雪落無聲，卻在她心中激起千層浪。

明日便是她及笄之日，本該是女兒家最歡喜的日子，可她知道，等她的不是鳳冠霞帔，而是一頂送往千里之外的小轎。

“海燕啊......”蒼老的聲音自背后傳來，秦府老管家秦伯佝僂著背，手里攥著一封泛黃的箋。

“這是夫人臨終前托付老奴的，說是待您及笄前夜再交予您?！?/p>

海燕接過，指尖微顫，展開信箋，母親娟秀的字跡已有些模糊。

“吾女海燕，見字如晤。若你展信之時，劉氏應(yīng)已露獠牙，切記保全自身。趙家與秦家世代交好，趙家小子繼蕭雖長你三歲，卻是個可托付之人。母親在天之靈，想他必護(hù)你周全......”

信紙被淚痕暈開，秦海燕卻笑了。

原來母親早知劉氏的狼子野心，這十六年來，她在繼母明里暗里的磋磨下活得如此卑微，卻終究等來了這一線生機(jī)。

“大小姐，不好了！”

小翠慌慌張張跑來，“二夫人說要提前送您去姑蘇別院養(yǎng)病，轎子已經(jīng)到門口了！”

秦海燕眸光一凜，將信箋貼身藏好。劉氏竟連明日都等不得？

她望向園中老梅，忽而折下一枝開得最盛的，別在衣襟上。

“走吧?！?/p>

她聲音輕若飛雪，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總該會會我的“好母親”。

秦府正廳，劉氏端著茶盞，瓷蓋輕刮茶沫的聲音刺耳至極。

她見秦海燕進(jìn)來，她堆起一臉假笑：“海燕你來了？姑蘇的莊子暖和，對你身子好，為娘特意給你準(zhǔn)備了......”

“母親急什么？”

秦海燕淺笑，指尖撫過襟前梅枝，“連女兒及笄禮都等不得，莫非你怕我飛了？”

劉氏臉色一僵，旋即嘆氣：“你這孩子，病得愈發(fā)重了。來人，快送小姐上轎?！?/p>

四名膀大腰圓的嬤嬤和家丁立刻圍上來。

秦海燕冷笑，廣袖中滑出一包藥粉——這是她用三年時間，從府醫(yī)那里一點(diǎn)點(diǎn)攢下的蒙汗散。

她正欲揚(yáng)手，忽聽外頭一陣喧嘩。

“報——！快報——緊急軍情！”

一匹快馬直沖入府，馬上士兵滾落在地：“趙將軍在雁門關(guān)外遭伏，生死不明！”

茶盞墜地，劉氏臉色煞白。

秦海燕心中一動——趙將軍，莫非就是母親信中提及的趙繼蕭？

趁著眾人慌亂，她閃身至廊柱后，卻見那傳令兵壓低聲音對劉氏道：“夫人你交代的事都已辦妥，趙家小子絕對回不來了......”

海燕如墜冰窟。原來這場伏擊，竟是劉氏為絕她后路設(shè)下的毒計(jì)！

秦海燕咬破舌尖，血腥味讓她清醒。她不能坐以待斃，母親在天之靈看著，趙繼蕭若真因她喪命，她萬死難辭其咎……

當(dāng)夜，秦府后角門，一輛青布小車悄然駛出。車簾縫隙間，露出秦海燕蒼白的臉。

她換上月白勁裝，發(fā)間只別那枝老梅，懷里揣著全部細(xì)軟和母親的信。

“小姐，我們真要去雁門關(guān)嗎？”小翠聲音在發(fā)抖，“那兒可是真戰(zhàn)場??！”

秦海燕撫過腰間軟劍——這是母親留下的另一件遺物，劍名“驚鴻。

“劉氏以為毀我姻緣、斷我生路，我便如她所愿去病死姑蘇嗎？”？

她眸中映著月光，亮得驚人，“可我想要讓她知道，秦海燕不是任她拿捏的軟柿子?！?/p>

小車在官道急馳，秦海燕的心跳如鼓。她不知前方是生是死，只知必須去。

此行是為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夫，為母親遺愿，更為自己爭這一線生機(jī)。

三日后，雁門關(guān)外三十里，落鷹坡。

殘陽如血，尸橫遍野。秦海燕蹲在草叢中，用樹枝撥開一具具尸體。

她已找了三日，從關(guān)內(nèi)找到關(guān)外，指尖凍得失去知覺，卻仍固執(zhí)地搜尋著。

忽有微風(fēng)拂面，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她眸光一凝——前方石堆下，露出半截銀甲。

她踉蹌著撲過去，搬開碎石，露出一張被血污覆蓋的臉。

縱然面目全非，那眉間一點(diǎn)朱砂痣?yún)s清晰可辨。母親說過，趙家小子生來帶異相，眉間朱砂如血，命里主殺伐，卻也有情劫。

秦海燕指尖顫抖，探向鼻息——微弱，卻確實(shí)存在。她幾乎喜極而泣，卻又瞬間冷靜。劉氏的人隨時可能追來，她必須盡快帶趙繼蕭離開。

費(fèi)力將人拖至附近山洞，借著月光檢查傷勢：見他左肩箭傷深可見骨，右腿骨折，最要命的是胸口那道刀傷，離心臟只差半寸。

秦海燕咬唇，從懷中取出金瘡藥——這是她用母親嫁妝換來的最好傷藥。

她撕開趙繼蕭染血的衣襟，當(dāng)指尖觸及他滾燙的皮膚時，對方突然睜眼，如鷹隼般的目光鎖住她咽喉。

“你是誰？”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刀鋒。

秦海燕不閃不避，將藥粉直接按在他傷口上答道：“我是救你命的人?！?/p>

趙繼蕭悶哼一聲，卻未再動作。

他看清了眼前少女——月白勁裝染滿血污，發(fā)間梅花早已凋零，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寒星墜入深潭。

“你為何要救我？”他每說一字，胸口傷處便涌出更多血。

秦海燕手下不停，快速包扎：“大概是因?yàn)?，我們同病相憐?！?/p>

她抬眼，與他對視，“趙將軍，小女子我就是秦海燕，與你自幼定有婚約的人?！?/p>

趙繼蕭瞳孔驟縮。他當(dāng)然記得這門親事——秦家嫡女，比他小三歲，據(jù)說體弱多病深居簡出。

可眼前少女，哪有半分病弱模樣？

“秦海芯？”他試探道，記得秦家似乎還有個很受寵愛的女兒，也曾有意嫁給他。

“那是我異母妹妹?！鼻睾Ｑ嗬湫Γ皩④娪X得，劉氏會讓她的親生女兒嫁給你這種將死之人？”

趙繼蕭沉默。

他雖重傷，腦子卻清醒——朝中有人要他死，秦家繼母自然要另擇高枝。

只是沒想到，眼前這少女竟敢違抗母命，孤身前來救他。

“你不該來。”他閉上眼，“我活不過三日，你白白賠上性命?！?/p>

秦海燕正在接他腿骨，聞言手下一重，聽得對方抽氣聲：“我秦海燕從不做賠本買賣。你欠我一條命，就得活著來還我?！?/p>

趙繼蕭突然笑了，扯動傷口又咳出血：“好，我還你?！?/p>

山洞外，雪又開始下，還越來越大。

秦海燕收集枯枝生火，又打來雪水燒開。

趙繼蕭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每次睜眼，都見那單薄身影忙前忙后。

第三日夜里，他高燒不退，開始說胡話。

秦海燕用雪為他擦身降溫，卻聽他喃喃：“母親您......別走...... 別走……”

她手一頓，原來威風(fēng)凜凜的少年將軍，也有這般脆弱時候。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母親，心中一軟，輕輕握住他滾燙的手，回道：“我在?！?/p>

趙繼蕭反握住她，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別離開我…….”

秦海燕任他握著，另一只手輕輕撫過他眉間朱砂：“好，我不走?！?/p>

那一刻，雪洞之中，兩顆孤獨(dú)的心，第一次靠得那么近。

趙繼蕭的傷勢在第七日穩(wěn)定下來。

秦海燕卻愈發(fā)焦慮——她的藥快用完了，干糧也所剩無幾，更糟的是，劉氏的人似乎也追到了附近。

這日清晨，她外出尋藥歸來，卻見洞口站著個黑衣人，正舉刀向昏迷的趙繼蕭砍去。

“住手！”秦海燕想也不想，甩出腰間軟劍。劍如驚鴻，直取對方咽喉。

黑衣人回身格擋，露出左腕刺青——那是劉氏陪嫁家丁的標(biāo)記。

秦海燕心中發(fā)冷，劉氏竟真追到此處。

軟劍如靈蛇纏斗，她這些年雖被苛待，母親留下的劍譜卻偷偷練得精熟。

十招后，黑衣人倒地不起。

“你...... 竟然會武？”趙繼蕭不知何時醒來，倚石而坐，目光十分復(fù)雜。

秦海燕收劍，踢了踢尸體，回復(fù)：“我學(xué)武只是為了自保而已?！?/p>

她轉(zhuǎn)向他，突然單膝跪地，“將軍，交易可還作數(shù)？”

趙繼蕭挑眉：“什么交易？”

“我救你性命，你助我脫離秦家。”

秦海燕抬眼，眸中燃著兩簇火，“我要劉氏為母親的死付出代價，我要拿回屬于我母親和我的一切?！?/p>

趙繼蕭凝視她良久，忽而伸手抬起她下頜：“也包括我？”

秦海燕不閃不避：“若我想要，你給不給？”

趙繼蕭大笑，牽動傷口又咳起來：“給，給，當(dāng)然給?！?/p>

他握住她手，“不過秦海燕，我趙繼蕭的妻，可不是那么好當(dāng)?shù)摹！?/p>

“那正好！”秦海燕微笑，“我秦海燕的夫，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當(dāng)?shù)??！?br>

兩人相視而笑，雪洞之中，一場交易，一世羈絆，就此結(jié)下。

十日后，趙家軍尋到他們時，趙繼蕭已能拄劍而立。

秦海燕站在他身側(cè)，發(fā)間重新別上那枝早已風(fēng)干的梅花。

“將軍！”副將林遠(yuǎn)跪地請罪，“屬下等來遲！”

趙繼蕭抬手：“無妨。傳令下去，秦家大小姐秦海燕，于我有救命之恩，即日迎娶入府，任何人不得怠慢！”

林遠(yuǎn)偷瞄一眼秦海燕，只見少女眉目如畫，卻自帶一股肅殺之氣，哪里像傳聞中那個怯懦病女？

回京路上，趙繼蕭與秦海燕同乘一車。

他傷勢未愈，靠在她肩上：“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秦海燕把玩著他腰間玉佩——那是趙家傳媳之物，他已親手為她系上：“先拿回我的身份，再慢慢算賬。”

她抬眼問：“將軍可會嫌我心狠？”

趙繼蕭撫過她眼角淚痣：“我趙繼蕭的女人，若連自保都不會，那才真叫我失望?！?/p>

秦海燕輕笑，忽而正色：“趙繼蕭，我知你志在邊疆，不愿被后宅束縛。我亦不愿做籠中雀。他日你若厭了我......”

“不會有那日。”

趙繼蕭打斷她，“我趙繼蕭認(rèn)定的人，便是生生世世?！?/p>

秦海燕眼眶微熱，卻倔強(qiáng)轉(zhuǎn)頭：“甜言蜜語，不知你對多少姑娘說過？”

“天地良心”趙繼蕭舉手作誓，“我趙繼蕭若負(fù)秦海燕，必叫我......”

秦海燕以指封住他唇：“我信你，別說了?！?/p>

車窗外，雪霽天晴，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然而他們都知道，真正的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

因?yàn)樗麄兌忌钪蟪醭吘撤榛鸩粩?，將門世家與文臣貴族并存，江湖勢力暗流涌動。

社會等級森嚴(yán)，嫡庶有別，女子命運(yùn)多由家族掌控，婚姻常為政治籌碼。

海燕作為秦家嫡女，外柔內(nèi)剛，雖醫(yī)術(shù)高超，卻一直遭繼母苛待。

她偷學(xué)醫(yī)術(shù)和武術(shù)卻從不失本心，如雪中寒梅，歷經(jīng)風(fēng)霜卻愈發(fā)清香。

趙繼蕭雖貴為武狀元之后，少年封將，銀槍白馬名震邊疆，外冷內(nèi)熱，重情重義，戰(zhàn)場無敵，卻難敵宮廷暗箭。

秦海芯是秦家庶女，嫉妒成性，與母親劉氏設(shè)計(jì)陷害嫡姐，冒名頂替未遂后就懷恨在心。

她最終成為宮廷陰謀的棋子。

劉氏是秦家繼母，心如蛇蝎，為讓親生女兒取代嫡女地位和家產(chǎn)，她不擇手段，最終成為朝廷權(quán)謀斗爭的犧牲品。

海燕與繼蕭婚后二人恩愛非常，育有四子一女。

他在朝中卻遭劉氏與秦海芯聯(lián)手陷害——被誣陷私通敵國。

秦海燕為保趙繼蕭，自證清白，飲下毒酒，香消玉殞。

趙繼蕭查明真相后，將劉氏與秦海芯伏法，卻再也換不回?fù)磹邸?/p>

他將她為自己生下的子女撫養(yǎng)成人，也終身未再娶。

每年秦海燕忌日，他總是銀槍白馬，獨(dú)坐梅下，吹奏那首《海燕歸》。

2025.09.20上午隨寫于溫哥華

圖片來源：隨手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