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看《黃金時代》,縱觀蕭紅的一生,坎坷里有那么多無法擺脫的無奈。戰(zhàn)亂年代,每個人生命里的失望似乎注定都要比和平年代多一些。
從傳統(tǒng)意義上講,蕭紅并不是好女人的典范。私奔,同居,大著肚子和蕭軍行魚水之歡,又大著肚子嫁給端木,而肚子里都是前任的種。孕期吸煙喝酒,第一個孩子生下來立馬送人,一滴眼淚也沒有。第二個孩子三天就夭折了,仍舊沒有什么大悲的模樣。
不知道她在寫《棄兒》的日子,深夜里有沒有淚水暈濕稿紙。
蕭軍開始是被她的才華征服,后來也是被她的才華搞得自信全無。人們都說蕭紅的文字更有生命力,是自然而然的生動。而他蕭軍的文字是努力出來的好看,相比之下高低立現(xiàn)。
在她面前沒自信,就要出去找自信,外面自然有年輕又單純的女孩子仰慕他的才情。于是后來有程女士,也有為他打胎的好友之妻。
沒有人可以無端端地安然接受這樣的不堪,可是她偏偏忍了。也許因為,本來也沒有什么名分可以讓她端著正室的架子去爭取什么。
所以她跑去日本療傷,在京都安靜的居室里,她是如何沒落孤單,只有自己才知道??墒撬龑懡o蕭軍的信里說:軍,日子都好,不必?fù)?dān)心饑餓,也不必?fù)?dān)心戰(zhàn)火,這是我的黃金時代。
與其說他們相愛,不如說蕭紅在經(jīng)歷了陸哲舜和汪恩甲的拋棄后急需有個依靠,剛剛好,他出現(xiàn)了。剛剛好,他因為她的簡筆畫和文字欣賞他。那,也只能是他了,因為暫時再沒有別人。
可是要不是那一場大水讓她碰巧逃出來,蕭軍連救她出來的六百塊錢也湊不齊,也就沒有后面的那些年了。一切都是天意吧,順其自然到老天爺都肯幫忙。
兩個人在簡陋的旅館里連被褥都租不起的日子,瑟瑟發(fā)抖的冬夜里,只有彼此的身體可以取暖。后來蕭軍找到家教的工作,贖回自己的棉袍子給她穿,彼時困境里的她,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點(diǎn)女人的美,更別說一個作家的風(fēng)骨了。見到肉丸子兩眼發(fā)光,一件舊毛衣穿臟了也沒別的可換洗。生存面前,所有額外的奢望都是徒勞。
幸好她有人愛,有人時刻張開臂彎接納她的脆弱。大冬天的街道上,鞋帶斷了,蕭軍彎下腰用小刀子隔斷自己的給她耐心系好。
也幸好,她有一支筆,可以書寫心里面的苦,也可以書寫記憶里的甜。

逃到上海的日子就好了些,有魯迅的照顧,有文化同仁的欣賞和鼓勵??墒羌幢闶沁@照顧,在蕭軍背離感情的那段日子也是不好接受的。
蕭紅站在魯迅面前,展開粉紅上衣轉(zhuǎn)過身體微笑著問:“周先生,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魯迅一本正經(jīng)地從躺椅上坐起,仔細(xì)打量完說:“不大好看,紅衣服應(yīng)該配紅裙子或黑裙子才好”。當(dāng)時許廣平在旁邊默默收拾桌子,一言不發(fā),也沒有朝他們看一眼。
女人哪個不敏感小氣哦,偏偏她當(dāng)時看不透。
如果說蕭紅有那么一絲絲輕浮,恐怕也不是捕風(fēng)捉影。從一個男人身邊飄到另一個男人身邊,只因為被接二連三拋棄,需要有下一個依靠而已。
可是那個紛亂落后的年代,沒有依靠的弱女子怎么活下去?
蕭軍說:我要留下來革命,也許可以去前線。
蕭紅說:我只想安靜的寫寫字,政治我不懂,也不想?yún)⑴c。
于是,過往的那些不堪又都涌上來,加速了他們的別離。于是,端木來了,另一個拐杖。
和端木的婚禮上,蕭紅懷著蕭軍的孩子,一身大紅的喜服蓋著隆起的腹部。她對寥寥的賓客說:我只希望能過上普通人的夫妻生活,沒有爭吵和不忠,沒有擔(dān)心受怕,彼此信任疼愛,謝謝端木給我這些。
其實那時候,她就已經(jīng)很累了。近十年的漂泊,她漸漸明白所謂的愛情不如安穩(wěn)日子來的踏實。
日軍轟炸武漢,端木扔下蕭紅自己上了重慶的輪渡。她當(dāng)時應(yīng)該是看透了男人的薄情,所以麻木地不去奢望誰能不離不棄。
當(dāng)她跌倒在夾板上,看著近在咫尺的船就那么開走自己卻爬不起來,心里的那種無望,應(yīng)該是塞滿了胸口,呼吸都痛。
最后香港的醫(yī)院里,蕭紅被肺結(jié)核和喉頭腫瘤誤診折磨的槁枯干瘦,守在身邊的只有一個身份不明的羅賓基,這個自稱是她弟弟的朋友的大男孩,是目睹她靈魂出竅的唯一一個人。
客死異鄉(xiāng),是這個女作家的結(jié)局,凄慘孤苦。
去吧去吧,那個世界里有呼蘭河畔溫柔的陽光,有慈愛的爺爺,有開滿花朵的后花園,和喜歡開花就開花,喜歡結(jié)果就結(jié)果,自由自在的黃瓜。有那個窗口被窩瓜藤蓋滿的磨坊和各色各樣的蝴蝶。
那里沒有轟炸,沒有黨派之爭,沒有侵略也沒有病痛。
這世間太苦,這個充滿戰(zhàn)亂的時代容不得一個只喜歡文字的女子快樂地活著。你期許的愛情,你向往的相守,下輩子,總會有吧。

電影看完是后半夜,窗外也和蕭紅老家的冬季一樣白雪皚皚,風(fēng)吹過窗臺,一陣陣嗚咽。
想起她彌留之際說的:我當(dāng)年躺著武漢渡口的夾板上曾經(jīng)想,這時候我拍一封電報給蕭軍讓他來接我,我想她肯定會來的。
女人總是這樣,對離開的那個人心存幻想。即便是才情滿溢的女作家,也脫不了這個傻乎乎的念頭。
是不是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