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竹從小和外公外婆、舅舅們很親近，和爺爺奶奶、伯伯叔叔們不親，像極了很多家庭。我也是這種情況。

梅竹的爺爺奶奶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梅竹的爸爸排行老四。爺爺是山里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無力撫養(yǎng)這么多孩子，更沒有能力給每個兒子都蓋房、娶媳婦，只能優(yōu)先照顧大的。

大伯家就在梅竹家隔壁，他有一個兒子、三個女兒，這個兒子——就是梅竹的大堂哥，比梅竹年長近20歲，后來又生了一個兒子。傳統(tǒng)社會，尤其是偏遠的農(nóng)村，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大伯有兒子、有孫子，爺爺奶奶對此十分開心，對大伯一家很是照顧，經(jīng)常給他們家干活。

梅竹的三伯12歲離家出走，因為在家里實在吃不上飯，走了以后，爺爺奶奶也沒有刻意去找。多年以后，三伯回來了，說自己在德陽一家工廠上班，還和隔壁村的姑娘結(jié)了婚，一起去了德陽，算是混出了頭。三伯有個兒子，比梅竹大幾歲，學習成績不錯，大學畢業(yè)后在上海工作，后來梅竹在蘇州實習時，和這位堂哥見過一面，還是堂哥主動找的她，加了聯(lián)系方式。

堂哥的工作是建材銷售，經(jīng)常喝酒應(yīng)酬，年紀輕輕就把身體搞垮了，后來回德陽工作。梅竹再次聽到堂哥的消息，是幾年后他去世的消息，才39歲，原因是年輕時喝酒太多了。三伯在德陽的房子是廠里分配的，也有退休工資，按說可以安享晚年，可惜的是，兒子英年早逝，老兩口和兒媳、孫女住在一起，幾年后，兒媳改嫁。去年（2024年）三伯去世，活了80多歲。

梅竹的爸爸和小叔30來歲都還沒結(jié)婚，這在當時的農(nóng)村算是非常晚了，但是沒辦法，家里窮，爺爺奶奶無能為力，只能聽天由命了。后來梅竹的爸爸和媽媽結(jié)婚，撿了一個女兒（就是梅竹），又生了一個女兒。那時候在農(nóng)村，沒有兒子會被人看不起，梅竹的父母和別人吵架時，經(jīng)常被罵是“五保戶”，一提這個，再有理也只能“認輸”了。

梅竹在爺爺奶奶、叔伯那里不受待見，一放假就去外公外婆家住，白天梅竹在外公的宿舍里，光著腳丫子，吃飯時外公拿飯盒從食堂給她打飯。因此，梅竹和母親這邊的親戚特別親近，至今都是，父親那邊的親戚只是過年時象征性走動一下，而母親這邊的親戚會經(jīng)常聯(lián)系，互相幫助——以前是舅舅們幫助梅竹一家，現(xiàn)在是梅竹幫助他們。

梅竹的小叔看到四哥（梅竹的爸爸）家撿了一個女兒，他也動了心思，盡管還沒結(jié)婚，他也撿了一個女兒，以防真的一輩子打光棍，至少還有一個孩子給自己養(yǎng)老送終。小叔后來和一個帶著兩個兒子的女人結(jié)婚，雖然窮，但有兒有女，小家庭算是成立了。世事難料，不到兩年，有一次小叔在干農(nóng)活時，突然就死掉了，具體什么原因，梅竹也不清楚。感覺那時候的人，生得容易，但活下來不易，活得長壽更難。

回想我自己，爺爺50來歲就去世了，奶奶不到60歲也走了，他們倆我都沒見過。姥爺壽命更短，40多歲就死了，母親說他當時得了皮膚病，渾身癢得要命，把農(nóng)藥抹在身上止癢，結(jié)果暴病而亡，留下7個未成年的孩子，后來我姥姥活不下去，才不得不改嫁到更偏僻的山村。其實姥爺?shù)钠つw病放到現(xiàn)在，根本不是什么大病，去正規(guī)醫(yī)院治療一下就能好，可惜那時沒條件，人的生命非常脆弱。

梅竹的小叔死后，他的妻子帶著兩個兒子再次改嫁，小叔撿來的女兒就成了孤兒。梅竹的大堂哥（大伯的兒子）有一個兒子，沒有女兒，那時候已經(jīng)實行嚴格的計劃生育，堂哥家不能再生了，于是把小叔的女兒抱過來養(yǎng)，輩分上是堂兄妹，口頭上也是兄妹相稱，但年齡和感情上其實是父女。如今堂哥老了，這個“女兒”很孝順，一直贍養(yǎng)堂哥堂嫂。

梅竹和父親這邊的親戚們不親，但兩個姑媽是例外，或許女人之間更能相互理解，姑媽們對梅竹的母親一直很友善，讓她在艱苦的歲月中多了一份精神支撐。我母親就經(jīng)常感嘆，要是我和哥哥有一個親姑姑就好了，可惜沒有，不過幸運的是，我有六個小姨，她們給我家?guī)砹颂嗟膸椭涂鞓?，假設(shè)沒有小姨，我的童年會暗淡很多。

如今，梅竹的小姑媽還在世，一到過年，梅竹的母親就讓女兒把小姑媽接到家里，兩個70多歲的老人并排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能聊到深夜12點，即使小姑媽已經(jīng)耳背了，即使她們這些話已經(jīng)說了無數(shù)遍，但她們依然樂此不疲，聊累了就在沙發(fā)上躺下睡覺。梅竹說，這是母親和小姑媽的幸福時刻，她們在追憶青春，回味人生。

小姑媽過得很苦。她有一兒一女，盡管小姑媽幫著帶大了孫女，但兒子兒媳依然不孝順，兒子在縣城有房子，但是兒媳很兇，不讓婆婆去住，兒子是妻管嚴，也不管自己的媽。小姑媽的女兒嫁來嫁去，經(jīng)歷過三段婚姻，現(xiàn)在是獨身，有一個兒子，如今30多歲，也沒結(jié)婚。女兒是這種情況，也不管自己的媽。于是，小姑媽一個人孤苦伶仃，租住在縣城郊區(qū)一個十幾平米的小房子里，年前還因為摔了一跤，身體的一部分癱瘓了，一只手吊著。

和小姑媽相比，梅竹的母親晚年過得挺幸福，下一篇我會介紹梅竹的母親。

注：梅竹是我的朋友，本文是真人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