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白描的山水畫

提及林黛玉的形象,腦海中總是會(huì)想起87版《紅樓夢》中陳曉旭的形象,可若是撇開影視、戲曲、圖片之類給我們的影響,書中的林黛玉究竟是怎么一個(gè)形象?

讀完全書,只能說林黛玉很美,卻不能清晰地說出她倒底長什么樣,她的真實(shí)容顏似乎被藏在一層輕紗后面,云遮霧繞,看不清真切。

《紅樓夢》中,除卻林黛玉,其他女子的形象,或多或少都有很真接的描寫,比如王熙鳳一出場便是:

“頭上帶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xiàng)上帶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官絳,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wù)y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fēng)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從服飾到容貌,都是一筆一畫,十分具體而細(xì)致。后來寫她與尤二姐正式交鋒時(shí),”眉彎柳葉,高吊兩梢,目橫丹鳳,神凝三角“也是讓人一眼便能想像中她的樣子。

再比如薛寶釵

”坐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 ?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面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diǎn)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

讀完也能腦補(bǔ)出一個(gè)大概的樣子。

還有賈母的丫鬟鴛鴦

“只見她穿著半新的藕使以綾襖,青緞掐牙背心,下面水綠裙子;蜂腰削肩,鴨蛋臉面,烏油頭發(fā),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diǎn)雀斑?!?/p>

連臉上的雀斑都寫出來,不可謂不細(xì),寥寥數(shù)筆,躍然紙上。

可是對林黛玉呢,寫容貌最多的便是最有名的那幾句:

“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tài)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diǎn)點(diǎn),嬌喘微微。閑靜時(shí)如姣花照水,行動(dòng)處若弱柳扶風(fēng)。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p>

這是全書對黛玉容貌寫得最集中,筆墨用得最多的一處了,可是讀到這里,我們看到的是她的嬌弱,心頭涌起的是一種保護(hù)欲望,對于她的整體形象,仍然看不真切。

找不到直接的描寫,或許能從其他地方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與林黛玉長得相似的大概有兩個(gè),首先是晴雯,“水蛇腰,削肩膀,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還有一個(gè)便是戲子齡官,“只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tài)”。

“水蛇腰,削肩膀”估計(jì)在現(xiàn)代人看來已經(jīng)屬于不好看的范疇了,但卻是古代形容美女最常見的詞匯,曹植《洛神賦》里也提寫過“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結(jié)合晴雯和齡官的樣子,也只是看出林黛玉身材纖細(xì)婀娜,這從前面“行動(dòng)處若弱柳扶風(fēng)”已經(jīng)能夠猜出,至于“眉蹙春山,眼顰秋水”依然想像不出來。

所以,即使通過與林黛玉相似之人的描寫,我們?nèi)允强床坏剿恼鎸?shí)面貌,一直到全書終了,腦中留下的還只是黛玉一出場時(shí)給我們留下的朦朧印象。

之所以朦朧,實(shí)在是因?yàn)闀袑懫渌?,均是寫?shí),絲毫不吝惜筆墨,唯獨(dú)寫黛玉,都是寫意,像是一幅超塵脫俗的水墨畫,不以光色取勝,不以寫實(shí)造型,只是營造出一種美麗的意境,看不真切,卻永遠(yuǎn)也忘不了

究其緣由,還是因?yàn)轺煊癫皇欠菜着樱恰笆劳庀涉?,是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是吸收天地精氣化身而來,虛無縹緲,只能遠(yuǎn)望,不可近窺,只能想象,無法實(shí)描。

大觀園中其他女子雖然也很美,但是那是凡間之美,所以賈寶玉看見薛寶釵“雪白一段酥臂”會(huì)胡思亂想,見到黛玉卻是不會(huì)。

如果僅止于此,似乎也沒什么意思,一個(gè)高高在上的仙女,有什么可看?黛玉之所以動(dòng)人,偏偏就是她出塵的容貌之下,又有著“最少女”的心性。

她尖酸、刻薄,愛使小性子,終日以淚洗面,卻對生活始終溫情以待。

她的溫情是對殘紅遍地的憐惜,是待燕子回檐之后,方拿石獅子倚出簾子的溫存,是雨夜里拿出繡球玻璃燈的關(guān)心,是紫鵑笑罵一聲“嚼蛆”的家?!?/p>

最脫塵的容貌,最生活化的個(gè)性,再點(diǎn)綴上她那些詩詞,終于給我們呈現(xiàn)出一個(gè)最光彩動(dòng)人的形象。

清代張潮的《幽夢影》里說:“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tài),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

除了黛玉,誰能當(dāng)?shù)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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