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學期結束一結束,當晚刷完《黑鏡》第七季。每一集都很黑鏡,完全超越上一季。唯一略有遜色的是第三集,故事不錯,只是平行時空的穿越設定有點隨意了,沒能講完故事的所有。
很像得到了楊紫瓊主演的《瞬息全宇宙》的啟發(fā)。
《瞬息》已經(jīng)是三年前的電影了,到今天為止重溫了三遍。在我心中完全超越了得到廣泛認可的科幻電影《星際穿越》,至今也是與《這個男人來自地球》并列為我最喜歡的電影。
百度百科《瞬息全宇宙》劇情簡介:伊芙琳(楊紫瓊飾)是美國亞裔社區(qū)里再普通不過的中年大媽,和丈夫威蒙德(關繼威飾)苦心經(jīng)營著一家小洗衣店,上有行動不便的老爹(吳漢章飾),下有叛逆獨立的女兒喬伊(許瑋倫飾),他們平凡得有些枯燥的生活軌跡里,最大的挑戰(zhàn)就是去稅務局報稅。在某個糟糕的報稅日,伊芙琳那外表怯懦的丈夫突然“成龍化”,并表示自己來自另一個宇宙,只有這個宇宙的伊芙琳可以打敗邪惡勢力,拯救所有的“多元宇宙”。此前人生中幾乎一事無成的伊芙琳就這樣成了救世主,可以通過連接其他宇宙,感知無數(shù)個不同版本的自己,功夫巨星、大廚、甚至是石頭。通過這種方式,伊芙琳不僅能夠迅速獲得“另一個自己”的技能,還發(fā)現(xiàn)邪惡勢力的源頭就是自己的女兒喬伊,而想要挽救整個混亂的“宇宙網(wǎng)絡”,不只要靠拳腳,還需要家人的包容和理解之愛
上一次看《瞬息全宇宙》已經(jīng)是2022年了,在線上遠隔山海,陪社會學專業(yè)的閨蜜,追她女神的新作。
閨蜜很喜歡楊紫瓊,所以喜歡她主演的電影,打了7分。
按閨蜜的說法,《瞬息》的故事很簡單,借著科幻的外衣,剖析東亞典型母女關系,從互不理解到彼此接納。故事線略微俗套,唯一新穎的視角是從傳統(tǒng)弒父的男性成長,進化為女兒弒母的女性沖突。
網(wǎng)上的影評大都與閨蜜的想法吻合,連評分都很接近。我與閨蜜一向心有靈犀,但這回意外地出現(xiàn)了分歧。
作為一個與母親關系很好的女性科學家,我沒有很在意母女沖突的探討,更多地關注邏輯和科幻設定。即便總有翻陳出新的作品,卻沒有一部電影如此完美地——或許也是巧合地——契合三觀和科學了。
(一)黑洞貝果
不知導演從哪里得到了“黑洞貝果”(左圖)的腦洞,這個奇異的模型竟然與我真實的科研題目有異曲同工之妙。
第一次看《瞬息全宇宙》的時候,我還在做博后。正值做完科研報告的當晚,在熒幕上看到了幾小時前剛講過的模型,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巧合,頓時笑出來;
如今,我給學生講課,會特意拎出來所謂的“黑洞貝果”與科學模型做類比。
科學上這個類似貝果的結構叫作“Torus”(右圖),電影中是貝果形的黑洞包裹著不可知的光亮,實際科學上是貝果形的氣墻包裹著的黑洞。

不過,從科學角度介紹“Torus”形態(tài)時,天文一般用甜甜圈作類比,而非形狀同樣相似的貝果——我一直認為這是獨屬于科學的古怪的嚴謹性:超市里賣的貝果一般已經(jīng)從側面切半了,方便在切面上涂果醬或者黃油食用,如果用此類比,大概會誤導聽眾以為“Torus”也是兩半的。
說個題外話,“Torus”的模型最初被提出來,是為了區(qū)別兩種類型的活躍黑洞,其形成原因依舊未知,算是相關研究最熱門的問題之一。甜甜圈式的造型也是極簡版的經(jīng)典模型,流行了大概一二十年,在近五六年里,被更復雜也更準確的最新版本取代了,也算我博士期間親眼見證過的科學進展之一,還蠻有感情的。
(二)粒子宇宙
相較于“黑洞貝果”,平行宇宙的設定反而顯得通俗了。事實上,電影里的“平行宇宙”更像是“粒子宇宙”:
量子糾纏:不同宇宙下的自己,如粒子般存在著糾纏,成為彼此影響而不可分割的系統(tǒng)。電影里母親鏈接過的眾多分身,都藏一瞥而過的生活的角落里。比如,母親在第一次進國稅局的情節(jié)里,藏了眾多分身形象:入口街邊耍牌子的人、熱愛卡拉OK能唱歌、以廚藝為愛好的廚師夢等等。于是,在母親不自知中,其他宇宙的自己都成為了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同分身之間的“量子糾纏”。
觸發(fā)概率:實際的量子糾纏只存在尺度極小的量子世界,而非受牛頓力學定律支配的日常生活,因此,突破日常尺度的概率事件自然小之又小。大概也是為何在電影設定中,只有刻意造成的離奇行徑,才能觸發(fā)彼此鏈接,或許想強調糾纏發(fā)生的概率之低。
基態(tài)與激發(fā):電影中的母親之所以被選中,正是因為她什么都做不好,按電影中的說法,她是萬千宇宙之中最失敗的版本——一個徹頭徹底的loser。但我更愿友好、客觀、科學化地稱之為“基態(tài)”,而其他宇宙中的母親粒子則處在不同的“激發(fā)態(tài)”。以原子中電子的狀態(tài)為例,“基態(tài)”能量最低,“激發(fā)態(tài)”能量更高。要從“基態(tài)”變到“激發(fā)態(tài)”,電子需要吸收外界提供的特定能量,完成自我躍遷。Loser母親的設定如同基態(tài)電子,擁有最低的能量,也同時擁有最大的潛力,存在著無限的可能躍遷成為更高能量的自己。

總而言之,在電影設定的“宇宙”里,每一個人只是顆粒子。微小如塵埃,哪怕是電影里聽起來最玄乎其乎的頂級alpha宇宙,在慘烈的動蕩和犧牲后,依然"nothing matters, we are all small and stupid" ——萬物無足輕重,人皆渺小愚蠢——完美符合一個天體物理學家的世界觀。
海明威曾提出過的這樣的創(chuàng)作觀念:一部小說中的人必須來自于作家的全部身心。
電影創(chuàng)作也當如此。
《瞬息》的兩位導演應該同我一樣,深切地思考過這樣的問題——大抵明白宇宙之廣淼的人,都會生出這個問題:人生的意義何在。
電影給出的虛無主義的答案不算新穎,但電影同時給出了抵達虛無主義的條件:極致的淡泊和極致的同理心。由此,虛無主義并非無病呻吟,而是在一定條件下的必然結論。
(三)極致的淡泊
電影中“黑洞貝果”的形成,是一切俗世欲望的終點。它嘲笑著名聲、財富、榮耀、權力、尊嚴、幸?!磺薪K將塌縮。
總有人喜歡以名人軼事作自我激勵,在他們的思維里,但凡有人吃了苦成了大事,自己就可以輕視親歷的苦,專注于未來所得。他們卻不知什么是一葉障目,看不明白自己,也看不明白人間——吃得苦中苦,一定為人上人么?
不見所有殘破的身體都登上巔峰,亦不見所有失獨的白發(fā)人都坐擁了天下。
并非所有年少時的憤世嫉俗都是無知的枉然,也并非所有歷經(jīng)波折的靈魂都渴望功名利祿、財色權欲。
有時候,人之淡泊是中產階級之于饑寒時的凡爾賽,但也是中產階級之于飽暖后的清醒。
因為清醒,所以掙扎。
我的視角隨著《瞬息》的故事線,從母親的身上轉移到了女兒的身上??粗畠涸谔摕o主義的影響中開始弒母,我突然想起幾年前開始連載小說時,為主角寫下的一段話:
“若有來生,或金玉滿堂,或位列仙班,今生便能揚起頭顱,忍受肝腸寸斷,直面焚天淬勵;但,若不求飛升,亦不愿成佛,這身濁骨凡胎,如何能得一世安穩(wěn),躲得開這一杯杯的痛不欲生?!?/p>
小說經(jīng)過多次反復大規(guī)模修文,只有這段引言至今從未變過。
(四)極致的同理心
如果用一座天平的左右,分別稱一稱自己每天經(jīng)歷的快樂和磋磨,你的天平會平衡么?
如果再稱一稱所有人的快樂和磋磨呢,人間的天平會平衡么?
魂穿了無數(shù)宇宙下的女兒,真實地活過了人生的一切可能。結果是,以自己之心比自己之心,達到了現(xiàn)實不可能達到的極致的同理心。
極致的同理心,切身地品嘗過無數(shù)的宇宙中的每一種苦。
剎那間,看透了“你能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這個謊言,看透了樂觀是一種擁有著極大的幸運卻不自知的奢靡,看透了我在笑的時候總有人在受挫骨之苦。
看透了,因為人皆渺小愚蠢,”we are small and stupid”,歷史在重復著錯誤,即便某個宇宙中的我可以享受光明,總有其他珍貴的靈魂在同一個時空中被黑暗磋磨消弭。

“改變你可以改變的,接受你不可改變的”。曾經(jīng)覺得前者更難,長大后知道是后者更難。而那些不可改變的,往往才是人生最悲慘、最亟需改變的部分。
人的力所能及實在有限得可笑,即便是所謂“為母則剛”的母親——
我雖自己并無所求,卻無法旁觀你繼續(xù)輾轉,因此我急于拯救世界;
可是,縱然我有救世之心,縱然我甘愿經(jīng)焚天淬勵,終究只能活在稅務和洗衣店之間,假裝表象上每個人都很安好;
那我寧可在石頭的世界里做一塊頑石,才能接受這樣不可改變的現(xiàn)實。
(五)虛無主義的終點
電影以愛的大和解結尾,終結了虛無主義的悲劇,似乎落入俗套,其實只是不可避免,因為愛確實是虛無主義的唯一出路。
《瞬息》中女兒反復提及“Nothing matters”(萬物無足輕重),在現(xiàn)實里最接近的例子大抵是重度抑郁癥。因為有“抑郁”二字,仿佛有哭哭啼啼的哀怨丑態(tài),也仿佛是每個人平時都會經(jīng)歷的起起落落,實際都是誤區(qū)。
抑郁癥最終抵達的是“麻木”二字。
麻木絕不屬于正常人類的正常感知,也絕不是情緒低落而已。天生熟悉麻木之感的人,大抵類似精神變態(tài)。除了對日常愛好失去興趣,最可怕的癥狀是自己沒有愛可以給,也感受不到別人給的愛。當正常人被麻木支配,失去了愛的能力和感知,才會走向極端。
因此,以虛無開篇的《瞬息》,只能也必須以愛收尾,任何其他的劇本“驚喜”,都是強行扭轉劇情。
電影中的女兒在石頭的世界里,對母親說,“我本來希望你能看到不一樣的結果,說服我不要這樣做”。即便一路毀滅,洞察了一切宇宙的女兒其實一直希望被最愛的人拯救,而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母親。只有這份最深、最難以背棄的愛,才足以拯救站在黑洞邊緣的虛無。
人生這場游戲仿佛一場騙局,用幾秒間就能撿拾干凈的金卡和獎勵,騙取玩家花著流逝的時間和眼酸的精力,打倒一只又一只的怪,甚至大部分都稱不上是精英BOSS,都不值得炫耀。
我不想升級,也不圖通關。但是,為了和你在一起的屈指可數(shù)的時間,我甘心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永遠不會放棄。
用軟弱的微笑對抗生活的父親留住了母親,而活在稅務和區(qū)區(qū)洗衣店之間的母親留住了女兒。
“Few specks of time.” 幾丟丟的時間。這是《瞬息》里的形容,無關乎天平,無關乎科學,無關乎邏輯。

我們總期待著,在自己無可回頭地墜落懸崖時,有一個人能違背本能,不顧一切地相隨,無論結局如何。
小說告訴我們,這個人是我們的真命天子/女,值得我們的等待。
現(xiàn)實里,這個人只會是我們的母親和父親。自第一次呼吸起,從來不需等待。
當晃著大眼睛的大石頭跟隨著小石頭翻滾山崖,所有的宇宙間的所有的萬物,都不再重要。因為在這一刻 - this speck of time,愛你賜予了我人生意義,這也是虛無的唯一終結。

結語
古怪的奇思妙想其實并不是我特別喜歡的影視類型,但《瞬息全宇宙》是一個例外。像人與人之間特別的緣分,某種表達、某個念頭、某次回眸,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世另我。
無論是完美地契合三觀的設定,還是勾連科學的細節(jié),亦或是在世界熒幕上罕見的東亞女性視角,再次觀看,依然是獨屬于我的世界的滿分作品。
而在充滿種族歧視、文化偏見的現(xiàn)實里,《瞬息》橫掃白人主導的奧斯卡,電影中的一家三口——楊紫瓊、關繼威、許瑋倫——整整齊齊地獲獎。東亞文化不再被迫局限于外語電影的分類,也許是當下這個魔幻到虛妄的世界能給予的最圓滿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