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簫，編輯：蘇敏，圖：購于攝圖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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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一個睡在枕邊的夢，真實到一翻身就可以觸碰。一座座漂浮在海上的島嶼，連綿不絕，高聳入云，連接天與海面。

不知道身邊有誰，也不記得自己如何爬上島去，只發(fā)現(xiàn)島全是由五顏六色塑料狀的垃圾構(gòu)成，連接處長滿被水充分浸潤過的苔蘚，蓬勃碧綠，垃圾比想像中美妙很多，除去不知年歲不知何故的成型，表面沒有一棵樹，全是這樣蒼老得迷人的苔蘚植物。

繼續(xù)行走，能看到巨大的鹿，逼真的鹿，鹿型模具，各種形態(tài)，迷宮一樣的鹿。就這樣不知疲倦地走在一座座充滿善意長滿苔蘚處處是鹿的島嶼上。

時隔多年再回憶，這真是一個充滿寓意的夢。夢里是一個枯燥無聊的夏天午后，又一份工資微薄的工作弄丟，老板的最后一句話是，這里不是救急站，工資只發(fā)給有能耐的人。老板個頭不高，房間沒有開空調(diào)，仰著頭說話的時候能看見大顆的汗液往下掉，砸在吃飽了敞著肚皮經(jīng)過的螞蟻身上。

巷口昏暗，除了夏天有幾場涼爽的穿堂風(fēng)，沒什么好留念的。身上僅有的錢孤注一擲都買了彩票，還記得一共七十七張，放進(jìn)兜里的時候被路過的胖子撞到散落一地，路邊有人哄笑，于是在哄笑中一張張撿起來，數(shù)了數(shù)，一張不差。就這樣成為整個地區(qū)中大獎的第一人，光交的稅都感覺能管人游手好閑活一輩子。

十八歲之前，兄弟倆交換自己的夢境并揚言一定會實現(xiàn)。顧念望著顧真那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側(cè)臉，想象日后自己中得大獎。顧真一本正經(jīng)注視自己的尿注，回答那個早幾分鐘出生的哥哥：”中彩票之前，你可能要被炒很多次魷魚?！鳖櫮钐崞鹧澴樱Я艘荒_還在撒尿的弟弟，”你自己做不了發(fā)財夢，還不讓我做了。”

顧真聞了聞尿液散發(fā)在空氣中的那種味道，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歡。就像那個一再出現(xiàn)卻從未對哥哥合盤托出的夢。他一定不懂。就像他戴在脖子上多年一只銅燒的鹿，他總是嘲笑他戴個破銅爛鐵。

父親外出淘金多年未有音訊，生死不明，也許已成爛骨，也許重新組建家庭添兒添女。母親雖未名正言順改嫁，多年來卻和一位煙老板曖昧不清。顧念顧真和奶奶一起生活，除了溫飽，多余的需要花錢的愛好一概不敢有。

有一回，顧真不知從哪里弄來兩支煙，夜深人靜的時候，把哥哥拖去天臺。遞給他一支，哥，想不想試試看？顧念沒有接，第一次那么認(rèn)真地說，以后不要碰煙和火。

“是因為媽？”

“一個煙販子而已，我會把他放在眼里？”顧念轉(zhuǎn)過身背靠在表面剝落的圍欄上。

“那是因為什么？”顧真收回遞煙的手問道。

顧念揚起臉看著深不可測的天空:”因為夢?！彼f，夢想和夢境重疊，一定可以成真。只是夢的下半場有火，熊熊烈火，如果在劫難逃，那也是命，但能自控的部分，便是戒煙戒火。

顧真知道哥哥做過一個被火圍困的夢。夢里驚醒，他大聲呼喊，水，水，顧真端來一杯水，再看看哥哥雖然大汗淋漓卻已酣睡。他擦干哥哥身上的汗，給他換了一件干爽的背心，繼續(xù)跟進(jìn)落在床另一邊的睡眠。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傻缺。我倆的生日嘛。”顧真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弟弟的胸口。

是啊。

“你想吃蛋糕？”顧真摟過弟弟的肩膀，”等我以后有錢了，給你吃個夠，你喜歡鹿，我們就去看鹿。你想試試煙，好不容易弄來兩支，就統(tǒng)統(tǒng)抽掉吧?！?/p>

顧真沒有點燃煙，而是用手捏碎了白色的煙衣，煙絲從高空跌落，黑暗中看不清跌落何處。?

好吵。不停有聲音在喊，顧念，顧真，顧真，顧念。輪番交替。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刺目的光，身體僵硬不動，眼皮好沉吶，要用盡全力才能睜開。

明亮的光線像洶涌的潮水撲過來，慢慢淹過四肢淹過脖子淹過眼睛，沉入水中，最后才慢慢看清一些人，一些事也逐漸裸露。醫(yī)生，護(hù)士，警察，女人，以及他們?yōu)楹味鴣怼?/p>

眼圈紅腫明顯哭過的女人在人群中特別醒目。她離得很近，摸過額頭的手很軟很暖。她最先發(fā)問：”能告訴我，你是顧念還是顧真？”她的眼中還閃著沒有干涸的淚光。

人群都望著他，他有那么幾秒，想說話卻遲遲張不開嘴。窗外有滑行的鳥飛過，目光不自覺被吸引出去，眾人跟隨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只羽翼尚未豐滿的雛鳥，或許才剛學(xué)會飛，興奮地驚叫?！蔽沂穷櫮??！彼栈啬抗饫潇o地說。

那么那具被燒焦的尸體無疑是顧真了，他的弟弟。新婚不久的弟媳背過身去，倚在窗前，能看到顫動的肩膀四周有懸浮的顆粒微塵。他久久地注視著女人，好像一夜之間，氣溫降了花萎了。

例行公事的警察開始做筆錄。警察有顏值，眉峰凜冽，鼻翼俊挺，小麥膚色，薄的嘴唇?？上Я?，顧念心想，警察還是粗糙些的好，為了配合他把身體挪近了一些，好像開口說話之后，身體也恢復(fù)如常，沒有不適。

“你們?yōu)槭裁匆ニ氖锿獾膹U棄工廠？”

“我?！鳖櫮罨卮?”我弟弟顧真接到一個匿名電話，一個男人說我們的爸爸在那里，帶一百萬，就可以帶他回家?！?/p>

“你們相信？”

“信?！彼f，”而且堅信不疑。父親十幾年音訊全無，第一次有人告知他的存在，刀山火海也是也要去的?！?/p>

“對方是什么樣的男人？能不能描述一下?！本熳穯枴?/p>

顧念搖了搖頭說:”沒有見到。工廠里面很黑，走到深處猛地聞見濃烈的汽油味，感覺有些不對勁，想往回走，電話這個時候響了，于是停下來接聽?；饎萃蝗幌穸旧咭粯訐鋪?，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斷裂的墻頂像被千軍萬馬踩踏，我們兄弟抱頭亂竄，顧真的腿被砸中，沉重的水泥塊壓倒我們，他推開了我，讓我逃命。”

“120到的時候，你因為缺氧暈倒在工廠外面的泥地上。這中間還有沒有見到什么人，漏掉什么經(jīng)過？”警察補問一句:”你仔細(xì)想想。”

顧念無奈地?fù)u了搖頭，露出疲憊的表情。

好的。警察合上薄子，告訴他想到什么隨時電話聯(lián)系。最后這個動作倒是很像一位老道的警察。

對了，警察又停下手中的動作，想起一個關(guān)鍵的什么詢問:”那個男人的聲音還有印象嗎？”

顧念沉默了幾秒鐘回答:“顧真說過電話那頭是一段被處理過的聲音?！?/p>

“那也就是說，加密的聲音有可能是女人，也有可能是男人。只不過你們認(rèn)為對方是男人？”

顧念琢磨了一陣這段話，繼而認(rèn)可地回答:”是這樣?！?/p>

顧念夜里起來撒尿的時候，才釋放出悶雷般沉痛的悲傷。他合上馬桶蓋，坐在上面，抱頭啜泣。十幾年前，兩兄弟就喜歡一邊撒尿一邊交換夢境。情境歷歷在目，好像還是昨天發(fā)生的事。此時此刻橫在眼前的卻是一場燃燒得劈哩叭啦的大火，也跟夢一模一樣，他記得在夢里呼喊過水，但現(xiàn)實大火里無處可逃。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就這樣在世界上永遠(yuǎn)地消失一張，他軟弱無力站起身來，在鏡中怔怔望了很久，然后全身冰冷地回到門外的世界。

顧真的身體接受第二次烈火加身，火化之后，捧在手中小小的一團(tuán)，沒有溫度，卻能感覺仍然抓住了他的什么。希望他就此可以擺脫世間煩苦，成為一個自由的靈魂。顧真的新婚妻子幾乎泡在眼淚里，她看起來很愛很愛自己的丈夫。

獻(xiàn)花的時候，她再也支撐不住，倒下的身體剛好被顧念接了個準(zhǔn)，同樣疲憊不堪的身體溫軟如貓，他有多么的難過，她也有著同樣的份量。

本來不多的親朋陸續(xù)離開，說得都是重復(fù)的話。節(jié)哀，保重。保重，節(jié)哀。她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顧念把她放進(jìn)保時捷的真皮后座里，當(dāng)時買車時候那種激動到想鬼哭狼嚎的心境已經(jīng)蕩然無存。他望著眼前美麗且疲憊的姑娘，想起去年的日本之旅。

小時候?qū)︻櫿嬲f過的夢境全都一一實現(xiàn)。果然是在炒了無數(shù)次魷魚后中得大獎，現(xiàn)實與夢境最大的不同之處是——中獎之后投資的任何項目全部杠上開花，賺得滿缽。有時候想想真不可思議，一窮二白的自己任何想法任何動作都被人回以異樣目光，不差錢了之后不過也是實施過去的想法動作，卻覺得如魚得水，事事如意，從未遇阻。還記得兄弟兩在天臺上過的那個生日，沒有蛋糕，兩支不知道從哪里拐騙來的真假難辨的煙，身邊灌滿了風(fēng)和大言不慚的諾言。

過了一個難忘盛大的生日。去濟(jì)州島上看了三天三夜的海，去奈良公園看了善良的鹿群，在富士山腳下泡了溫泉，在東京吃了一個四層的蛋糕，吃了好久仍然沒有吃完。顧真說，人生只差一位姑娘就圓滿了。顧念把一大塊再也啃不動的蛋糕蓋在弟弟的頭上，大罵：”傻缺，想姑娘真是世界上最傻的事情?！?/p>

“為什么？”顧真不解地問。

顧念回復(fù)他：”因為光想沒有用啊?！闭f完哈哈大笑起來。顧真木木反應(yīng)半天知道被哥哥開了玩笑，在銀座高層酒店房間追著顧念涂甩蛋糕奶油。落地窗外是燈火通明的東京夜景，曾經(jīng)遙想這樣的夜晚都是很奢侈的事情，現(xiàn)在夜晚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好不真實。

“哥，你想姑娘嗎？”顧真在黑色羊皮沙發(fā)上坐下來，不管身上粘著芳香柔軟的奶油是否弄臟了沙發(fā)。

很傻。顧念認(rèn)真地回答。”看看爸媽的婚姻，實在很難去接受一個家庭?！?/p>

“我和你相反，倒是對家庭很向往?！?/p>

“放心吧，你會遇到一個比你還傻的姑娘?！鳖櫮畎矒崴?。

“你想媽媽嗎？”生日的時候，總會比任何時候都要想念自己的家人。

顧念說，沒有想象中那么想，媽媽用盡了心思只想得到一點點物質(zhì)，甚至犧牲了最珍貴的那些年，陪在一個煙味纏身的老頭身邊，卻沒想到過世的第二年，自己的兒子成了想也不敢想的有錢人，真是諷刺的一生。

如果爸媽都在身邊，那該有多好？

能有多好？最真實的是我們兩兄弟陪伴了 這么多年。我不會結(jié)婚。而你會有幸福的婚姻，哥的一切以后都是你的。

哥，你喝酒啦？

傻缺，我清醒著呢。

露天溫泉，顧念仰望星空，頸脖以下全在舒適到可以催眠的富士山溫泉水里，泉水依依，你想靜的時候四周平闊如曠野，想融入的時候能聽見泉水溫柔的流速，旁人細(xì)密如鶯的蜜語。顧真端來兩杯溫水，把托盤浮在水面，取了其中一杯給顧念。初秋的天氣，不時會有被風(fēng)吹翻的樹葉飄落水中，不知是被風(fēng)遺棄還是被風(fēng)追逐。顧真撿起一片通紅如殘陽的楓葉，認(rèn)真在看。

這是一處男女共浴的溫泉。老年人居多，年青的男女于是異常醒目。顧念顧真本是雙胞胎，幾十年未曾分開，生活作息飲食習(xí)慣運動愛好幾乎一樣，身體骨骼音容相貌身高體重幾乎毫厘無差。小時候記得有一次為了理發(fā)省幾塊錢，一個人先去，理完了出來，另一個再去，然后告訴理發(fā)師哪里哪里還是覺得長了能不能再修剪修剪，理發(fā)師摸著頭硬是想不出來哪里出了差錯。

二十八歲這天，顧真看著顧念，如同看著鏡中的自己，五官分明的臉，頭發(fā)從未過眉，臉上沒有留下一顆青春痘的疤痕，一點也不像有過十幾歲青春的樣子，也沒有長痣，細(xì)小的足夠分辨彼此的痣。他看著哥哥，覺得他像模特一樣好看，但常常在鏡中照看自己，除了有男生應(yīng)有的潔凈，他并不覺得身體有多么優(yōu)秀。

顧念感到身體漸漸發(fā)熱，額頭上冒出細(xì)細(xì)密密幾乎紋絲不動的汗液，不足以大到滴下。人群這時候突然多起來，相互攙扶的老年夫妻在溫?zé)岬娜芯徛习叮畜w貼的工作人員在池邊小心攙扶，遞上浴巾。

一大波興盡而歸帶著一臉滿足卻略顯疲態(tài)的人群像約好了似的同一時間紛紛上岸。人群中有一位獨身的女生，在水中蛇一樣悄無聲息的靠岸，上岸的時候不小心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倒下去，顧念是離他最近的一個人，本能用手拖住她，才不至于受傷。人群驚呼，有秩序的隊伍一下子變得繁亂，工作人員都是柔弱女性，顯得手足無措。顧念喊道:”顧真，上去?！比缓竽抗馐疽馑幼∨?，工作人員非常配合地在前面開道領(lǐng)他奔向休息室。

泡了太久因為缺氧造成的短暫昏厥，休息一陣逐漸恢復(fù)氣血精力。女生表示為了表示感謝堅持要請顧念顧真兄弟吃飯。她自我介紹叫甄榕。顧念顧真相顧不言，都不能理解甄和榕是哪兩個字的組合。甄榕說，這就對了，聽到她名字的朋友都是一副詫異的表情。于是拿手在空氣中比劃，念念有詞，甄嬛的甄，榕樹的榕。

她說自己正處于間隔年，畢業(yè)不久，還不著急工作，喜歡很多城市，想都走一遍再心無旁騖地投入工作。顧真喜歡聽她說話，生命里似乎從沒有人這樣爽朗的說話，明媚的生活。她講上一個城市，敦煌，路途見聞，像講一則迷人的故事。

顧真不知不覺靠近，除了偶爾驚嘆，不時來個蠢極的提問，其余時候都認(rèn)真極了聽她說下去。一種希望時間就此停泊的表情在臉上不覺洋溢。顧念端起桌上的咖啡，又叫了一打酒，離開去燈光深處獨坐。

目黑區(qū)的夜蒲生活由來已久，這樣正兒八經(jīng)在夜晚黃金時刻坐在咖啡廳里慢慢消耗時間的顧客很少。顧念找侍者借來地圖，用手機記下幾處想去的地方。結(jié)束的時候讓顧真甄榕篩選。甄榕獨身，融入一個合拍的隊伍倒是一個不錯的決定，接下來的旅程極富意義。去了上野的美術(shù)館，在墨田區(qū)看了幾場展覽，按原來的意志走完原定路線。

最后去澀谷瘋狂購物，顧念第一次見到女孩狂野的一面，越發(fā)著迷。在奈良公園的時候，兩人表現(xiàn)得像一對情侶，顧念甚少打擾，總能找到專注的事情，大片自由的時間留給他們。

接近二十天的行程里，最后幾天的時間顯得特別濃稠，每一分每一秒都膠著難分。顧真和甄榕在最后幾天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原本和顧念住一個套間，后來干脆搬到甄榕的房間，有一天，他說很累，不想出門，就在幽靜的酒店里24小時和甄榕待在一起，做了男女之間因愛衍生的情事。一點也不晚，就是在彼此最好的時候遇到了各自。

婚禮是水到渠成的。顧念作為哥哥送給弟弟一套別墅，送給弟媳一輛賓利。婚禮結(jié)束后，他繼續(xù)投入奮斗，篩選投資對象，哪些需要追加投資，哪些需要撤回投資，他總是有著精準(zhǔn)的商業(yè)嗅覺。中獎之前的黯淡時光，后來回想幾乎透露著一股惡臭。

其實并不享受中獎帶給人的財富膨脹，而是享受正確運作那些錢帶給人的快感。他喜歡不斷出招接受一次比一次更高難度的挑戰(zhàn)。生活中，除了是顧真的哥哥，就不再是任何角色，畢竟，陪過他渡過惡臭光陰的只有他，唯有他。

甄榕在后座扭動著身體醒來。他本能喊了一聲顧真，又無奈地改喊顧念。顧念像被一個響指打斷了回憶，望著一張素顏干凈的臉，他不知道怎樣才算作有效的安慰。有些痛應(yīng)該是不該被撫平的吧，就像有些錯不該被原諒。失去弟弟同失去丈夫，應(yīng)該有著某種程度上相似的心里創(chuàng)痕。

“一起吃午餐吧？”顧念平靜地邀請。

好的。她點點頭。

那是市中心唯一一家坐落在二十二樓的旋轉(zhuǎn)餐廳，過去顧真帶甄榕常來，多是情侶出入的地方。她好奇問顧念:”你也經(jīng)常來這里？”

哦，不，聽顧真老是提起。顧念選了第七排的兩個座位，拉開椅子示意她就坐。

甄榕并沒有馬上坐下，而是望去可以把整個城市收歸眼底的窗外，嘆口氣說:”過去，顧真也經(jīng)常選這個座位?！?/p>

顧念再次示意她坐下，然后解釋說，顧真也提過，說這里能看到家的位置。即使不在家，看著家的位置吃飯也覺得安心。

甄榕一邊坐下一邊露出幾乎不被察覺的寡淡笑意，”你們兄弟比我們夫妻看上去更無話不談?！?/p>

怎么會。顧念拿起菜單，遞給甄榕選擇。她推了回去，”不必看了，還是老規(guī)矩，就那幾道菜。倒是你，初來可以看看。顧真他不會吃的什么也提起過吧？”

顧念不置可否，告訴甄榕一切就按過去的辦。

那場火災(zāi)好像成了彼此忌諱的東西?？梢云届o聊顧真過去任何方方面面，卻只字不提如何奪走他生命的那場火宅。

離開的時候，甄榕問顧念:”我們可以經(jīng)常約了吃飯嗎？比如想顧真的時候?！?/p>

可以。顧念堅定地說：”女孩愛美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不過為此不按時吃飯就不好了。血糖太低容易頭暈，不是每次暈倒都那么好運，旁邊總有沒人的時候?！?/p>

甄榕點點頭，給了一個干脆的背影，貓一樣輕松鉆進(jìn)那輛銀色的賓利。

他望著賓利離開，悵有所失?；氐姜殫潉e墅，感到一切無法順利開展，生活和工作難以為繼。過去覺得一切井然有序，監(jiān)控日夜無休細(xì)密地監(jiān)視周圍異常，書房有大片愉悅的時光不慌不忙等在那里，工作室的大件小物陳列都能有效提高工作效率，廚房客廳待的少，幾乎就照酒店的樣子持有自在的呼吸，臥室浴室是最有溫度的地方，一切物品已然熟悉自身味道，帶有特殊的只服務(wù)于個人的印記。

現(xiàn)在走進(jìn)去卻像誤入曠野密林那樣陌生無助，每一道門都仿佛一道拒絕的臉色，燈光是那樣嘲諷的窺探什么，監(jiān)控毫無作用，門外仿佛時時潛伏著風(fēng)吹草動。

顧念在浴室用冷水沖了澡，空氣蕭瑟，又是無趣的秋天。他不敢在鏡中窺探自己的臉，那里不僅僅是一個人的表情，仿佛兩個人的音容相貌重疊切換，他關(guān)了燈，在黑暗中喪失辨別自己的能力。

顧念還是顧真？成了一道解不開的謎題。

警局再次打來例行公事的電話，火災(zāi)和喪生到哪個城市都是不可輕易繞開的案子，就細(xì)節(jié)部分對方反復(fù)確認(rèn)，追問，仿佛已經(jīng)掌握什么蛛絲馬跡卻又不敢一錘定音。顧念認(rèn)真配合，仿佛電話那頭的警官就坐在面前。

一番冗長的對話結(jié)束，掛斷電話，鈴聲卻再次響起，第一次感到通訊便捷帶給人的不愉悅。屏幕顯示是甄榕，于是瞬間又恢復(fù)了和顏悅色，葬禮之后，見過一面，通過三次電話，不過都是就顧真的某件未完成的什么事加以溝通確認(rèn)。

甄榕說:”在家這幾天，整理了很多顧真的東西，衣服，書籍居多，一些舊的玩具，黑白照片，我留下一些，另外一部分也許留給你更有意義。如果在家的話下午我送過去?！?/p>

顧念觸景生情，想去看看顧真住過的地方，他回答說，還是我過去取吧。

下午三點一刻，一輛深沉靜默的保時捷開進(jìn)了一條路面寬闊干凈沒有行人的別墅區(qū)，經(jīng)過幾個路口，停在一處三層洋房面前，黑色鐵藝大門像識得主人似的幾秒內(nèi)左右打開油亮的翅膀，車緩緩?fù)Ｔ诨▓@旁的空位。種滿名貴的玫瑰品種，瑪格麗特王妃、柴可夫斯基、瑞典女王、蜻蜓、夏洛特女郎，都是甄榕所愛。

臨界盛放與枯萎之間，香氣逼人，有種盛氣凌人的姿態(tài)。

部分提前謝幕的花瓣重跌在臺階上，周圍有銹痕，不知是來不及清掃還是故意為之，倒顯得前庭可愛親近。房門不知是一直虛掩著，還是隨大門打開的間隙一同開放，房間有種過分的不真實的干凈，好像不曾住過人。

玄關(guān)沒有鑰匙卡片之類的小物件，茶幾上沒有忘了要收拾的雜志杯具，沙發(fā)上幾乎都沒有因為人坐過微微留下的下陷痕跡，除了鐘擺還在左右擺動，一切幾乎是靜止的被時光甩出的痕跡，過分美麗，也過分寂寥。

連接客廳與陽臺的門虛掩著，甄榕在被風(fēng)揚起的紫色簾布后面接著一通電話，從站立的姿勢來看，應(yīng)該對話很長時間了，看不清正面，從肢體語言和模糊的側(cè)臉來看，應(yīng)該不是一個輕松的電話，幾乎沒有笑，少見的嚴(yán)肅，聽一句回答兩句的節(jié)奏，甄榕應(yīng)該掌握主動，可能是一個不甚愉悅的主動。

他收回目光，在焦糖色的真皮沙發(fā)上坐下，柔軟熟悉的感覺灌透全身，身后是甄榕和顧真的結(jié)婚照，在意大利的霧都拍攝，畫面背景是黑白的水和飄渺的霧，甄榕一身紅色婚紗，顧真黑色禮服，新娘柔美，新郎俊俏，露出此生怕是最幸福的一次笑。

甄榕結(jié)束通話，急促地走進(jìn)來說:”不好意思，接了個無聊的電話，馬上去倒水，想喝什么？”

“不用客氣，我不渴?！鳖櫮畹哪抗庀駭z像機一樣跟隨她從陽臺走去廚房。她聽見身后顧念說，”你給自己倒杯水吧?！?/p>

不多久后，甄榕換了一條寶藍(lán)色的裙子抱著兩個紙箱從另一頭走出來。有人天生有適合駕馭各色各樣裙子的身體，甄榕就是。她放下大小幾乎一致的兩個紙箱，在紙箱旁邊扶裙坐下，一個沉甸甸的，一個較輕，兩個紙箱橫在兩人中間。

甄榕打開其中一個，指尖滑過一套熨燙整齊的西服，一種睹物思人的神情不知不覺爬上臉目，她說:”婚后我答應(yīng)送他一套定制西服，法國的師傅一針一線手工縫制，前天才收到，可惜了。有些事情應(yīng)該早些完成的。事情太突然了，感覺他昨天還陪我坐在這里說話，就像現(xiàn)在，我們坐著的位置，也許更近一點?，F(xiàn)在他再也沒有機會穿了。送給你吧，除了靈魂，你們看起來一模一樣?！?/p>

顧念看著甄榕悲戚的神情，恍惚了幾秒，他想說什么，迅速的篩選過濾擇了不痛的字眼:”西服留著，我相信，顧真并沒有完全離開，他定能看見你為她做的一切。如果還有機會，他一定會穿著這套西服給你看。”

甄榕沒有作聲。

他把另外一個箱子打開?；貞浰查g大放異彩，彈弓，彩珠，木雕，為數(shù)不多的幾張合照，還有一個幾乎變形仍未褪色的煙盒里，空蕩蕩的放著兩支煙。煙看不出年份，煙盒是淺藍(lán)色的東渡香煙，畫著一只帆船，很像剛剛啟航雄心壯志的樣子，也像幾乎要靠岸一個神秘島嶼，藍(lán)天白云，海鷗淺淺，感覺會有一個好的故事發(fā)生。他猛然想起十八歲那年顧真不知何處弄來的兩支用來慶生的香煙，后來記得是被捏碎了從高空中拋落。如果不是記憶出現(xiàn)問題，那么這兩支煙定然不是最初的兩支了。他合上蓋子，記憶戛然而止。

“工作上還有些事突然想到要處理?！鳖櫮钪钢甘种械南渥诱f:”這些我就帶走了。你多保重?！?/p>

甄榕點點頭，起身送他去花園。看他開車門，把箱子放在后座，然后關(guān)上車門，走去前座。幾乎在開門的同時，顧念聽見甄榕問他:”我在溫泉里暈倒，第一個接住我抱起我的人是你吧？”

顧念開門的手停在半空。他沒有馬上回答甄榕的問題，而是在思索問題背后的意義，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但甄榕明顯在等一個答案。

“大家都知道是顧真，你記錯了。”

甄榕說:”我已經(jīng)失去顧真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有些話即使難以啟齒但還是要說，也許當(dāng)初我認(rèn)錯了人，把顧真當(dāng)成了你，才會有后來的生活。如果我能夠清醒準(zhǔn)確地記住抱我的人是你，后來會不會不一樣。”‘

“我知道很難走出悲傷，所以你才回胡思亂想?！鳖櫮钫f：”重新開啟一段旅程吧，人和事都會有新的進(jìn)展，就像你這一園的玫瑰，現(xiàn)在謝了又何妨？不管你是原地等待一年還是遠(yuǎn)行歸來一年，明年的這個時候，照樣會重新開放得如火如荼，最后又一塌糊涂地謝掉。更新是自然規(guī)律，給悲傷一些時日，自會循環(huán)一切都會恢復(fù)澄凈?！?/p>

他頭也不回地駛出別墅。音樂被調(diào)至極大，用來覆蓋如潮水般不斷涌上的胡思亂想。一切都不夠冷靜，他需要回家安靜。

那句，第一個接住我抱起我的人是你吧？挺致命的。有種昏天暗地的感覺。他停車直奔書房，在上臺階的時候幾乎摔倒，剛剛在甄榕面前，一切都偽裝得很好，現(xiàn)在只有自己了，才流露出不論男女心痛的時候都會有的悲愴情緒。

書房里有一部已經(jīng)斷電熄屏的手機，他四處找充電器，胳膊膝蓋碰到桌椅也不覺疼痛，房間冷漠地望著一個失控的人，最后發(fā)現(xiàn)充電器原來就插在插座上。通電后他試了幾次密碼開鎖進(jìn)入，查看通話記錄，短信，微信，一切都是正常無查的樣子，熄掉屏幕的時候他陡然想到了什么又進(jìn)入手機查看，相冊打開，全是甄榕的照片，背影，側(cè)面居多，即使旁邊有人也只捕捉到她，偷拍的角度，照片上的她輕松，美麗，充滿野性。

繼續(xù)翻下去，看到三人同游日本的照片，在美術(shù)館，在奈良公園，她彎腰撫摸一只鹿，鹿仰起臉瞇著眼，漂亮極了。這些都是她不曾發(fā)現(xiàn)，錯過的瞬間，全被記錄在這部手機里。照片上最后一張照片，是三人唯一的一張合照，記得當(dāng)時是請一位尚未畢業(yè)帶著眼睛背著背包好像逃學(xué)出來游玩的大學(xué)生拍的，選了其中最滿意的一張發(fā)到各自手機上保存。

但此時此刻的照片上沒有他，明顯被截掉了一個人，只有甄榕和另一個自己。如果不是記得當(dāng)時站在甄榕的左右方向，他幾乎懷疑照片上留著的這個人就是自己。

他在浴室里用冷水沖刷身體，腦海中有一場熊熊大火需要澆滅。對鏡自顧，胸口那塊與周圍顏色不同的肌膚，曾經(jīng)常年累月覆蓋摩擦著一只鹿，如今鹿不在了，也葬生火海，但鹿留下的什么卻還在。

他正視自己的臉，幾個小時前還想給甄榕轉(zhuǎn)移資產(chǎn)。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甄榕所愛是顧念還是顧真？到底誰打了那個電話，電話那頭是男人還是女人？放火的又是誰？一切的一切像亂麻一樣，絞纏不清。他捶打著自己的腦袋，幾乎崩潰。

火蛇是從不遠(yuǎn)處爬至腳下再纏繞上身，瞬息之間的事情。很明顯很致命的一場預(yù)謀。父親十幾年只留下一個深邃的稱謂，母親幾年前離開，現(xiàn)在輪到兄弟二人，想想一家人難以團(tuán)聚才是唯一的遺憾吧。他陡然想起哥哥小時候做過的那個夢，即使嚴(yán)律遠(yuǎn)離煙火也終究難逃定數(shù)，唯一不同哥哥并未呼救，也沒有喊著要水。

廢墟在火蛇的兇猛攻擊下掉落大塊本就搖搖欲墜的鋼筋水泥。他眼角閃過石塊的尖銳面，幾乎在砸中自己頭顱的瞬間，哥哥推開了他，用大半個身子承受了難以估計的重量。明顯能感到他肌肉和骨骼迅速收縮的痛。但哥哥是那樣輕松的一個人，并沒有面露不適。

他說，所有的安排都不是最壞的安排，見過廢墟也見過荼靡，所幸人生并非一直混沌不堪。開過玩笑之后他又問顧真，你有尿嗎？顧真搖了搖頭，整張臉呈現(xiàn)驚恐之色。他來不及理解哥哥之前的話，也沒辦法在命懸一線關(guān)頭排出體內(nèi)尿液。

撒尿和逃命哪個更難，當(dāng)下難說。哥哥還能控制那雙血肉模糊的胳膊，幾乎用從未有過的速度脫下外套然后當(dāng)他的面撒尿，就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顧忌，一邊撒尿一邊大言不慚，他的淡定仿佛是在晴朗明媚的日子游園，而非承受火焰燃燒得劈啪作響肌膚炙烤得隱隱作痛。接住所有的尿液，一滴不漏，他說，你用這個捂住鼻子，什么都不要想往外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小就喜歡聞尿液的味道。

對了，把你脖子上的破銅爛鐵給我吧。此時此刻我突然很喜歡。如果還能活著，過你的人生也順便把我的人生過了。快走?？?。顧真很難選擇一個得力的姿勢架起幾乎賣不動步的哥哥，他用多大的力去攙扶，對方就用雙倍的力推開。

在他彎腰的時候，哥哥一把扯過他脖子上陪伴了十幾年的鹿，然后兇狠地說：”真想陪我，就把你心愛的鹿留下?；钜粋€總比兩個都稀里糊涂死掉的好。父親的事情就別在追查了，你有最好的夢要去實現(xiàn)，別耽擱了，快走。”

警方打來一個多月以來，每天幾乎不曾落下的一通電話。死者已矣，生者有時候需要肩負(fù)更難忍受的疼痛。

年輕的警官說:”顧先生。相同問話今天到此結(jié)束了。真相有時候比想象中更殘忍。你弟弟生前接通的那個電話已經(jīng)證實了是女人的聲音。兇手是甄榕，顧真的妻子。一年前有預(yù)謀的接近你們二人，是為了謀取你們財產(chǎn)?；鹗钦玳殴腿朔诺?。

她對一切都已供認(rèn)不諱?！?/p>

真相甚至比死亡殘忍。顧真沒有在聽電話那頭講的細(xì)枝末節(jié)。他只想即刻見到甄榕。

脫下她一貫喜歡的裙子，不施粉黛，她看起來和自己認(rèn)識的甄榕相差甚遠(yuǎn)。好陌生好遙遠(yuǎn)吶。

“真的是你嗎？”他問。

甄榕露出冷漠的笑:”是我。”

“為什么？”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說得不就是我們這種人嗎。”

他悲情地望著她:”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你，我認(rèn)識的你不是這樣的?！?/p>

甄榕再次發(fā)出冷笑:”我知道你是顧真?！彼郎惤衩氐卣f，”死的是你哥哥，你卻成了顧念，不也是為了財嗎？”

“你怎么會知道？”顧真幾乎驚慌地問。

“你看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顧念從來都是從容不迫。我說過，你們除了靈魂，幾乎一模一樣。我剛剛也不確定，現(xiàn)在能確定你是顧真了。不過夫妻一場，除了你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顧真悲愴地望著眼前這個女人:”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吧？”

沒有。她堅定地回答。

“那么顧念呢？”

也許有。她仍是那么堅定。

顧真繼續(xù)問她：”能告訴我為什么嗎？我知道你不貪財，你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我記得上次見面，你接了一個很長的電話。和電話那頭的人有關(guān)？”

甄榕沉默了幾秒，臉上冷漠的表情漸漸褪去。她說：”這或許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吧?！蓖ｎD幾秒她繼續(xù)說:”他是我男朋友，青梅竹馬，我們本來要結(jié)婚了。”她揚起臉，想把幾乎要流出的眼淚倒回去：”他欠下賭債，我父親欠下高利貸，果然是一家人。

我父親很喜歡他，早就認(rèn)做女婿了。你哥哥買彩票那天，被一個人撞到，彩票掉了一地，那個人就是我父親。他買了一輩子彩票，中獎金額從未超過一千。目睹你哥哥第一次就中了巨獎，他憤怒、嫉妒卻又無可奈何。主意是我男朋友出的，執(zhí)行者卻是我。要恨，就恨我?！?/p>

太過復(fù)雜的問題，顧真從未多想。貧窮的時候，只想過吃飽穿暖。財富多起來的時候，卻要面臨各種算計，就像顧念操作手中的資本那樣需要全身心運籌帷幄，像甄榕這樣不擇手段，像自己如今這樣努力隱藏，緊抓不放，少年心性早已不知何處。

顧念太真實太優(yōu)秀了，以至于潛意識里顧真都想成為他。拒絕煙的神情，撒尿的姿態(tài)，悠游貧窮，享受財富，他永遠(yuǎn)是那么酷的人兒。顧真太想太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所以忘了做好自己。想想哥哥最后的表情，好像是用輕松就死去成全和原諒他早就知曉的那個取自己性命的人。

在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裸體，看見胸口露出白色的鹿印，顧念的話又在耳旁呼嘯，你有最好的夢要去實現(xiàn)，過你的人生也順便把我的人生過了。這應(yīng)該才是真實的活法吧。

他在紙箱中拿出那盒淺藍(lán)色的東渡香煙，在浴室抽屜找出一把因生日蛋糕附贈點蠟燭專用的打火機，點燃后一口氣抽完，仿佛第一次飲酒的人那樣醉意微醺。望著藍(lán)色煙盒上的帆船，他想起了藏在心底念念不忘的那個夢。

一座座漂浮在海上的島嶼，連綿不絕，高聳入云，連接天與海面。不知道身邊有誰，也不記得自己如何爬上島去，只發(fā)現(xiàn)島全是由五顏六色塑料狀的垃圾構(gòu)成，連接處長滿被水充分浸潤過的苔蘚，蓬勃碧綠，垃圾比想像中美妙很多，除去不知年歲不知何故的成型，表面沒有一棵樹，全是這樣蒼老得迷人的苔蘚植物。

繼續(xù)行走，能看到巨大的鹿，逼真的鹿，鹿型模具，各種形態(tài)，迷宮一樣的鹿。就這樣不知疲倦地走在一座座充滿善意長滿苔蘚處處是鹿的島嶼上。

再點燃另外一支煙，同煙絲一同吸入吐出的是那些原本可以拋卻的東西。不過是一支煙的時間，他陡然抬頭，發(fā)現(xiàn)看向窗外的眼神變得明亮，身體變得輕盈，體內(nèi)有種被貫通后的瑩澈輕盈，有些事，冥冥中注定，只有在準(zhǔn)備好的時候才被推送給你，才有跡可循，才有夢可依，才能從頭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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