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怎么死的，記不得了。在天堂和地獄交叉口徘徊著，等待著兩地任何一方負責人的傳訊或召喚。說心里話，在人間的時候，我期待過死后進天堂，但此刻，我莫名其妙要去地獄，雖然我生前沒什么十惡不赦的罪。我坐下來，想掏出煙來抽一口，搜遍全身，連一張紙片都沒有，我索性躺在地上，不，這也可能是在奈何橋上。

死前很多事，記得一清二楚。

老婆拉著我的手，看來她知道我要死了，這一輩子子都是她占上風，我有點討厭她，可是又離不開她。

“你心里想什么，就說吧?！笨吹贸觯碇?。

“我又沒死，有屁事，你讓我交待后事嗎！”她的話讓我聽起來覺得假惺惺的，我對她瞪起眼來。

“唯一后悔的就是娶了你，你那一家子沒有人性！”我使勁咬了咬滿口假牙，上排的牙床不好，齊刷刷掉了下來。

大女兒趕緊撿了起來，小女兒忙著端著一杯水，清洗了一遍，又給我塞到嘴里，是的，兩排假牙。兩個女兒很孝順，小女兒哭的很兇，抱著我的頭，我感覺到脖子都是她的淚水。大女兒只是流淚，沒有哭聲，一手捂著嘴。我對女兒們很滿意的，都是我一手培養(yǎng)出來的，都成了高級知識分子，大女兒在高校任職，小女兒屬于政府官員，她們的工作做的風生水起。

“老太婆，你不是讓我說什么嗎？”我用力抬起胳膊，用干癟且附有老年斑的手在空中揮了揮，停頓，又變成食指指著她。

“感謝你沒給我生兒子，否則外甥隨舅舅，那我的兩個女兒以后也沒有好日子過，這一點，謝謝你！”我有點氣喘吁吁，抿了一下大女兒遞過來的茶，我愛茶如命。

“爸爸，您歇一會吧，過去的事都忘記吧，放心吧，我從來不記得他們?！贝笈畠喊盐业母觳餐路帕艘幌?，我沒配合，胳膊就很難放到被子里，她只好拿了一個毛毯蓋在我的胳膊上。大女兒說的‘他們’，當然是她母親的幾個垃圾哥哥們。

“我才不認識他們呢，什么玩意，對他們我都不屑一顧！”小女兒破口大罵起來，“還好，他們都死了好多年了，都沒得好死！”她有點幸災樂禍起來。我看了看小女兒，我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滴在我面前的書本上。我愛讀書，就這樣的狀態(tài)，我仍然堅持靠著老花鏡來去看書上的小字，只是不寫了，精力跟不上。

“我一輩子沒有貪污受賄，也沒有那個機會，沒有經商，所以沒有什么錢給你們了?！蔽腋杏X到對不起女兒們。

“爸爸，我和妹妹過得都很好，您身體好，我們就高興了，不缺錢的，我業(yè)余時間出的書，所得稿費都用不完，部分都用于慈善基金上了。”大女兒顯得很自豪，一遍安慰著我，一邊向她母親那邊看了一眼。

“是的，姐姐說的對，爸爸，我工資很高的，您放心吧。”小女兒抱著我的后背，頭向前伸了一下，對著我的老臉親了一口。

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我這輩子才華得不到施展，我忍了很多年，終于退休了，我如釋重負，也就不恨那些曾經壓制我的個別領導了。

外甥女、外甥、侄子都來了，都哭了。我想我真的要死了，想想自己的年齡，也該死的了。再活著，也就給后人添負擔了，算了吧，看到晚輩們各方面都那么優(yōu)秀，我也算是死的安寧了。

我想再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雖然每天窗口開著，嗖嗖的風，可是依然感覺壓抑得很。外邊的風很醉人，只是有點冷，外甥女給我織的帽子沒讓我的頭部受凍。大門口的機器人和我打了一個招呼，我試圖還禮，卻抬不起來胳膊，只好點了點頭。小區(qū)隔壁的公園景色迷人，湖面上幾條船停在那里，空無一人。我想吟詩，還想歌唱，嘴巴還沒長開，就被冷空氣給吹得亂哆嗦，悻悻作罷。

后來的事，沒有任何印象?，F在倒是犯愁何去何從了，不過也不是我做主的。

來了幾個說人不人，說鬼不鬼的，反正在人間沒見過。我剛想含蓄，他們就先入為主，不容我開口：“鑒于你的綜合成績，你進入選擇系統(tǒng)，可以先參觀，后決定?！比缓缶桶盐依M一艘飛船里。

到了一個風景如畫的境地，遇到很多在人間的熟人，我要跟人家打招呼，可是幾位領導不允許。忽然我看到了讓我夢里追尋的父親，我要放聲大哭，可是冷靜下來，才知道自己和父親、母親一樣，都離開了人間。可是“押解”我的領導們就是不讓我下來，他們說再去地獄轉轉。

地獄雖不是我在世的時候想的那樣，但還是很糟的。也有很多我認識的人，拖著鎖鏈，戴著枷鎖，站立在固定的位置。忽然，我看到曾經打壓我、栽贓我?guī)啄甑念I導老張，乖乖，他果真在這里。應該去嘲笑他一番，！我轉過頭去求“押解”我的領導們，可是他們還是不答應，“等你轉完了，你可以選擇留在這兒，那會你怎么和他們聊天，我們不管了。”不等我說話，飛船又把我送到了原地。

我還有什么好選擇的呢，地獄和天堂誰都知道哪個好。更況我的父母在天堂，我怎能離開他們呢。我不假思索選擇了去天堂，我夢寐以求的不一定就是天堂，可是和父母在一起，這就是最好的理由了。

看來我真的死了，離開了女兒們，還有孤老婆子。這老太婆長壽，沒辦法的，至于她死后去哪里，這超越我的權力的范圍，也就瞎擔心了。

我死了，很突然，其實也是必然，都八十多了，不死才怪呢。

可是我又獲得了新生，因為這新的領域，我要去適應。

我知道我有脫胎的機會，因為進地獄的鬼是沒有這機會的?？墒俏蚁?，還是不脫生最好，人世間終究苦大于樂的。好不容易死了，為何要費盡周折再去復活呢！不過我的想法最終還是要靠天堂之主來定奪的，我也不會討好人家，我又發(fā)愁了。

沒想到死了的人，還是有煩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