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那么一段時間，當別人問起曾艷芬是誰的時候，大概會得到這么兩種答案。

一部分人會說，是那個逃過了軍訓的幸運兒，畢竟二中的軍訓一向十分嚴格，能辦下來免訓的人無疑是鳳毛麟角，而曾艷芬就是這小貓三兩只中的一個，在別人咬牙切齒地練踢正步時，他捧著一本小說看得津津有味，在別人淌著汗站軍姿的時候，他在樹蔭下啃著冰棍，對上太陽下那些人羨慕嫉妒的目光時，他不僅不心虛，還會送回去一個挑釁的目光，著實拉了不少仇恨。

還有一部分人會說，是那個外表溫和實際上毒舌的要死的人，很多人第一印象都會被曾艷芬的外表所蒙蔽，個子不高，五官清秀甚至說得上是甜美，稱得上一句小家碧玉，只是眉宇間藏著若隱若現(xiàn)的鋒銳氣息，然而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這點鋒銳氣便顯露無疑了，連帶著周身的氣質都冷銳了起來，憑借著懟天懟地懟空氣的說話方式，曾艷芬不僅和女生們相處良好，還意外地和男生們打成了一片。

事實上，曾艷芬能和男生們打成一片并不奇怪，畢竟他本來就是個男孩子，只不過出生時身體太弱，又被村頭的算命先生說八字太輕，需得當作女孩兒養(yǎng)到十八歲才可能成活，看著這個盼了好久才得來的寶貝兒子在襁褓里孱弱的像只小貓，作為一家之主的曾爸爸抽完了一桿子旱煙后，當機立斷，養(yǎng)！就當作女孩養(yǎng)！

就這樣，曾艷芬不僅有了這個女里女氣的名字，還被當作女孩養(yǎng)到了現(xiàn)在，由于身體不好，再加上男扮女裝的特殊身份，曾艷芬很少和同齡人相處，這也就造成了他有些涼薄開口必懟人的性格，曾媽媽還和曾爸爸嘆息，明明小時候還很可愛，像根油條軟綿綿又一根筋，這幾年卻生生把自己扭曲成麻花。

黃婷婷在軍訓一開始就聽說了曾艷芬這個名字，卻一直是處于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狀態(tài)，直到有一天她有些中暑被教官特許去陰涼處休息，才見到了這個活在傳聞里的人物。

曾艷芬打量著過來的女生，個子高挑，眼睛很大，周身帶著一股沉靜溫和的氣質，像是這喧囂夏日里一股清涼的風，此時的她臉頰泛著病態(tài)的紅，幾縷頭發(fā)被汗水粘在額頭上，看上去有些狼狽，他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憐憫，真可憐，這么熱的天氣還得在軍訓。

黃婷婷也打量著坐在運動器材上的少女，皮膚白皙，甚至是那種長時間不受日光照射的蒼白，身形單薄，甚至稱得上是瘦削，聯(lián)想到對方身體不好到連軍訓那么難批的假都能請下來，她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憐憫，真可憐，身體這么弱。

兩股憐憫的視線在空中撞上，兩人有些驚愕，然后青少年特有的敏感情緒被激起，你都成這樣了,還可憐我什么？！

“哼，弱雞?！?/p>

“呵，在教官手下討生活的小可憐?！?/p>

二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曾艷芬雖是個男生，在別人眼中卻是個女孩，班里的人都知道曾艷芬和黃婷婷隱隱間有些不對付，也沒當回事，無非是兩個美女再加才女之間的爭強好勝，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他們之間的關系倒是越吵越好，到最后竟也有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軍訓互懟風波過后，黃婷婷和曾艷芬本來就有些看對方不順眼，在班主任組織班會時一句“黃婷婷成績不錯，是咱們班第二，就比曾艷芬少了幾分”之后更是達到了新高度，黃婷婷從小到大除了第一名就沒拿過別的名次，卯足了勁要拿回自己的寶座，曾艷芬也不甘示弱，表示我的位置，誰也別想搶，就這樣倆人在學習上較勁，在才藝上比拼，越來越發(fā)現(xiàn)對方和自己合拍，最后頗有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味。

這一節(jié)是物理實驗課，在講完課后老師一時興起出了個擴展題，黃婷婷咬著筆頭不知從何下手，就看見旁邊曾艷芬已經唰唰地在紙上寫上了，黃婷婷不禁瞪大了眼睛。

看到黃婷婷的大眼睛，曾艷芬漫不經心地說，“瞎猜的?！?/p>

聞言，黃婷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看著黃婷婷難以置信的眼神，曾艷芬語重心長，“這物理啊，遇到無從下手的東西就要瞎假設，然后再瞎實驗，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不然你以為那么多新的理論怎么出現(xiàn)的。”

黃婷婷啞然，然而再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就這樣，倆人靠著瞎蒙亂撞，最后竟也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別看曾艷芬在物理上一副大佬模樣，在語文上卻是為難的不行，此時就到了黃婷婷的優(yōu)勢主場了。

在曾艷芬把“白云蒼狗”解釋成“形容古時候的神仙在白云里養(yǎng)狗”，“彈冠相慶”解釋成“在帽子上彈一首曲子以做慶賀”之后，黃婷婷終于忍不住開口嘲笑。

“沒文化?！?/p>

曾大佬當然不可能示弱了，反手就嘲諷了回去。

“物理都學不好的笨蛋!”

“你連古詩詞都背不準!”

“背不準我也是第一!”

……

旁觀的同學表示，今天的班級第一和班級第二依然是幼稚鬼。

三

第二學期開學后，班主任調座，曾艷芬正好和黃婷婷一組，就坐在她身后，這樣一來，倆人相處的時間多了，感情也越加深厚。

一日，曾艷芬來到班級后，看見班里的好幾個女生聚集在黃婷婷和他的座位旁邊，嘰嘰喳喳討論個不停，不時發(fā)出讓人心驚膽戰(zhàn)的笑聲。

曾艷芬搓了搓身上突然冒起的雞皮疙瘩，他有時實在不能理解那些女生奇奇怪怪的想法，走到自己座位旁邊，順口問了一句，“你們在聊什么?”

旁邊的女生剛想回答，就看見黃婷婷隱晦地瞥了自己一眼，岔過話題，“沒什么，我們在討論數(shù)學題，哎，不是快上課了嗎，你們趕緊回座吧?！?/p>

邊上的女生作鳥獸散狀，看著黃婷婷諱莫如深的樣子，曾艷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來想去只能認為這次開學考試題太簡單了，這群女生聚在一起鄙視出題老師的智商。

殊不知，這群女生正在討論青春期女生特有的小煩惱，她們的胸部開始發(fā)育，讓她們不好意思的同時或多或少有些驕傲，畢竟這象征著她們開始長大了，她們已經有了少女的韻味，像是枝頭新抽芽兒的綠柳，隱約有了些聘聘婷婷的意味。

在這樣一群初顯少女玲瓏曲線的女生群體里，曾艷芬卻還是一副身板平平的樣子，黃婷婷猜測可能是她身體不太好的原因，作為一個貼心的好朋友，她當然不能讓曾艷芬感到尷尬難過了，所以她當機立斷叫停了這個話題。

叫停話題無疑是治標不治本，黃婷婷開始思索更好的解決方法，她查了資料，木瓜能豐胸，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成效，但是她還是決定經常給平胸·好閨蜜·小可憐·曾艷芬準備木瓜汁。

就這樣，曾艷芬在毫無所知的情況下樂呵呵地接受了黃婷婷的木瓜汁，還在心里暗搓搓地給人家扣上“賢惠體貼”的戳。

直到有一天，他順口問了一句，“這是什么味的飲料啊，你怎么這么愛喝這個味的?”

黃婷婷回答，“木瓜，豐胸的?！?/p>

曾艷芬把剛喝進嘴的木瓜汁噴了個干干凈凈，面對黃婷婷進一步的勸解“專門為你查的，你別害羞啊，先天條件不行咱們后天補上”，曾艷芬最后只能結結巴巴地表示，“這是我家基因決定的，改不了?！?/p>

黃婷婷只能遺憾地放棄了投喂木瓜汁的計劃。

黃婷婷本來以為這個事就結了，沒想到曾艷芬開始躲著她，每次和他說話時，曾艷芬都是先臉爆紅，然后再蔓延到耳朵尖，眼神也開始游移，變得惜字如金，下學后也是收拾好東西飛速離開。

黃婷婷一開始還覺得害羞的曾艷芬也很可愛，然而這個情況持續(xù)了一個禮拜后，她開始擔心自己的舉動是不是讓曾艷芬難堪了，曾艷芬是不是討厭自己了，小姑娘委屈得不行，然后就眼圈紅紅地跑去質問。

面對著眼前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好朋友，曾艷芬有些頭疼，他該怎么解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男孩，應該和一個女孩子保持距離，以及……自己確實好像對她起了些朦朧的心思。

鑒于父母的耳提面命，曾艷芬并不能在十八歲之前說出自己其實是個男孩，最后他只好反復表達自己只是害羞了，絕對沒有生她的氣，自己永遠是她的好朋友等等等。

小姑娘終于破涕為笑，曾艷芬也放下了自己心里的那點小別扭。

四

曾艷芬發(fā)現(xiàn)自己總是看著自己座位前方的黃婷婷發(fā)呆，仗著自己現(xiàn)在外表是個女孩子，也不加收斂，每天都是板著一張冰山臉在心底瘋狂吶喊，婷婷眼睛好大!婷婷睫毛好長!婷婷說話聲音好甜!婷婷真可愛!

曾艷芬的同桌阿林發(fā)現(xiàn)了他的癡漢行為，點破了一次之后就遭到了曾艷芬的瘋狂毒舌，讓他十分悔不當初，也讓班里的同學十分感激他的奉獻。

多好! 曾大佬現(xiàn)在就追著你一個人懟!班里現(xiàn)在的氣氛可祥和了! 犧牲你一個造福全班級啊!

阿林覺得偶像劇里的男主角吹著口哨走路的樣子很酷，這幾天一下課就練習吹口哨，看著曾大佬斜睨過來的目光，他十分自得地說，“曾姐，怎么樣，是不是超級酷?”

曾大佬面無表情，“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嗎?”

阿林點頭如搗蒜。

面對阿林十分狗腿的表現(xiàn)，曾大佬冷笑一聲，“讓我想到了上次我媽給小侄子把尿，你這口哨吹得簡直催人尿下。”

阿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再比如，在阿林糾結隔壁班女生為什么和他聊天的時候總是沒聊多久就說要去洗澡的時候，曾大佬在一旁涼颼颼地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女生說要去洗澡，一般就是不想和你聊天了，這個澡啊能洗上幾天不和你聯(lián)系?！?/p>

阿林委屈地趴在了桌子上。

此時的曾大佬并不滿足，然后就用他平平板板毫無波動的詭異聲線唱歌。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我們不一樣，不一樣，每個人都自帶不同的際遇~”

再比如，在阿林堅持不懈騷擾籃球隊隊長試圖加入籃球隊的時候，曾大佬會在一旁解說，“今天的阿林也試圖讓籃球隊隊長對他日久生情，然后琴瑟和鳴比翼雙飛只羨鴛鴦不羨仙?！?/p>

面對籃球隊成員越來越詭異的眼神，阿林欲哭無淚，他只想問一句，曾大佬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曾大佬表示，我的良心不僅不會痛，還活蹦亂跳。

黃婷婷看著后桌這對活寶每天把日子過得跟說相聲一樣，笑的不行，她看著阿林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戰(zhàn)，就知道阿林實際上也是樂在其中，便也不加調節(jié)，每天只是美滋滋地看戲。

就這樣雞飛狗跳之中，日子如流水一樣嘩啦啦飛速劃過。

五

又到了一年寒假，今年學校突然覺得不能這么放任學生，所以決定在寒假中間讓學生們回學校一趟檢查作業(yè)。

相比于一般同學的怨聲載道，曾艷芬心底有絲微妙的欣喜，盡管他現(xiàn)在還沒有搞清自己對黃婷婷到底是朦朧的好感還是真切的喜歡，但這并不妨礙他想經常見到黃婷婷這一事實。

教室里亂哄哄的，大家都在交流著寒假里發(fā)生的好玩事情，曾艷芬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同學們的詢問，一邊往門口瞄。

黃婷婷終于來了，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紅色棉襖，更是映得她人比花嬌，更重要的是，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紅色衣服，他一下子覺得自己身上的紅棉襖順眼多了，完全不記得自己原來是怎么嫌棄這個顏色。

不僅他發(fā)現(xiàn)，班上的同學們也發(fā)現(xiàn)了，大家起哄著好閨蜜就是好閨蜜，連過年買的新衣服都是同款，曾艷芬一邊笑瞇瞇地點頭，一邊在心里想，你們懂個屁，這叫情侶裝。

檢查完作業(yè)之后，大家就又要各回各家，一想到還有半個寒假見不得黃婷婷，曾艷芬就暴躁得想化作竄天猴炸上天。

誒?竄天猴?上天?

曾艷芬被自己的機智感動，他找到靠譜理由約婷婷出來玩了! 他完全可以大年夜的時候約黃婷婷出來看煙花!

“婷婷，今年大年夜的時候咱倆一起出來看煙花吧!”

黃婷婷正在感慨假期無聊，聽到這個邀請自然是一拍即合滿口答應。

六

大年夜里，紅色的燈籠高高懸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不絕于耳，萬家燈火閃耀，給這個特殊的日子平添了一份微妙的溫柔。

兩個人走在略顯寂靜的街上，說說笑笑聊個不停。

“想象一下，你喜歡的人就站在你面前，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俊朗的眉眼里都是笑意，然后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黃婷婷雙手作捧心狀，少女心爆棚。

“然后在你羞澀點頭答應時，他冷笑一聲，撕下和你逢場作戲的虛偽面具，清透的聲音里滿是不屑，真是惡心?！?/p>

曾大佬神轉折。

“哎呀，阿芬你真是太不浪漫了。”

黃婷婷嘟著嘴抱怨。

“高考結束后，你的暗戀對象跑過來，跟你說，你理綜的最后的幾道題是不是不會做，沒事，就知道你肯定不會，我也沒做，我陪你去復讀。”

黃婷婷不死心，繼續(xù)試圖激發(fā)出曾大佬的少女心。

“然后你十分驚訝，反問到，啊? 你不知道我保送啊?！?/p>

曾大佬繼續(xù)神轉折。

恰好一簇簇煙花在他們頭頂綻開，火藥碰撞擠壓，然后砰地炸開，化作一道道流光，美麗極了，見此美景，黃婷婷十分心累地放棄了激發(fā)曾大佬的少女心這個想法，抬頭開始看煙花。

黃婷婷看著煙花，曾艷芬凝視著前邊的少女，只覺得她的眼睛里的光比星星還要明亮，這個女孩，比煙花還要絢爛美好。

一向語文不好的曾艷芬此時卻突然福如心至，想起來兩句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黃婷婷看得興奮，回頭猛的抱住曾艷芬，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然后又轉身繼續(xù)看。曾艷芬摸著自己被親的位置，只覺得自己要燒起來了，幸好是晚上，他想，我肯定臉紅了。

為了掩飾些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沖著天空大喊。

“新的一年也要擼力學習——”

黃婷婷被他的口音逗得直笑，然后也跟著喊。

“我和阿芬要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黑暗里，曾艷芬捂住自己的臉。

完蛋了，肯定又臉紅了。

七

學校外邊新開了一家射擊館，曾艷芬，黃婷婷和阿林決定抓住寒假的小尾巴，再浪最后一圈。

曾艷芬到的有些晚，遠遠地就看見黃婷婷站在那里，鼻尖凍得有些紅，呵出一團團棉花糖似的白霧。

他趕緊快跑了幾步，把圍巾扯下來圍在黃婷婷脖子上，語氣幾分心疼幾分責備，"你怎么不去屋里等著啊，一個人站這大冷天里。"

黃婷婷笑彎了眼，"沒事的，也沒站多久，而且這不是還有阿林陪我。"

曾艷芬這才注意到邊上還有一人，阿林看到曾大佬臉色從恍然大悟轉到滿臉嫌棄，一臉冷漠，你自己眼里只裝的下黃婷婷怪我咯?

他沒料到的是，曾大佬確實把鍋甩了他。

"阿林，你應該多了解下高鈣牛奶，多長長個。"

當他想嘲諷回去的時候，就看見曾大佬已經開心地挽著黃婷婷的手向射擊館里走去，耳邊還回蕩著曾大佬貌似誠懇實則嘲諷的話，再看看前邊挽著黃婷婷笑得一臉蕩漾的人，阿林滿心滄桑。

今天的曾大佬依然很雙標。

一開始三個人射擊的準頭都不高，漸漸地，曾艷芬憑借小時候宅在家里甩飛鏢的經驗找到了手感，準頭越來越高。

黃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