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打開手機，播放早間新聞，然后起身洗漱。

時間是清晨六點半。

并不是要聽什么，我不關(guān)心政治或者其他人，甚至我不關(guān)心自己——只是我，需要房間里面有響動.

然后就感傷起了聾子，他們的世界是怎樣的空白，一顆石頭扔下去能砸出一整片的孤寂。

但是我不是聾子，我聽得見聲音，所以我不了解他們。也許他們并不這樣，甚至可憐我們。

我只是在說我自己——如果我是一個聾子。

2.

上班的時候，同事跟我悄咪說了很多事情，比如老李為了升職給部長送禮，據(jù)說還是茅臺；門口的那個保潔阿姨聽說有好幾套房子；還有還有，那個新來的前臺據(jù)說私生活很亂的，是個男的都可以……

我聽著然后點頭，讓話語被迫落在我的身側(cè)，繼續(xù)做自己的事情。

眼睛盯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我只想著下班吃什么。冰箱里面的東西好像不多了，需要去補貨。

母親有次心血來潮去我住的地方，說討厭我房間里的大部分東西。雖然干凈，但是少了人氣。

我沒多說一句話，給她做飯，之后送她離開，并且告訴她如果沒有太大的事最好去我那里前跟我提前說一聲。

她則指責我把她當外人，對我說教一通。

我把這件事說給了正在向我輸出八卦的同事，她也開始對我指點，說那是你媽，你不應(yīng)該那么說話。

她說母親那樣做正是因為愛你。

我不理解愛的邊界在哪里。但是我知道現(xiàn)在的我需要閉嘴，繼續(xù)聽她講，并且以后決定不再說我的事情。

世界瞬間又安靜了下來。我又多知道了一個八卦。

3.

朋友邀我一起去參加畫展，我接受了。并且推掉了我原本周末計劃的事情。

我并不懂得欣賞，甚至看不懂，我只能看出好看或者不好看。但是我喜歡里面的氛圍，一群人，或者說一類人被聚集到這里，對已成的作品品頭論足，說著一些平?？赡芨居貌坏降脑?，而且聲音很小。

這是我最喜歡的，因為這里足夠大，且足夠安靜。順便我可以看些美好的事物，這讓我極為滿足。

如果有人問我對這幅畫的感受是什么，我就會回到，能看出來作者是用了心的。

然后對方就會識趣地走開，繼續(xù)散發(fā)他們的余熱。

我則移向下一幅畫，嗯，畫得真好。

我實在看不出高深的感覺，只是感嘆自己實在畫不出這些東西，于是便覺得安心。這就是人，不同而已。

朋友說畫展太過無聊，并且對我說了抱歉。而我卻說了謝謝，讓我度過了一個完美的下午。

4.

又說回我的房間。

朋友也會去，并且告訴我同樣的話，你的房間少了一些人氣。言外之意，太過單調(diào)。

他說，不行種棵樹吧。或者種朵花，種棵草。

我搖搖頭。我不愿意。我一直覺得生活在家里的植物太不自由。

朋友沖我樂了，植物哪來的自由，它長在什么地方就是一輩子。

我又搖搖頭，不是的。如果我是他們，我寧愿生活在深溝里，曠野里，甚至是難以生存的高山里。那樣的我吹著來自不同世界的風，淋著來自不同世界的雨。我可以等各種動物來看我，而不是我病怏怏地待在家里，喝著同樣的水，施著同樣的肥，甚至連陽光都是透過玻璃。

于是他們更少來我家了。

其實我想過要不要養(yǎng)一只小狗，好像會好一些。

可是一想到如果我離開，它會難過，我就會更加難過，就算了。生命的離開本就是必然，沒必要給自己制造枷鎖。

5.

我愛上了一個女人。是個很偶然的機會。

我跟朋友說了，他們也感覺到驚異，說我終究是個凡人，也有七情六欲。

我說這沒什么，畢竟感情是我們自己也決定不了的。

我決定跟她表白，不過沒想過她能同意，因為我本就無趣。我表達喜歡只是為了表達，并不為了得到她的同意。

她卻表示了可以。這讓我很意外，一時不知道該做什么。于是開始了模仿，人類的最初就是模仿。我模仿其他人的樣子，對她表達起了我的愛意。

朋友說愛她就要為她好。

于是后來她說她愛上其他人的時候，我就讓她走了。我并沒有覺得她有什么問題，畢竟我決定不了愛這件事。

我只是祝福她可以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

她卻說，其實我還喜歡你，只是我發(fā)現(xiàn)你不喜歡你自己。這讓她有些難過且不知所措。

她說一個人如果不愛自己，那么很難愛別人。

我說是嗎？她說是。

可我已經(jīng)很努力在愛自己了，母親都說我是一個自私的人。

也許我還是不懂吧。

6.

跟她分手后，母親也責怪起了我，說我不夠上心。我則掛斷了她的電話，并且告訴她，選擇分開是我們自己的選擇，讓她不要干涉。

她又開始嘮叨起了我的生活，說她并不知道把我教育成了這樣的人。這是她最失敗的事情。

于是我問她，你希望你的兒子是怎么樣的人呢？

她說落落大方，陽光自信，尊老愛幼，且有妻有子……主要是不像我。

我對她說了一句，抱歉，沒有長成她想要的樣子。也許我也不適合做一個兒子。

她最后沒有罵我，而是嘆了一口氣，就去投奔她的人生了。那里還有她的另一個家庭。

我始終是她失敗的產(chǎn)物，也許她也沒想過生我出來。

所以血緣這種東西也許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偉大，也許只是一個靈魂需要軀殼，于是我們就被誕生了出來。

最后我還是跟母親發(fā)信息說了一句抱歉，并且請她周末來家里做客，我做飯招待她。當然帶上她的另一個孩子也是可以的。

她表示了拒絕，因為周末她需要陪她另一個兒子去海邊。

我說這樣啊，就掛了電話。掛電話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出來她還想說些什么，但是沒有說出口。我也沒有詢問。

事情就是這樣，沒有說出口的話就是不想說，選擇了離開那就一定會離開，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7.

午休起來，一陣眩暈，一時懷疑我可能低血壓。

過了好一會兒，慢慢從床上爬起來喝了一杯水，才緩和了許多。

心里想著要不要待會兒去趟醫(yī)院，可是一想到下午還需要寫了一個方案，衣服也還沒有洗，以及我得趁著天還沒黑把菜買了，我討厭晚上出門，就決定不去了。

以后再說——我說的以后是等下次我再頭暈的時候。人就是這樣，只有等病發(fā)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得病了，并且可能要花很多錢。

不過這種東西好像只有難受的時候才會想起，畢竟誰也不想在醫(yī)院度過一整個晚上。

8.

最后我還是晚上出了門，好在四周都很亮，這樣就有無數(shù)的影子陪著我，包括我自己的。

抬頭看了一下天空，今天是滿月。它很亮。像是一盞燈。

把它比喻成一盞燈，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像是私有物。

我住在一棟老房子里，墻上爬滿了植物，風吹過去就有響聲。房子離超市要過一個很長的胡同，大概七八百米的樣子，我沒有具體地量過，而且這個距離是我喜歡的安全距離。太長了我會害怕，太短了又失去了我想要的感覺，悠長且安謐。這其實跟小時候?qū)W的一首詩有很大的關(guān)系，“曲徑通幽處”。我喜歡這句詩，很喜歡。

看了一下手機，已經(jīng)九點了。于是我加快了腳步，不能耽誤超市人員下班。

我也能早些買完回來，坐在窗前，欣賞一會兒今天的月色。

說實話，好久沒有看到過這么好看的月亮了。

至于上次是什么時候，我忘記了?；蛘咭部梢赃@么說，這是我看見過最好看的月色了。

遺忘了的，就不是以前了。

沒有以前。

9.

這個周末沒什么事情，我選擇看一部電影，名字叫《仙境之橋》。

我以為是一個童話電影。

看完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我突然很難過。不知道為什么時間過得這么快，這幾個小時我被拋棄了，成了時間的棄子。我看著窗外的夕陽，眼淚就流了下來，心里感懷，好孤獨啊。

這是我第一次心底發(fā)出了這個聲音。聲音不大，像是小獸的嗚咽，在心中呢喃震顫。

我不明白我為什么突然這么難過。悲泣來得太快，讓我來不及預(yù)防。

然后聲音又響了起來，我太孤獨了。

我不明白孤獨為什么讓我這么難過，我享受一個人的日子。可能是因為電影的現(xiàn)實讓我難過，抑或是結(jié)局與我發(fā)生了共鳴，再者可能是突然就覺得難過了。

反正我流淚了，這是最后的結(jié)果。

我把窗戶打開，我住三樓，樓下的吵雜聲順著風傳了進來，一時間房間熱鬧了起來?？墒俏乙琅f難過。

我又想了一個可能的原因，也許我以為的童話一直不存在，生命的韁繩從來都不會平穩(wěn)地蕩在我生命的中間，它只會偏離我們預(yù)想的航道，最終走向死亡。

我是在為自己哭泣嗎？也許吧。

或者我是在為命運哭泣。

為孤獨哭泣。

為還沒有發(fā)生的以及已經(jīng)發(fā)生的哭泣。

為那些錯過的以及從沒來過的哭泣。

其實我原本只是想看一部童話而已。

跟我母親想的一樣，童話里面的主人公落落大方，陽光自信，尊老愛幼，而且有妻有子，生活美滿……

只是那不是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