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禮上，神父問道：“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無論是富?；蜇毟F、無論是健康或疾病、無論是快樂或憂愁，都可以將你們分離。直到死亡讓你們永遠在一起，你們愿意嗎？”
趙水月和錢景華雙雙點頭，說“I do”。
在虛無國，人們不相信永遠，不相信忠誠，不相信陪伴，也不相信愛情?；橐鲈谶@里，只是合法生兒育女的準入證。
趙水月是錢景華的第66個女朋友。不是最漂亮的一個，也不是最聰明的一個，卻是在適婚年齡里出現(xiàn)的最合適的一個。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人生的出場順序很重要。
趙水月問過錢景華：“你為什么會愛我？”
錢景華說：“你是老天賜給我的禮物，遇見你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戀愛的感覺?！?/p>
前面64個女朋友都問過同樣的問題，對于這個問題，錢景華已經(jīng)輕車熟路。
02
兩年前，在一個游戲群里，大家一起相約開黑，趙水月和錢景華相識了。
兩個人都很菜，菜的人都喜歡罵隊友坑，所以有很多共同語言。
由于兩個人有豐富的把戰(zhàn)敗的鍋甩給隊友的經(jīng)驗，于是吐槽得格外天花亂墜，一時將對方引為知己。
他們一起打的第一局游戲，錢景華覺得趙水月是坑貨，而自己很牛逼。
趙水月也這么覺得。
錢景華加了她的好友，準備罵她菜，但是點開頭像，卻發(fā)現(xiàn)她居然是個妹子。
于是他心里的怒火瞬間消了一半。在他眼里，女人菜一點，完全可以原諒。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又暗地里打聽打聽對方，才發(fā)現(xiàn)，好巧不巧，趙水月喜歡的男神，追到了錢景華的女神。
于是二人更加惺惺相惜，深以為這是命運的安排。兩個被挑剩下的人，相遇了。
03
錢景華有特殊的撩妹技巧。
每天晚上，給趙水月講一個鬼故事。
所有的故事都以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以死亡結束。
艷麗的女鬼化作骷髏，瞎眼的老太太笑得詭異，馬桶里伸出一只手，洗澡的時候發(fā)現(xiàn)渾身是血水。
趙水月的聲音很好聽，被嚇到之后，怯怯懦懦的聲音，更好聽。
保護欲在錢景華的內(nèi)心油然而生。
趙水月也漸漸喜歡上了這個講鬼故事的男人。
心理學上有個理論，叫吊橋效應。
當一個人提心吊膽地過吊橋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這個時候，碰巧遇見一個異性，那么他會錯把由這種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為對方使自己心動，才產(chǎn)生的生理反應，故而對對方滋生出愛情的情愫。
趙水月把對鬼故事的心跳加快，錯誤地歸因為她對錢景華的心動。
04
有天，錢景華在群里吆喝了一嗓子：“晚上有人去網(wǎng)吧通宵開黑嗎？”
趙水月第一個響應。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單著也是單著，不如見見這個會講鬼故事的網(wǎng)友。
錢景華看到趙水月的第一眼，驚住了。
不是驚為天人，而是驚她的質樸，或者說是土氣。一件藍色的外套，配一條暗紅色的褲子。
趙水月倒是淡定，她心里對錢景華長相的預期，本來就不高，見面之后反而覺得順眼。
然而她嘴上還是不饒人：“你要不要那么屌絲？”
錢景華安慰自己，女生質樸是好事，單純，善良，體貼，不會給自己戴綠帽子。
雖然心有不甘，但是事已至此。自己選的女人，硬著頭皮也要上。
05
凡事只要心有不甘，就會滿是敷衍。
錢景華真的和趙水月去網(wǎng)吧純開黑了。
他半夜出去買了一碗面，提回來坐在趙水月旁邊，自己吃光了，渾然不顧趙水月還餓著肚子。
敷衍歸敷衍，但撩妹這件事不能半途而廢。
跨年夜，天時地利人和，錢景華認為，是時候吹響沖鋒號了。
他對趙水月說：“我們打個賭，搖骰子。如果我們兩個人的點數(shù)相加是雙數(shù)，我們就在一起；如果是單數(shù)，你就把游戲ID改成我愛錢景華。”
這是一個穩(wěn)賺不賠的賭局。
結果是雙數(shù)。
06
錢景華不知道，土氣的女人，未必就簡單。
跨年夜的賭局過后，第二天，兩個人又相約一起去網(wǎng)吧通宵。
這是確定關系之后的第一次約會，趙水月帶了一個男人過來。
她坐在兩個男人中間，鎮(zhèn)定自若，游戲技術也好似突飛猛進，超常發(fā)揮。
熬到了清晨，趙水月要送那個男人去車站，錢景華沒去。
他生氣，她第一次約會居然帶了一個男人。平凡如她，土氣如她，居然敢無視他的感受。
他想來想去，決定再給這個土氣的女人一個機會，畢竟男人的尊嚴不允許自己剛確定關系就分手。
07
當天晚上，錢景華就約趙水月一起去看電影。
電影叫《情圣》，很應景。
看完電影兩個人一起去吃飯，趙水月?lián)屜雀读隋X，錢景華有一絲尷尬。
吃完飯，兩個人走在馬路上。錢景華試圖去牽趙水月的手，卻被趙水月甩開了。
錢景華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別人越不讓他干什么，他越要干什么。趙水月的拒絕，反而讓他愈挫愈勇，升騰起了戰(zhàn)斗心。
他掛上了溫柔的表情：“為什么不讓我牽呢？”
趙水月說：“我不喜歡別人碰我?！?/p>
錢景華笑著說：“我不是別人，我是你男朋友。別讓我難堪，好嗎？”
他固執(zhí)地又一次伸出了手。
趙水月猶豫了一下，把手交給他。
錢景華滿意地瞇起了眼睛，仿佛在游戲里以一人之力推倒了水晶。
08
兩個人牽著手走過幾條街道，趙水月的手機響了。
是那個她早晨剛送去車站的男人打來的。
錢景華隱約聽到電話里的聲音，是在表白。他內(nèi)心突然浮現(xiàn)出一句喜感的諺語：早起的鳥兒有食吃。
趙水月沒有松開錢景華的手，她面沉如水，語調(diào)從容地回答：“你是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吧。行了，別鬧了，我有男朋友了?！?/p>
錢景華感受到一絲莫名的喜悅，卻又忍不住暗自揣測她與這個男人之間的故事。
趙水月那張土氣的臉，在錢景華眼里，突然變得可愛起來。在冷風里紅撲撲的，惹人憐愛。
09
兩周之后，就是錢景華的生日。
趙水月發(fā)了一條短信給他：“我只答應和你在一起一個月?！?/p>
欲擒故縱的招數(shù)，女人玩起來，比男人更順手。
錢景華回她：“這樣吧，如果三個月之后我們沒有分手，就一直一直在一起?！?/p>
說到給自己留余地這件事，女人卻遠遠不如男人。
假設性的話，最容易蒙蔽女人的心。
如果我們再相遇你還單身我們就在一起，如果三十歲還未婚就和你結婚。如果和你結婚就生兩個孩子。如果孩子語文不好你來教，數(shù)學不好我來教。
男人要做的，就是捏造這些“如果”。
趙水月果然是個凡俗女人。
生日的凌晨，十二點，她發(fā)短信過來：
“我最親愛的老司機，生日快樂！不管三個月之后我們是不是在一起，我都希望你開開心心的。以后不要通宵熬夜了，對身體不好。生日快樂呀！”
落款是老司機最愛的小辣雞。
錢景華看到落款，露出了一抹笑容，不管這感情是真是假，多少有了幾分戀愛的感覺。
10
趙水月的手機壞了，錢景華陪她去買新的。
回去的路上剛好碰到兩個女人。
一個是錢景華認的干妹妹，一個是錢景華合租的女室友。
這兩個姑娘不由分說要帶他去通宵打游戲。
錢景華嘴上說：“不去不去，要送女朋友回家呢?！?/p>
身體卻很誠實，半推半就地就走向了去網(wǎng)吧的路，丟下了趙水月。
不僅如此，他還關掉了手機，唯恐趙水月打電話過來發(fā)飆。
但萬萬沒想到，第二天早上，他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趙水月不僅沒有發(fā)飆，還給他支付寶打了100塊錢。
11
面對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錢景華迷惑了。他愣了好半天，才覺得自己應該去給趙水月道個歉。
可是趙水月已經(jīng)搶先一步，回了老家，說她要住一段日子。
這個像泥鰍一樣捉不住猜不透的姑娘，讓錢景華一點一點投入了自己的心。
他想不通，自己和兩個關系不一般的女人一起通宵，自己的女朋友不僅不吃醋，還給自己打錢。不作不鬧，還回老家逍遙快活去了。
他發(fā)短信問她：“你真的喜歡我嗎？”
趙水月回答：“我不確定我喜不喜歡你，但是如果有一顆子彈迎面飛過來，我一定會替你擋住，讓你活得久一點?！?/p>
錢景華非常感動，他猜想，趙水月一定是卑微的愛著自己，所以對自己一直以來的怠慢格外包容。而她又是一個非常有骨氣的女孩子，不愿意承認自己對他深刻而卑微的愛意，所以才會說不確定喜不喜歡他。
12
愛情不是做閱讀理解就能解釋得通的。
趙水月在老家一待就是兩個月，兩個人甚少聯(lián)系。她回城之后，也不著急搭理錢景華，而是瘋狂地沉浸在游戲的世界里，連著幾個禮拜沒有主動找過錢景華。
錢景華的自信心受到了打擊，對自己的魅力也產(chǎn)生了懷疑。他不信自己征服不了在自己看來土里土氣的一個普通妹子。
而此時距離他們?nèi)齻€月的約定，越來越近。
錢景華急了，他發(fā)消息給趙水月，一句話打了又刪幾十遍，最后卻只發(fā)出去三個字：“在干嘛？”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三個字：“打游戲?！?/p>
錢景華就算再能沉住氣，此刻看到這冷冰冰的三個字，也沉不住氣了。
他裝作淡定地發(fā)出一條短信：“我們分手吧，祝你游戲越打越好。”
趙水月沒有回復，但更新了空間說說：“祝你被世界溫柔以待?！?/p>
13
錢景華覺得有一絲失落，但是捫心自問，難過傷心這些情緒，倒是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恢復到單身時的狀態(tài)，抽煙喝酒撩妹打游戲，還有燙頭，無牽無掛，自由自在。
僅僅過了一周，他收到了趙水月的短信：“錢景華，你是不是真的想和我分手？”
錢景華想說是，猶豫了一下，打出的字卻是“不是”。
又猶豫了一下，“不是”這兩個字仿佛顯得有些沒尊嚴，落人下風。
于是發(fā)了一句：“我還喜歡你，只不過你更喜歡打游戲?！?/p>
這句話發(fā)出來，他快要為自己高超的話術折服了。這句話，顯得自己又深情又隱忍，還能把分手的鍋成功甩給游戲。
趙水月很識趣，馬上回道：“這幾天我都沒心思打游戲了?！彼@句話，是在委婉地告訴錢景華“和你分手我不是不難過”。
其實游戲仍然打得津津有味，并不受失戀影響。但是談談戀愛調(diào)劑一下單調(diào)的打游戲的生活，也是不錯的。
錢景華想要借機占領情感高地，只回了一個“哦”字。
而趙水月則偷換主題，反敗為勝：“你能不能不要對我使用冷暴力？”
這句話一出，成功把這一周以來的不聯(lián)系，歸因為錢景華的冷暴力。把分手這件事，輕飄飄地帶過去，從恩斷義絕的不聯(lián)系，變成了小鬧怡情的冷暴力。
14
趙水月和錢景華很有默契地結束了這場“冷暴力”。
莫名其妙地在一起，輕飄飄地分手，鬼使神差地復合。
他們從酒店的床上醒來，錢景華看到床單上的紅色，抱緊了趙水月。
趙水月強裝淡定地問：“會不會懷孕??？”
錢景華摸了摸她的頭發(fā)說：“不要害怕，從今以后，你是我的，我是你的?！?/p>
感情進入了新的階段，男男女女總喜歡說“I'm yours”，恨不得相融在一起，但其實說到底，誰都不是誰的。
意亂情迷的時候，人類什么好聽的話都說得出來。做不到的時候也是實實在在地做不到。
15
轉眼半年過去了，為了讓彼此更親密，錢景華決定和趙水月同居。
房子租好了，錢景華買了許多情侶的東西，粉色和藍色的杯子，粉色和藍色的毛巾，粉色和藍色的臉盆，粉色和藍色的枕巾。
他開始幻想兩個人同居的日常，而此時趙水月卻像換了個人一樣，對他冷冷冰冰，愛答不理。
每每他約趙水月出來，她總是推脫自己忙，沒時間，即便約出來了，也是抱著手機，不知道在跟誰聊天。
錢景華不滿，在某次一起吃午飯時，忍不住開口：“你現(xiàn)在忙到連和我一起好好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了嗎？”
趙水月抬頭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么，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又低下了頭，開始按手機。
錢景華把頭伸過去，看她在發(fā)什么，結果卻看到，她給一個男同事發(fā)了一句話：“我在外面吃飯呢，你要吃什么？我?guī)湍銕А！?/p>
他火冒三丈，說：“你憑什么給別的男人帶飯？”
趙水月面不改色：“你愛怎么想怎么想?！?/p>
錢景華呼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你到底是怎么了？”
趙水月說：“同事之間搞好關系很正常，不然別人怎么可能無緣無故幫我？你成熟一點好嗎？別那么小心眼兒?！?/p>
錢景華被這個理由噎住了，只好換個話題：“房子收拾好了，你什么時候搬過來？”
趙水月依舊冷冷淡淡地說：“再說吧，我最近很忙。”
16
趙水月生日這天，約了一個閨蜜，還有那個男同事。
錢景華原本想與她好好談談，過一過二人世界，但是沒想到她還約了其他人。
飯桌上，趙水月和男同事兩個人說說笑笑，滔滔不絕，仿佛閨蜜和錢景華都不存在一樣。
錢景華忍了二十分鐘，覺得這二十分鐘漫長得像兩個小時。
他站起身，抓住趙水月的手腕，說：“我們出去談談。”
男同事下一秒便跟著站起來，盯著錢景華，語氣不容質疑地說：“你松手！”
錢景華怒極反笑：“你算個什么東西，我拉我女朋友輪得到你在這兒放屁嗎？”
他抓起一個空酒瓶，男同事也握緊了拳頭。兩個男人眼看就要廝打起來，趙水月這才開口。
她對錢景華說：“別打了，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我根本就不愛你，我一直都只是在迎合你而已?！?/p>
聲音里帶著哭腔，雙眼卻毫無波瀾。
錢景華一瞬間泄了氣，酒瓶落到地上，雙手無力地垂下。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了一遍：“你是在跟我說嗎？”
趙水月點了點頭。
錢景華心想：“他媽的睡都睡了那么久，你他媽現(xiàn)在告訴我說你一直在迎合我?！?/p>
但是他沒說話，轉頭走了。
只要不說狠話，這場游戲就還有轉機。
17
錢景華回家冷靜了一下，編輯了一條短信：
“親愛的，你最近怎么了？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扛。我在呢，一直都在。生日快樂啊親愛的，愛你。”
他等了一夜，沒等到任何回復。
第二天中午，趙水月發(fā)短信給他：“我們分手了，你以后不要纏著我了?！?/p>
錢景華難以接受，他覺得，就這么走了，我算什么？
于是開始打電話，發(fā)短信，發(fā)微信，發(fā)QQ消息，但通通沒有得到任何回復，電話怎么打，都是那個冷冰冰的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那個冷冰冰的提示音，像是趙水月的傳話筒，告訴錢景華，你是被拋棄的那個男人。
18
錢景華學會了抽煙。
煙霧的繚繞，給人一種脫離現(xiàn)實的幻覺。煙草的味道也沖淡了失戀的苦澀滋味。
他依舊每天七點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只是時間突然變得漫長起來，尤其是到了晚上，閉上眼睛，腦海里一直盤旋著趙水月最后那句話——“我一直在迎合你。”
打開手機想放點音樂，可所有的情歌好像都在嘲笑他。
他突然明白，游魂野鬼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了。
從前，他總覺得自己游戲人間，不付出真心，就不會有傷心。卻原來，不付出真心，收獲的不僅僅是傷心，還有自尊心，自信心。
被一個人果斷地甩掉，意味著這個人對你全盤的否定。被人討厭，只是證明你身上有缺點，而被甩掉，卻會讓你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行。
而愛情這玩意兒，你以為它是假的，它偏要證明自己是真的。你要證明它是真的，它卻偏偏又會生出幾分假來。
19
原本打算甜蜜同居的金屋，如今卻變成了傷心地。
粉色的毛巾，粉色的水杯，粉色的臉盆，粉色的枕巾，還未被使用過，就已經(jīng)等不到它們的主人了。
錢景華收起了這些無主之物，約了幾個朋友，在路邊攤完成了一場具有儀式感的酒醉。
第二天，他卻收到了一條短信，趙水月發(fā)來的：
“以后不要再為了別人，傷害自己了?！?/p>
錢景華拿出了很久沒有用過的禮貌語氣，回復：“不會了，謝謝你，我已經(jīng)適應了沒有你的生活。你最近還好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說：“我陪你去看場電影吧，最后一場?！?/p>
20
錢景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同意，當他坐到電影院時，才意識到身邊這個女人，是他的前女友趙水月。
她穿了一條藍色的連衣裙。錢景華第一次覺得，她并沒有自己初見時認為的那么土氣，甚至長得有點漂亮。
可能是戀愛這件事，讓審美變得寬容了。
那場電影是《美女與野獸》，女巫把城堡里所有的人變成了雕像，把王子變成了野獸，把侍從變成了鐘表，把女傭和她的兒子變成了茶壺和茶杯。
善良而勇敢的公主，愛上了孤獨的野獸，用愛情拯救了整座城堡。野獸變回王子，鐘表變回侍從，所有的惡被原諒，一切恢復平靜。
電影結束，錢景華看著趙水月，趙水月看著熒幕，燈光點亮，黑暗退場。
錢景華突然覺得自己像那頭野獸，被圈禁在一座華麗而冰冷的城堡里，過著漫長而寂靜的時光。周圍是數(shù)不盡的金銀財寶，但全部都沒有溫度。沒有人同他說話，而那個本應拯救他于孤寂之中的公主，說她從未愛過他。
所以他的城堡，不可能再恢復原狀了。
21
回家的路上，趙水月突然被絆倒，狠狠地摔了一跤。膝蓋被碎石頭擦破，流了很多血，疼得動彈不得。
錢景華看著那么多血，嚇壞了，趕緊抱起她，到處找藥店。
跑了幾條街，終于找到一家小藥店，買了碘伏、酒精棉和創(chuàng)可貼。
他說：“跟我回家吧，我?guī)湍闾幚韨?，不然以后要留疤?！?/p>
趙水月點了點頭。
他租的房子在五樓，小區(qū)沒有電梯，只好抱著趙水月，上了五樓。
趙水月看著這個瘦弱的男人，著急的表情，氣喘吁吁的樣子，突然覺得內(nèi)心有一個柔軟的地方，被觸碰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幫她處理傷口，扶她躺下，好像照顧一個嬰兒一樣。
她突然有點后悔，自己對這個無辜的男人，是不是太過冷漠與殘忍。
22
這一晚過后，兩個人稀里糊涂地就住到一起了。沒有說復合，也沒有再提分手這件事。像一對老夫老妻一樣，安靜地生活。
趙水月買了小鍋，買了碗和碟子，每天認真地煮飯給錢景華吃。錢景華有時恍惚之間會覺得，他們已經(jīng)結婚很久了，仿佛彼此的存在已經(jīng)成了習慣。
趙水月勸他戒煙，他每次都說好，每次都戒不掉。還總是開玩笑說，男人喊一輩子戒煙，女人喊一輩子減肥。
轉眼就到了第二個春天。
他們已經(jīng)想不起來當初是怎么在一起的，也想不起來中間有多少吵架，想不起來有多少次提分手這兩個字，也想不起來他們連復合的儀式都沒有過。
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趙水月突然說：“我想搬回家住。”
23
趙水月向平淡如水的生活里，丟了一顆炸彈。
她提前穿好了防護服躲得遠遠的，錢景華卻被突如其來的響聲驚得說不出話。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情，是你還沉溺在幸福的現(xiàn)在，而你的伴侶卻早就在謀劃著怎么離開。
錢景華緩過神來，問她：“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嗎？”
趙水月安撫地朝他笑了笑：“我只是搬回去住，不是不喜歡你了。我可以偶爾出來陪你住的，只是我想珍惜我的名譽，不想再這么不清不楚地和你住在一起了?！?/p>
這番話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但錢景華回味了一下，總覺得不是那么回事。
可趙水月這次說了實話，她覺得自己年齡也不小了，對于錢景華不是不喜歡，只是覺得不太能看得到將來。
錢景華從來沒有向她提過關于未來的計劃，關于以后的愿景。他仿佛很樂意過這樣的生活，享受被照顧，享受溫柔鄉(xiāng)，享受平淡生活，唯獨不提責任。
這如一潭死水般毫無進展的生活，趙水月過夠了。
24
錢景華說：“那你要答應我，每天晚上要和我開視頻?！?/p>
趙水月：“嗯?！?/p>
錢景華又說：“那你每天都要想我?！?/p>
趙水月：“嗯?！?/p>
保持距離讓人覺得安全，安全感讓人舒適。錢景華依舊可以過獨身而自由的生活，趙水月也可以追求新的開始。
他們覺得往后的人生會這樣慢慢地過下去，雖然誰也不知道結局是什么，但是那個結局非常遙遠，中間還有漫長的時間可以消磨浪費。
25
夏天，本該是一年最開心的季節(jié)。
錢景華的曾祖母去世了。他趕回家處理喪事。一邊要周全大小事務，一邊要照顧已經(jīng)年老的父母的心情。
那天他驟然看見自己父母鬢角的白發(fā)，突然被一種深刻的悲哀擊中。
人生在世，總有一死。富貴名利，不過都是冷冰冰的東西，真的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真正珍貴的，是短暫的生命。
親人，朋友，愛人，這些短暫的生命，給你短暫的幾十年的陪伴，而你短暫的生命，也應該給他們一些短暫的陪伴。
他突然想起了趙水月。
她不是自己交往過最漂亮的女朋友，也不是最聰明的一個。他沒有很愛她，但是也不討厭。兩個人談不上相愛，但是很合適。
他突然希望趙水月成為他的親人。希望她能為自己生兒育女，在這世上，擁有更多的血緣關系。
26
在虛無國，人們不相信永遠，不相信忠誠，不相信陪伴，也不相信愛情。
錢景華永遠不會過問趙水月和那個同事之間的事情。趙水月也不會過問錢景華的干妹妹們。忠貞不渝這個詞，在虛無國是個笑話。
他們彼此都清楚，對方不是真正的愛自己，這份不愛，正合了彼此的意。因為只有不愛，兩個人才能更自由。
兩年的分分合合，更讓他們相信，永遠是不存在的。而對方在生命中一段一段的缺席，也合情合理地應該被原諒。
至于陪伴，更是難以奢望的。枕邊人同床異夢，若說有情，不過也是兄弟情。肉體的陪伴，不能算作陪伴。
兩年來來回回的拉扯，彼此周旋與博弈，分分合合的較量，讓錢景華確定，趙水月就是最好的伴侶。
他們不相信愛情，可他們相信婚姻。哪怕虛情假意，假作真時真亦假。
婚姻卻是實實在在有法律保護的，可以維持一生的，最堅固的關系。
婚禮上，神父問道：“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無論是富?；蜇毟F、無論是健康或疾病、無論是快樂或憂愁，都可以將你們分離。直到死亡讓你們永遠在一起，你們愿意嗎？”
趙水月和錢景華雙雙點頭，說“I d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