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作者：青岑

宮廷深處，大雪覆上了亭臺樓閣，小醫(yī)女為太子妃的寵物狗配錯了藥，被罰跪在雪地里。風(fēng)雪將她嬌嫩的臉頰吹得通紅，白亮白亮的對襟宮裝與白雪融為了一體。

她努力支持著越發(fā)僵硬的身體，反倒被幾個小雪球砸中，倏忽，倒地了。

迷迷糊糊中還念叨著，到底是誰這么該死？

遠遠望去一個高大頎長的身影慌慌張張朝自己奔來，四周充斥著冷冽的氣息。

（一）宮主是奇葩

“宮主說了，我們陰陽宮只做死人的生意，不收活人，更別說是女子，哪來的回哪去?！背芬允种ь^，側(cè)臥在宮內(nèi)大廳的軟榻上，白玉酒壺中的美酒汩汩流入口中，她眼神淡漠，看也沒看來人一眼。

那貌美的女子哭哭啼啼，楚樂很是不耐煩，手一揮，身邊幾個垂首而立的侍者便魂魄一般飄到她身邊，三兩下將女子攆了出去。

楚樂，是陰陽宮除了宮主之外唯一的人,也是唯一的女人，只是這一點，風(fēng)賀他那個五大三粗的人是不會察覺的。

浮墻月影之下，一股清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與他市井小人的語氣很是不搭：“又有美女慕名而來，被本宮主的美貌所吸引了？”

楚樂瞥了一眼那張帶著青銅面具的臉，除了一雙還算深邃的眸子，實在看不出什么。

“宮主你想多了吧，人家只是看上了我們的名號，建宮三年來，靠著讓死人‘起死回生’的技術(shù)，年年榮登江湖財富榜，要知道這世間的女子哪有不愛財?shù)??！?/p>

“啪——”地一聲，風(fēng)賀的折扇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敲在了她頭上。

楚樂吃痛，甩下酒壺就走：“我日日賣命，為死人恢復(fù)容顏，拿的錢少不說，搞不好還會被你打死?！?/p>

“等下，你的命是誰救的？”風(fēng)賀很悠閑的坐上楚樂剛剛離開的榻，十二股折扇帶來陣陣清風(fēng)。

楚樂背對他，妖艷的容貌早已扭曲得不像樣，恨恨地想到三年前還不如死了算了，寄人籬下還要女扮男裝的感覺實在是太不爽。形勢所迫還是擠出了一絲爽朗的假笑：“哈哈哈，風(fēng)賀哥，小弟我怎么會忘了您的救命之恩呢？”

嘴上這么說，心里盤卻算著，早晚都要找個機會，下藥毒死此無賴之人。

榻上的人，眼睛眨都沒眨，翻了個身：“為了能在上元節(jié)迎接邊塞云城的君王，連歌舞坊的姑娘們都在練舞，一個個是貌若天仙。改日帶楚樂你去瞧瞧?！?/p>

楚樂一愣，對他的憎惡又莫名多了幾分 。

“那宮主聘幾個回來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游手好閑了。”楚樂掃視了一眼宮內(nèi)佇立著的活死人，在陰陽宮，楚樂用特制的黃土將死人還原成他們生前摸樣。而風(fēng)賀調(diào)配藥水維系他們所謂的生命，做陰陽宮最順從的奴仆。

誰知道風(fēng)賀對她的提議嗤之以鼻，甩出一句：“你懂什么，睡她們只要給一次錢，聘她們可要日日給錢！”

忍無可忍，還需再忍。楚樂一拍桌子決定先出去透透氣，就讓宮主一個人呆在這宮殿里自生自滅，今日的晚飯，她也不打算做了。

風(fēng)賀側(cè)頭看著她遠去的瘦削背影，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疼痛愈發(fā)的強烈，他咬著牙從袖中掏出了兩株剛采得定魂草，只有以這種草為藥引結(jié)合三十五種藥材才能制作出讓人產(chǎn)生幻覺的安魄水，這世上多的是生離別，生的人有多不舍，就有多少錢可賺。

昏黃的燭火熠熠，定魂草上隱現(xiàn)鮮紅的血跡。這種草一般都是長在懸崖峭壁，每一株都極其難尋，而且每一株都飽含毒汁。

風(fēng)賀一直以為，這種危險的事務(wù)必要讓一個男人去做，尤其是像他這種高大英俊的男人。

他看了一眼被毒液侵蝕的右手，日后，誰來養(yǎng)活楚樂，這個貪財?shù)呐印?/p>

（二）一宮不容二帥

楚樂一出陰陽宮便瞧見了皇榜，原是當今昏庸無道，沉迷于丹藥美色的皇帝要尋一名醫(yī)，想要讓死去三年的太子妃起死回生 。她冷笑了一聲，人死不能復(fù)生，這皇帝也是天真無邪?？煽吹绞f兩黃金的賞金時，她眼睛還是忍不住一亮，沒想到與風(fēng)賀朝夕相處了三年，她也變成了財迷一個。

正月里的寒風(fēng)獵獵，吹在她臉上，是刺骨的冰涼，就在這樣的風(fēng)里一動不動的站了很久，還是離開了。風(fēng)賀不愿做皇家的生意，她也不愿。

可這陰陽宮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風(fēng)賀那張臉有沒有帥到能當飯吃的程度。

不知不覺中已饒了長信城一圈，兜到了自家宮門口。突然一個彪悍的身影朝自己撲來，楚樂剛想呼救，來人便跪倒在她面前：“求公子救我一命?！?/p>

楚樂抬眼一看，這不就是隔壁新開那家塞外燒烤店的老板王胖胖。“王老板，你能有何事？”

“公子，我知道你是陰陽宮的人，讓我那剛死去不就的老爹再活一次吧，一個時辰便好。我那爹死前借出了一大筆錢，這下可好，人死了，錢都不還了，我非得讓我爹再活一次，嚇嚇那些人?！?/p>

“何事進去說，我們每一單生意都要宮主同意……”楚樂一想到風(fēng)賀那雙瞪得像玻璃球般嚇人的雙目，雙腿便有些顫粟。

那老板顯然不死心，瞇著眼湊到了楚樂耳邊：“要說我們?nèi)鉄镜甑慕谢u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公子以后便是我店的貴賓，這肉想吃多少還不是就有多少……”

楚樂頓時天靈蓋一片清明：“請問老板何時有空？”

待到酉時天已是黑沉沉的時候，楚樂終于幫王胖胖的老爹復(fù)原了容貌，只要再問風(fēng)賀要一滴安魂水便大功告成了。

一時間心情大好，捧著老板送的兩只荷葉叫花雞入了陰陽宮的大廳，掃視了一眼寂靜清寒的四周，只有幾個正在掃地的活死人，未見風(fēng)賀的影子。

她看了看手中漫溢著香氣的雞，咽了好幾口口水。走到偏殿的時候，突然聽到瓷器碰撞的聲響。

順著聲音的來源，她一偏頭望向了廚房。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立在那里，高高大大，玄青色的長袍勾勒出傲嬌的身形，風(fēng)賀，在洗碗！

“哈哈哈哈。”一瞬間，一陣刺耳的笑聲差點掀翻了陰陽宮牢固的屋頂?！帮L(fēng)宮主，沒有我在晚飯是不是很寒酸。咦，你怎么要自己動手，那幾個清理廚房的活死人呢？”

她看到風(fēng)賀的大眼睛里盛滿了怒火，自己的膽子何時變得這般大？

剛想塞一個雞腿到他嘴里討好一番，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按到了墻上。風(fēng)賀鷹一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她：“今天的進賬，可是白茫茫一片真清凈?！?/p>

“嘿嘿，我這不是去買了你最愛吃的叫花雞？是不是很誘人?！背放τ靡恢皇稚葎又鴿獬淼南銡?，唯恐他聞不到。

可今日風(fēng)賀的嗅覺像是出了點問題，緊盯著她的那雙眼未有絲毫挪移，徐徐道出句：“我怎么越看越覺得，你比較秀色可餐?！?/p>

“我……我是個男人。”楚樂的目光躲躲閃閃，臉一時間燙的很。

他最喜歡看到她這種被調(diào)戲得不知所措的模樣，三年了，我看你這個男子要裝到幾時。一種鉆心的痛從手掌傳來，按著她肩膀的那只手忽然間松動了，風(fēng)賀的眼里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痛楚。

輕薄的嘴唇硬是扯出一絲弧度，轉(zhuǎn)身道：“哼，一宮容不得二帥，楚樂你還是長得收斂點好。”

楚樂看著他略塌陷的雙肩，咬了一口手中的雞腿，小聲嘀咕道?！罢l讓你長得那么見不得人，好好的帶什么面具?！?/p>

（三）阿樂阿樂要快樂

院里落了一地的白梨花，楚樂柔軟的云錦靴子踩在上面寂靜無聲，花瓣落在在頭上肩上，盡是柔情。她猴子一般抖了抖身子，一個閃身進了風(fēng)賀的藥房禁地。

這里面安放著陰陽宮侍從們每日必須服用的安魄液，一日不服，便會與普通的尸體無異。

為了能賺點外塊，楚樂偷藥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一般從一大罐安魄液中吸取這么一兩滴來，風(fēng)賀也不會發(fā)現(xiàn)。物以稀為貴，她一直以為這是種廉價的藥水。

可今日似乎格外不順，青花白瓷的藥罐已見了底。又將藥房翻了個底朝天，也未發(fā)現(xiàn)一株定魂草來，藥水沒有，原材料也沒有，莫非是風(fēng)賀罷工了？

“楚樂?！蹦憫?zhàn)心驚地轉(zhuǎn)過臉去，果真是風(fēng)賀靠在紅衫木的門柱上，滿眼嫌棄。

她手一哆嗦，巨大的青花瓷藥罐墜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混合著少許藥液，碎了一地。

“你又在做什么？”兇巴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手腕已被風(fēng)賀的大手緊緊扼住，眼神快速將她的十個手指都掃視一遍，確認沒沾上有毒的藥水，這才松了口氣。“冒失鬼，打壞的東西賠得起嗎？

一股辛酸味涌上鼻頭，用得著這么暴力嗎？

就在這時，那只強有力的手忽然間失去了力道，這次楚樂準確的反握住它，其實上次她就覺察到了異樣：“風(fēng)賀你的手怎么了?！?/p>

他的眼神有些躲閃，卻未打算掙脫。楚樂微皺著眉，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暗紅，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盈滿眼眶，別忘了她也曾是個醫(yī)女：“風(fēng)賀你中毒了?！?/p>

“嗯，我知道，都是被你氣得?！彼笫致湎聲r有些無力，順手拂去了她腦袋上的梨花瓣。

這一夜，楚樂前所未有的用功，翻遍了所有古書，終于知曉了一切。這三年來，風(fēng)賀他無時無刻不冒著風(fēng)險，楚樂有些氣急，他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了么？

風(fēng)賀的手是被定魂草的汁液所傷，唯一的解藥在皇宮的御藥房。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飛奔了出去。

長信城的夜，星河璀璨，她踩著一路的月光奔到城門口，揭下了皇榜，她想通了，有些錢不賺白不賺。

接下來的幾日，陰陽宮的侍從在急劇減少。用風(fēng)賀的話說，他是在培養(yǎng)她做家務(wù)的能力，以免長信城里沒有姑娘樂意嫁給她。

是夜，宮里幾個太監(jiān)將太子妃的森森白骨抬進陰陽宮的時候，宮主正巧在賬房數(shù)錢。楚樂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白骨拖進了自己的房間，命人三日后的上元節(jié)來取。

至于宮主，據(jù)楚樂所知，此人一生的夢想便是富可敵國，所以對皇權(quán)多少有點忌憚，這件事是萬萬不能讓他知曉的。

黃泥和入適當?shù)幕鹕交钏?，可怖的白骨在楚樂的手下漸漸幻化成人形，骨骼被黃泥掩埋，又被渡上一層薄薄的石灰。丹青為眉，明珠化眼，畫筆所過之處，頓現(xiàn)唇紅齒白，面露朗月之笑。

窗外雨聲泠泠，就像無數(shù)銅錢墜落在水里的聲音。楚樂卻露出了無比驚愕的神色，畫筆墜地。

那是一張無比熟悉的臉龐，她獨有的雍容華貴之姿，傾國傾城的容貌，是楚樂看了都會垂涎三尺的。她就是前朝太子妃朝云。

雖說她在宮里呆過多年，可曾大病一場失去了之前的記憶，醒來之后便是太子妃的醫(yī)女，可沒過多久又迎來一場動亂，所以她最喜歡研究的除了話本便是野史。

還隱隱約約記得，《長信后宮秘史》的中記載，二皇子也就是當今的昏庸皇帝，一生最愛的女子便是當時太子的老婆朝云，最后發(fā)展到謀權(quán)篡位，殺害兄長忠良皆因這個女子。而《戲說長信宮廷之變》中寫道，最后太子和太子妃私奔了，過著逍遙快活的日子。

“哎，真真假假紅顏禍水??！”楚樂兀自感慨著走出門去，不料與來人撞了個滿懷。

既然送上門來，他風(fēng)賀干脆一把將她攬入懷里，嗅著她發(fā)間泥土的清新：“這樣的道理，你怎么現(xiàn)在才明白？”

“額……男男授受不親，斷袖這種事我……我是斷然不會干的?！闭f完使出了男人該有的力氣，手腳并用，差點踹飛了風(fēng)賀。

這一踹讓他防不勝防地踉蹌了幾步，好巧不巧跌進了她的閨房，好巧不巧正好對上了那雙眸子，太子妃朝云玻璃球一樣明亮的眸子。

“阿云！”他輕薄的嘴唇有些微顫，眼里有閃爍不定的光，他未曾想過時隔三年，他還能再見到她。

“你認識她？”楚樂的手里已滲出了涔涔的汗。

“這么說你也認識她?！憋L(fēng)賀第一次沒有再提錢的事，也是第一次把話說得如此冰冷。

“這……呵呵?！?她只覺得那種寒意浸透了她的全身，他眼里似有似無的溫存，又讓她鼻間有些酸澀。

阿云，居然是膩歪歪的稱呼，阿樂阿樂，這顯然好聽很多，不，才不要和她一樣呢，我要叫樂樂。

（四）陪葬這種事

南街張燈結(jié)彩的光，印在宮墻角的翠竹上，好一片繁華。

楚樂坐在石凳上，右腳很不矜持地翹在風(fēng)賀的大腿上。新釀的梨花酒正從雕花酒壺里嘩啦啦流入她的嘴中。

“你這個吝嗇鬼，流氓，騙子，你到底是誰？”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手指胡亂地指著風(fēng)賀的臉，那張討厭的青銅面具。

他看著，她未說一句話，和很多次那樣，任由她撒潑。

果然楚樂是個得寸進尺的貨，手指有意無意地便爬上了他高挺的鼻梁，又竄到了他的耳后，這次他沒阻止她。

白梨花紛紛揚揚與青銅面具一同落下，面具之后是棱角分明的面容，配上楚樂無比熟悉的深邃的眼眸，配上薄涼的嘴唇，這樣的面容果然是能夠當飯吃的。

楚樂的心從沒有跳得這么厲害過，頭頂仿若有驚雷劈過，咽了一口口水，顫顫巍巍地喊了聲：“太子……你……你沒死？”酒醒了七八分，那只腳也默默移了個位置。

回憶走馬燈花般輪番而來。

三年前，也是上元節(jié)的前些天，太子帶兵去追趕塞外云城的騎兵，卻意外全軍覆沒，與此同時，先皇駕崩，二皇子即位，便命東宮所有宮女陪葬。好在她有個聰明的腦袋，扮成太監(jiān)逃過一劫，誰知全部的太監(jiān)又被流放到了鳥不拉屎的地方……

快成餓死鬼的時候，被風(fēng)賀救了，兩人白手起家成立了陰陽宮。

楚樂渾身上下幾個激靈：“太子爺原諒奴婢當年沒給您陪葬，若您是來索命的，我……”三十六計逃為上計。

風(fēng)賀風(fēng)馳電逝般將她拎了回來，舉起那只中毒的手在她面前晃悠了幾下，萬分仁慈的說：“待我真死了，你再陪葬也不遲?！?/p>

她怔怔地看著他，狠狠捏了捏他的臉，又捏了捏自己的臉，確是活人沒錯，方才松了口氣，可再看看他那雙手，心里又是薄涼。

他卻厚顏無恥地說道：“三年前要是我都死了，誰來救你活？貪生怕死的家伙。”

面前之人笑得一如既往地?zé)o賴，一把奪過酒壺，與此同時還帶走了點什么，一只樸素?zé)o比的桃木簪子。

一剎那，風(fēng)吹滿頭發(fā)凌亂，完全沒有一絲一毫地美感。楚樂表情豐富的面容，僵硬了幾分，撥去滿臉的發(fā)，尷尬地說道：“人家……人家人面桃花相映紅，長得像女子罷了?！?/p>

“裝了三年累不累啊，你不累我都累?！憋L(fēng)賀喝了一口酒，反將兩只腳擱到了她腿上。

“這么說，你早就發(fā)現(xiàn)了？”一種羞恥感鋪天蓋地而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很平，很好，很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語驚醒夢中人：“你當我傻子啊，哪個男人沒胸?。　?/p>

她頓覺天雷滾滾而來，有種滅了此人的沖動，當下便決定要在太子妃的胸上少加點料。

“這么說，太子妃是太子你的女人？”

“我從前的女人……”

“她的胸大么？”

“……”

楚樂有些莫名的失落，原來正史是，太子沒死，太子妃死了，可只要尸骨還在，他們還是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吧。

（五）風(fēng)賀這個敗宮子，風(fēng)賀這個殘疾人

楚樂知道再這樣下去恐怕陰陽宮再也登不上江湖財富榜，富可敵國的夢也該醒醒了。沒有了風(fēng)賀的定魂水，死人永遠還是死人，頂多算是個漂亮的死人。

當今皇上想要朝云回到自己身邊，無非是想要她活過來，而她每“活”一天便需服用一滴定魂水。

可她不想讓殘疾的風(fēng)賀冒任何生命危險，為了任何人都不可以。

東方還未見白，漫山遍野還鋪著層層蒼茫的白霜。

楚樂想象著，三日之后的上元節(jié)，她帶朝云出現(xiàn)在皇上面前，那昏君定會龍顏大悅。當問及要什么賞賜，她就可以云淡風(fēng)輕的說，草民一向視金錢如糞土，三萬兩黃金一兩也不要，只是想向皇上求一顆九清丸。

做著美夢不覺間，已翻過了一座山，卻未找到一株安魂草，。

“你說，那些記載安魂草的古書被你塞哪里去了?！贝藭r，楚樂已腳踩紅木板凳，手拍香樟?xí)溃^頂一窩枯枝殘葉，出現(xiàn)在風(fēng)賀的面前。

中庭燃著紅泥小火爐，風(fēng)賀一臉漠然撕著那本無價古書，優(yōu)哉游哉地在品茶?！斑?，突然沒了柴火……”

“風(fēng)賀你這個敗宮子?！彼龤饧睌?，伸手就要去撈火里的殘頁。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瘋了么，一本破書值得嗎？”

淚水突然涌了上來，猛地甩開他溫厚的手掌：“值，誰說不值。我做這些還不是為了……”她話說到這里，卻戛然而止，一種可怕的想法猝不及防的涌上心頭，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陰陽兩別。

她想起那日他看朝云眼里的緊張與不安，想起種種，竟有神傷了：“你這么做是不想王妃離開你？不想讓她活在皇上面前？”

時間仿佛靜止了風(fēng)聲，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風(fēng)賀那張臭臉，默默祈求著，不是，不是。?????????????????? ?

可風(fēng)賀看著她，深黑的眸子未有絲毫閃爍。

“嗯，是的?！彼粗菑埑蓱z的臉說得堅定，楚樂腳下的大地霎時間搖搖晃晃，陰陽宮的頂就快要塌了。

他果然是寧愿自己做個殘廢，也不愿朝云活在別的男人身邊。

“我……我，我去去就來?！彼_步踉蹌著跑了出去，決定把那個死人的尸體拖到他書房來，讓他日日夜夜瞅著她，直到有朝一日看吐了為止。

風(fēng)賀的左手傳來陣陣刺骨的痛，他微微皺了皺眉，三年前好不容易才逃脫的地方，他怎么會讓她再去送死。

如果真的要去，這世上的難事，自然有他這樣英俊瀟灑的男人去做。

?（六）可男可女可路人

楚樂絕對不是個花瓶，她自詡是個有血有肉，有心有肺，有情有義的烈女子。風(fēng)賀的救命之恩，她始終沒辦法忘記 。

唯獨不想承認的便是，她喜歡他。

斑駁的菱花鏡里，眉眼如畫，笑得璀璨，眉心一顆朱砂痣，與太子妃無異。沒有安魂水，楚樂，她也自有妙招。

今日是上元節(jié)。

三日的期限已到，太監(jiān)加上七八個的侍衛(wèi)，連聲招呼都沒打，便浩浩蕩蕩地闖進了陰陽宮。

“快把王妃的尸體找著了，回去交差！”一個為首的頭兒命令道，握著長劍的手很明顯地抖動著。

一陣陰冷的風(fēng)拂面而過，眾人頓時目瞪口呆，一身著純白對襟宮裝的女子正緩緩飄來。

“人家害怕嘛！”太監(jiān)首領(lǐng)腿腳一軟，抱住了侍衛(wèi)的大腿。

朝云的手微微抬起，手中是書信一份。侍衛(wèi)頭兒恭恭敬敬地接過。字里行間寫到：

各位官爺，見字如面。楚樂陪宮主出去過節(jié)了，你們把太子妃接走便好，至于三萬兩黃金，過些日子送來即可。哦，對了，有句話，楚樂不得不說，這陰陽宮要是凡人待久了，便會陽氣盡失。各位男人，多保重！

落款是，風(fēng)華絕代，舉世無雙的楚樂。

一抹青煙飄過，侍衛(wèi)拖著一群太監(jiān)，扛上太子妃，不見了。

星河浩瀚，華燈初上，長街兩側(cè)已是張燈結(jié)彩。風(fēng)賀好不容易在一堆花燈中尋了一盞最特別的琉璃宮燈，燈中燃燒著十二支雕花紅燭，輕微的劈啪聲，在寂靜的陰陽宮里格外刺耳。

“樂樂，快來看我買了一盞什么樣的燈。”大廳一片黑暗，今晚楚樂沒有上燈嗎？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腳步越發(fā)地急促。

“楚樂，你給我出來?！斌@雷般的暴喝響徹在陰陽宮里。

最后看到書房隱隱有人影，他心里狂喜，一陣風(fēng)似的沖進去：“楚樂！”

可下一瞬，他的心仿佛墜入了萬丈深淵，眼前的女子并不是楚樂，而是太子妃朝云的尸體。旁邊是她平素最愛用的鑲花信箋，五光十色的明亮燈光里，她的字歪歪扭扭一點也不好看。

風(fēng)賀，你讓我很傷心，我決定離宮出走偷藥去。至于朝云就留給你好了，我一向都很大方的。若你這陰陽宮只留男子，我便為你，風(fēng)流倜儻，一世風(fēng)華；若是有朝一日，你需要楚樂變?yōu)榕?，我便為你，紅妝霓裳，驅(qū)散塵世風(fēng)霜。

落款是，可男可女可路人的楚樂。

他的心一陣絞痛，琉璃宮燈墜地，明亮的燭火沾上了朝云的衣裙，火光越來越大，映得風(fēng)賀眼里滿是血紅。他抽出了書房暗格里的那只陪他征戰(zhàn)沙場多年的長劍。

其實多年前他便與她有一紙婚約，苦于長信城內(nèi)憂外患無法如約。直到那一日冰雪天，他看見身著雪白宮裝的她倒在雪地里的那一瞬，他的心隱隱作痛，便覺這一世的塵緣已定。

（七） 謀反還是篡位

一路上，楚樂將街上所有的華燈都看了個遍，還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見了風(fēng)賀， 他逆著人群步履匆匆匆，不知又是趕去和哪家的姑娘約會。他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煌煌的火光晃她的眼。

后來她看到皇宮內(nèi)成千上萬的耀眼宮燈，都沒有他手上那盞來得好看。

宮闈寂靜，兩個侍衛(wèi)在竊竊私語：“你說當日明明是皇帝要賜死前朝太子妃，為何又要讓她起死回生。”

“還不是因為她哥哥，云城的帝王要來參加元宵宴席嗎？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死于非命，還不……噓，有人來了，快別說了?！?/p>

楚樂聞言心中大驚，雖說離宮已三年，對宮中的情況已一無所知?？僧斀窕实巯騺硎沁@般冷血，為了一些利益親手殺了自己愛的人不是沒有可能。

?那一群膽小如鼠的侍衛(wèi)加太監(jiān)，將她送到皇上的南書房后，一溜煙便消失了。

?作為一個活死人，她緊繃著身體坐在冰冷的雕花石墩上。屋內(nèi)的燭火明明暗暗，隨著輕微的推門聲走進了一個身影，她緊抿嘴唇，目光一寸一寸落在那個蹉跎的身軀上。

時光才過了三載，曾也意氣風(fēng)發(fā)二皇子，竟變得這樣蒼老，只能憑一身龍袍認出了他。

而那雙殺氣騰騰的雙眸，正直勾勾盯著她：“朝云，你不要怪朕。當年你本應(yīng)是我的妃子，你明明知道他早已心有所屬，卻以死相逼要嫁給太子?！?/p>

心有所屬，心有所屬！

楚月全身一陣冷汗，屋內(nèi)的一切都變得有些恍惚，她失去的那幾年記憶突然洶涌彭拜的席卷來，她的父親，太醫(yī)院的院判，曾救過太子一命，皇帝一道圣旨，將她指婚為太子的側(cè)妃。同年邊塞云城造反，太子不得已娶了云城的公主朝云為妃……

想到這里她心里一陣陣絞痛，又喜出望外，她與他終究是有千絲萬縷這不清的關(guān)系了。風(fēng)馳電掣間，面前的人伸出一雙枯老的手扼住了她的脖子?！澳氵@是什么眼神，你哥哥今天就要來了，你給我端莊的坐著，就像個活人一樣！”

她的脖子被扼得愈發(fā)透不過氣來，不知是不是幻覺。她看到屋外無數(shù)的火把，從星星點點到火光沖天，兵器相碰的聲響清冷刺耳。她的求救聲堵在喉嚨里硬是出不來，面前之人的兇狠毒辣一覽無余，眼里殺伐決斷的快感呼之欲出。

??“放開她！”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無比熟悉的無賴聲在耳邊響起，眼前是幽黑夜襲服裹身的風(fēng)賀，周身充斥著冷冽的氣息，錚亮的長劍隱寒光直指皇帝的胸口。

那雙枯老的手終于在劍光下松開，她夢想過無數(shù)次英雄救美的場景，竟狗血地實現(xiàn)了。

?皇帝錯愕地斜睨風(fēng)賀，他一定沒有想到風(fēng)賀他還是英俊瀟灑，若是朝云現(xiàn)在真活過來，她一定會義無反顧的撲到風(fēng)賀的懷里。

就像此時的楚樂一般。

“你，你，你沒有死！”低沉的聲音從胸口吼出，竟有些顫抖：“你這是謀反！”

“誰說我要謀反了。”風(fēng)賀看向楚樂溫柔一笑，又肅然看向皇帝：“我這叫篡位，替我父皇奪回這天下，替含冤而死的三千將士平反！”

皇帝滿是皺紋的面容早已扭曲，顫抖著指向窗外?！澳惝斶@皇城十萬禁軍是擺設(shè)。”

“哈，對不住了，我云城的二十萬騎兵正好路過此地湊個熱鬧。”聞聲從火光里走出一位彪悍發(fā)福的年輕人。楚樂不可思議的揉了揉眼睛，這不是塞外燒烤店的王老板。

“王老板你怎么來？?！彼康煽诖舻目粗?。

“多謝姑娘相助，解決了因父皇突然駕崩皇城內(nèi)部的動蕩”

“這……”她望向風(fēng)賀，那個人正狡黠地看著自己：“篡位這種事，我一個人知道就行了。至于那叫花雞，論手藝，我王兄啊，無人能及?！?/p>

話罷，王老板一個手勢，門外的鐵騎長驅(qū)直入，改朝換代的鐘聲暮然敲響。

（九）尾聲

從宮墻的琉璃瓦泄下的月光，將二人的影子拉得頎長。

“你在做什么？”風(fēng)賀覺得胸口火燒火燎，低頭一看，楚樂正拿她光潔的臉蛋來回蹭。

“沒什么，臉有點癢?！彼X得他胸膛的溫度剛剛好，像冬日的暖陽，像白絨絨的西域毯子，舒服得很，只想永永遠遠地賴在這里。

“傻丫頭，偷藥這么有趣的事也不叫上我，好了?！彼酪啦簧岬碾x開了那片溫存，卻被一雙更加溫?zé)岬拇笫志o緊握住，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等一下，篡位這種事你也沒叫上我啊?！?

?風(fēng)賀露出了一臉傲嬌的笑， 緊握著她的手，隨著人群涌入了長信城車水馬龍的夜市，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集市上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官道上寶馬雕車疾馳而過。

“楚樂，我貪戀你的美色已經(jīng)很久了。久到經(jīng)歷了兩個朝代的替換，久到與運城的分分合合，久到我已經(jīng)迫不及待。”他的薄唇在慢慢靠近，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咦，我們陰陽宮怎么著火了?！彼稽c也沒看錯，陰陽宮的屋頂就在一片火光中，塌了。此時此刻，風(fēng)賀卻表現(xiàn)出了前所未有的大方：“ 燒就燒了，我們有的是錢，一整個皇宮都是你的。莫要轉(zhuǎn)移話題?！?/p>

“風(fēng)賀，其實在我摘下你面具的那刻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愛過兩個人?！彼粗难劬?，饒是認真的回答?！皩α?，你怎么不叫我的小名？”

“你的小名是什么？”這個姑娘真正是不解風(fēng)情啊。

“樂樂。”

“唔，那就是和王胖胖家那只狗同名咯！”

他的唇終于吻上了她的臉，再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風(fēng)吹梨花落，白雪紛飛而下，楚樂那純白的對襟宮裝與白雪融為一體，又融化在風(fēng)賀的柔情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