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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漆漆的世界中聊天

整個下午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可是李慕子心里一直有個東西在撞，似乎他的胸腔是個牢籠，一個金屬鐵條只有半間屋子大小的牢籠，而那個東西似一只睡醒了的野獸，睜著發(fā)光的綠眼，齜牙咧嘴，呼吸如潮水。李慕子越是想壓抑那個東西，它越是反抗得強烈。

但是整個下午，李慕子什么也沒有對木木美說。他似乎安安靜靜，表面上的安安靜靜。

終于在在六點鐘晚餐時間，李慕子覺得有必要跟木木美聊聊了。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應該聊什么，他的心里亂糟糟的，沒有一點頭緒。但是他還是決定跟木木美聊聊。

可是木木美出去了。她出去的時候說，好久都沒有見那些流浪狗了，她頗為想念那些流浪狗，于是衣服都沒有換，揣上錢包就出門了。臨出門前，李慕子問她在家吃晚飯不，木木美只說了句：不！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那感覺，回憶起來，真有種離家出走的感覺。

不管怎么說，晚飯還是要吃的！

在廚房把飯菜都弄好了。李慕子到客廳。整個客廳看上去頗為寬敞，沙發(fā)電視都有，但是就是看不見吃飯的桌子，倒是有兩張椅子在陽臺?？磥沓燥埦褪窃陉柵_了，可是桌子呢！難不成李慕子站著吃飯，不可能吧！

李慕子走到陽臺旁邊的一面墻壁，墻壁上有一個長方形的條子，咋看起來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李慕子手扣住那長方形的條子，用力往外一拉，一節(jié)節(jié)木頭就出來了，頗有些像李慕子曾經在博物館里見到的那種卷簾門。只是他記不清卷簾門是什么時代的產物，反正他這個時代從未在生活中見到有人使用卷簾門。

餐桌是淡黃色的，上面有些棕色的年輪，但是一看就是仿的，但這不是木頭的本色。周圍一圈是象牙白的，餐桌有兩指厚。餐桌是一塊一塊拼接出來的，有點像孔子那個時代的書簡。餐桌下面是全空的，只要把餐桌拉出來，它自己就直了，平展了。而手往里一推，又自動卷成卷，藏在墻壁子之中。

李慕子把蒜泥白肉，肉末豇豆，紅燒三線肉，以及一盆菠菜豆腐湯放在桌上，自己一個人吃，安安靜靜，似乎真的安安靜靜。

但是沒有木木美在身邊，他還是覺得無聊寂寞了。和木木美在一起還沒有多久啊，一個月都沒有啊，也是最近才住在一起的，兩人才彼此習慣沒有多久啊，可是現(xiàn)在李慕子就不習慣沒有她了。就這一頓晚飯，少了一個木木美，李慕子仿佛失去了全世界一樣?？墒悄灸久谰褪遣辉谏磉?！

李慕子抬起頭看夕陽。

玻璃窗并沒有打開，但是窗簾被拋到一邊。窗玻璃是有點綠色的，所以太陽看起來有一層朦朦朧朧的綠色，但是李慕子覺得木木美是絕對看不出來的，她的大眼睛很迷人，但是論觀察力，李慕子自信高于他認識的所有人，包括曾經點撥過他觀察力的那些老師。

雖然太陽都快落山了，但是陽光依然刺眼，太陽的光線是金色的，但是太陽的圓盤卻是白色的。日冕看上去有些霧蒙蒙的，無形中增大了太陽的面積。

有一只鳥飛過，黑色的燕影，一晃就過去了，李慕子還沒有注意到那只飛鳥的翅膀的大小，它就消失了。

“沒有來由的鳥??！”

李慕子低頭刨了一口飯，吃了幾口肉，夾了幾根菠菜。抬頭看夕陽，那鳥已經消失了，他再次感嘆：“沒有來由的鳥??！”

“為什么這世間有這么多沒有來由的東西！從小就在學校里學習，書本告訴我世界是有序的，世界是有邏輯的，世界是有規(guī)律的?？墒菫槭裁催@么多年了，我都已經二十幾的人了，還是感覺世界是混亂的，世界是純感性的，世界是沒有規(guī)律的。究竟是書本錯了，還是世界錯了？！或者也許僅僅是我錯了，我難道真的錯了嗎，可是我又錯在什么地方??！我明明沒有錯??！”李慕子說，對著夕陽囈語，只有眼神說明他還是清醒的。

又過了會兒，李慕子只吃了幾口，但是吃了很久。

“算了，還是吃我的飯吧！”李慕子吃了一口，卻沒有咽下去，愣愣地看著夕陽，似乎夕陽跟他有什么仇，忽而才把飯咽下去，說：“飯，有什么好吃的！錯，是我的錯！對，還是我的錯！世界本來就是世界，而我本來就是我。我和世界之間有什么關系，它有它的方式，我有我的模式?？墒俏液褪澜缃豢椩谝黄鸬臅r候，是我在看世界，還是世界在看我？！或許我并沒有看世界，而是世界在看我，而我意識到世界在看我，于是我看了世界。那這中間的紐帶是什么，我是世界的一部分，但是世界不是我的一部分。我用什么去感知的這個世界？？難不成我和世界是平行的，我們只能意識到彼此的存在，其實并沒有交織在一起。那這個世界是如何進入我的內心的？！”

李慕子越想越迷茫，雖然他知道自己幻想豐富，但是他也是個思考有力的人，但是此時仿佛第一次上高數(shù)的時候一樣。

李慕子沒有說話了，只是吃飯，一口飯一口菜，從嘴巴到胃，一條龍服務。直到有些飽了，才緩過勁來。

“感情？？？”

李慕子沒有來由的說，他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待自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的時候，他更不明白自己說了什么。這是清醒的囈語還是冷靜的癲狂？！

不知何時，夕陽已經落山，李慕子完全沒有察覺。夜色寧靜，沒有人聲，沒有噪音，沒有風吹，沒有干擾。天空只有一輪明亮的月亮，星星少得可憐。月亮是孤獨的，雖然它意識不到自己的孤獨，星星去了哪里，又為什么去了那里！

李慕子收拾完碗筷，洗了然后放進碗柜，把餐桌給收了。他坐在沙發(fā)上?？蛷d又瞬間寬敞了許多。只是吃了這一頓飯，李慕子更習慣那種擁擠的感覺，那種被簇擁的感覺，那種眼里到處都是東西，那種走過來走過去都會看看的感覺。可是此時客廳空了。

空，是因為少了一個人吧！

突然一陣開門聲關門聲。李慕子嚇了一跳，差點從沙發(fā)上站起來，不過立刻坐了下去，除了是木木美還能是誰呢！

“你回來了！”李慕子說，看著木木美的影子，客廳一直都沒有開燈，所以李慕子只看見木木美的站姿有點疲倦，仿佛有一種厭煩的情緒在里面，至于表情一點都無法看清楚。

“是啊，我回來了，你不也回來了嗎！”木木美說，準備開燈，卻被李慕子一聲給制止了。

“還是關著燈吧，我有話對你說，我心里有話，必須對你說，在心里憋了幾個小時，難熬的幾個小時，不吐不快啊?！崩钅阶诱f，他本來還有最后一句，只是省略了，他還想說：你愿意聽嗎？可是他害怕，自己如果真的這樣說，木木美板著臉說不愿意，那他今晚豈不是睡不著覺，豈不是幾天都要寢食難安，那他豈不是要后悔一個月！！話不能說絕，但是一定要說死。

“好吧！”木木美沒有過多地表示什么，她似乎也有話要對李慕子說，或者她是在進門以前就做好了傾聽的準備的。

可是木木美穿著拖鞋走到沙發(fā)上的聲音，仿佛是掉在地板上的玻璃球，仿佛是骨折的聲音，仿佛切割金屬的聲音。

兩人坐下。

“那幾只狗還好嗎？”李慕子說，很久沒有見到木木美了，準確地說，似乎很久沒有見到木木美了，李慕子有種想親昵的沖動，他想把自己的手放到木木美的頭上，撫摸她的頭發(fā)，她柔亮的頭發(fā)，可是他沒有。他甚至想，剝開木木美額前的劉海，想在那光潔的額頭，再次親吻一下，留一枚愛的印記。雖然兩人都已經住在一起，但是李慕子仍覺得這是奢望。他不敢，也沒有做出任何行為。

“怎么？？”木木美突然瞪眼睛，黑暗中李慕子都看見她眼里的光芒，她說：“你所謂的有話跟我說，你想跟我說說話，我以為你會跟我講講什么動聽的話，我以為你有什么秘密要跟我分享，我以為你有什么憋不住的話，你真的有憋了好久的話，要跟我說呢！可是沒有想到，我萬萬沒有想到，你居然要跟我說的就是這個，你就只關心那幾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那幾只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無處安身的流浪狗！我還沒有流浪狗重要嗎，你和說話，以至于和我聯(lián)系，就為了知道那幾只流浪狗怎么了嗎！你你干嘛不把它們帶進家里，你養(yǎng)它們，就像養(yǎng)一群老鼠一樣，為什么不呢！反正你關心的只有那幾只流浪狗，我說的對吧！我在你心里算個什么東西啊！”

“不是啊，”李慕子也跟著急了，他說：“我只是無法表達我的思想，我心中有很多東西，千頭萬緒，一團亂麻，但是我無法清晰地表達。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但是并沒有一個確定的話題。當你坐在我的身邊的時候，我又感覺無話可說，腦子被掏空了似的?？墒俏乙廊幌敫阏f話，我依然想聽聽你的聲音。但是我真的無話可說了?！?/p>

“你是想說今天早上的事情吧，我罵你的事情，你心里一直壓抑著這件事情，雖然你沒有明明白白地想，但是我知道你在想，你的潛意識里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以至于你想表達，可是卻找不到話題。對吧？”木木美說，李慕子看見她憤怒的眼睛變得溫和了，再而就和夜色融為一片了。李慕子只聽見她緩慢的呼吸。

“是……是啊！我覺得你不該罵我，我是無辜的！”李慕子說，心中的沖動再次上涌，他的手都在不自覺地動，他想撫摸她額頭的頭發(fā)，他想親吻她的額頭。

可是現(xiàn)在不是時候！

“你無辜？？你干嘛不說你是無賴呢，反正都是姓‘無’的！是你錯在先，是你自己犯了錯誤，然后被我給揪住了，你還好意思說，你還好意思說你是無辜的！你要不要臉??！”木木美說，李慕子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是聽見她時高時低的呼吸，他能明顯地感覺到木木美在控制，可是難以控制。

“你就不能幫幫忙，你就不能替我把衣領立起來，你就不能替我把衣襟抽出來，為什么不呢？”李慕子說，盡量說話輕松，可是他心里擰麻花似的。聲音是聽不出來的，可是若是能看見表情，就暴露無遺了。

“‘替’你？？你干嘛不叫我替你吃飯，你干嘛不叫我替你上廁所，你干嘛不叫我替你洗澡呢！自己的事情都沒有辦法解決，還賴別人，何況還是小事，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有臉說，我還沒臉聽呢！不知羞恥??！”木木美說著說著又罵上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雷區(qū)，一旦踏入雷區(qū)，必死無疑。

“可是我只是疏忽大意了，我只是早上醒來還沒有來得及整理而已，我不是故意不整理的，我不是存心的，我不是個不愛干凈的人，我天天都洗澡的，我每天都刷牙的，我每天都上廁所，我每天都吃飯的！”李慕子說著，感覺自己的腦子短路了，趕緊接上去，說：“其實，我只是心里很不甘。我知道我錯了，但是這不是有意的錯誤，只是一個失誤而已。但是我心里一直有個結，我覺得你是我的女朋友，我覺得你是我的戀人，我覺得我們都已經住在一起了，我們應該做點有模有樣的事情。你是我的女朋友、戀人、伴侶，我覺得你應該為為做些小事，哪怕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希望你能夠關心我，我希望你能夠心疼我，我希望你能照顧我。你應該把我放在心上，你應該珍惜我，你應該幫我打理好每一件小事?？墒悄銢]有，整理衣服這樣的小事都沒有，我不是怪罪你，我只是心里糾結，死結似的。”李慕子說，所有的要表達的意思都說完，可是他的心里起起落落。

木木美聽見這話，并沒有說什么，仿佛這是一個陌生人似的，可李慕子明明是個熟人，陌生人是水淼。

“好了！”終于，李慕子摟過木木美的肩膀，說：“我們只是，嘴巴上彼此嫌麻煩！”

木木美嘴巴立刻動了一下，但遲疑了兩秒，才說：“確實，我們只是，嘴巴上彼此嫌麻煩！”

當晚，兩人在沙發(fā)上，你抱著我我抱著你睡著了。
一首不適合唱給你的情歌（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