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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馨主題】第十三期“信任”

信任很珍貴，記得用好它。

親人之間，我們首先要堅信對方一定會很好！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題記

01? 引子 人說哥傻我不信

從記事起，盡管我不愿意接受，但別人都叫我哥“傻子”。

我哥的確傻，快滿十歲才入學(xué)，小學(xué)畢業(yè)就回了家。

我問媽，為什么不讓哥繼續(xù)上學(xué)。媽說原打算讀完初中，可被幾個同學(xué)追著嘲笑了五六年，都忍了，但他小學(xué)畢業(yè)除了勞動課，其余都得20分以內(nèi)，自己把通知書塞嘴里吃了，大喊大叫不再去學(xué)校。

我不以為然，心里知道哥有很多優(yōu)點。他的體育不錯，只是沒有人會千萬遍地耐心教他規(guī)則和技巧。哥曾參加過兩次運動會，都憑一身蠻力，張牙舞爪的動作，讓一眾評委直搖頭，依然得了獎。哥做值日也特別好，老師和班長總說他不達標(biāo)，他也不生氣，嘿嘿笑著一次次重來、又重來，最后地板干凈得能躺下睡覺。

媽說哥這樣的情況，他的路只能在農(nóng)村。

我難過，不想哥一輩子當(dāng)農(nóng)民！我家在山里，對面的山比我家的山還要大，似乎永遠也走不出去。山下的小河看著又細又長，流淌向前。山上田地少，糧食總是緊缺。吃水也是一大難題，在那里當(dāng)農(nóng)民很辛苦。

但我隱隱地相信，哥不傻，哥以后會有本事。只因太年幼，說不出什么理兒。

哥盯著那些去上學(xué)的人看，我也跟著他不開心；看著哥每天挑水、挖地，我有些難受......

不過，我很快就開心起來——因為哥一有空閑時間，就會陪我玩。

他和媽在地里干活兒，見我在邊兒上無聊了，總過來背著我，在田埂地頭一陣上躥下跳。風(fēng)在我耳邊呼呼吹過，在他背上張開雙臂，我體驗到小鳥在空中飛翔的感覺。最喜歡的，是騎在哥的背上，他嘴里念念有詞，“馱”著我在家里爬來爬去，還會忽上忽下，比現(xiàn)在的兒童搖擺車舒服多了。

有一次，我和哥都摔了，媽很生氣。哥一臉自責(zé)，跪在地上，一直給我的手和腳輕輕揉著、吹著?？此簧淼幕彝粒钡脻M頭大汗的樣子，我笑著說：“哥，你自己的手才破了，還在流血?？?！來給你擦一下。”我拉起衣襟，就給他擦手肘上的血......

和小朋友玩，我總是最自信、大膽的那一個，因為我背后有哥在。手里的東西被搶了，我還沒喊出來，哥在一邊看到，大吼一聲，捏著拳頭就直接沖了上來。那圓鼓鼓的眼睛，兇狠狠的樣子，不管對方是誰，都會被嚇退。后來，那些大人總叮囑自己的孩子說，千萬不要去搶傻子和他妹妹的東西。

02? 辛苦磨礪學(xué)手藝 我哥變成傻叔叔

我六歲那年夏天，媽買來一大一小兩個軍綠色的帆布挎包，在上面分別繡了一個紅五角星。小的給我上學(xué)前班，大的給哥裝工具用。

從那時候起，哥就挎著包，跟著爸早出晚歸，學(xué)手藝去了。

晚上總想等著哥回來，可眼皮總往下掉。每次哥和爸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早晨起床他們已經(jīng)出門。少了哥的陪伴，少了許多快樂。媽看出我的心思，她說哥是在學(xué)本領(lǐng)，將來才能自食其力，還可以給你買鉛筆。我明白了，哥以后會像爸一樣，跟著工友們給人家砌磚修房，賺錢養(yǎng)家......我又想起了不要哥當(dāng)農(nóng)民的事情，不再難過。

我在長大，哥蠻牛一樣的身板也越來越高，風(fēng)吹日曬讓皮膚逐漸黑起來，活生生一座黑鐵塔。

哥干活兒很實在。爸不在身邊的時候，工人們的戲弄是難免的，他們把哥哄開心，讓他樂呵呵地去干那些最累最苦的活兒。哥給自己喊著號子，嗬嗬嘿嘿地忙著，他們在一旁笑著......

體力活對人的磨礪是巨大的，能塑造一個人，也能摧殘一個人。才一年多時間，19歲的哥，開始有些駝背，走在爸的身邊，像是同輩人。哥路過學(xué)?？次业臅r候，同學(xué)們說是我傻子叔叔，都喊他傻叔叔。我哭著回家告訴媽，想讓哥以后別去找我。

媽什么也不說，把一些新本子、筆放在我面前，還有一對漂亮的發(fā)夾，說是用哥的工資買的。

哥每次開工資回來，都一把抓給媽，嘿嘿笑著讓給我買東西，什么都買......從新衣服、新書包到零食，還有學(xué)費，媽說都是哥讓買的。媽這時才對我說：“你看，能給家里買這么多東西的人會是傻子嗎？用勞動換錢的人，都是有用的人。只漂亮當(dāng)不了飯吃?！崩蠋熞舱f過，勞動最光榮......想起哥的樣子，我幼小的心靈真正體會到心疼兩個字，也開始真正自信起來——我哥才不是傻子！以后誰再說他傻，就是自己傻！

媽總把好吃的多舀些在哥碗里，說是用他掙的錢買的。哥聽了，便笑嘻嘻地塞到我碗里，呲呲地說：“吃了長高長胖?！?/p>

我剛拿到初中優(yōu)秀班級的入學(xué)通知書，一家人還沒來得及開心，爸就在工地出了事故。

媽感覺天塌地陷，一夜之間，頭發(fā)白了大半。

哥卻突然之間開了些竅，日常少了嘻笑，大喊大叫少了，沉默的時候多了起來。沒有爸在一起，哥每天早上出門更早了，要去等著幾位工友一起出門。

好在爸恢復(fù)得不錯，很快出院，能在家里幫媽做一些家務(wù)事。那一年，哥變得穩(wěn)重多了，加之干活肯使力氣，工友們都喜歡和他搭檔。鄉(xiāng)鎮(zhèn)到處都在修磚瓦房，他們的工地一檔接一檔，哥幾乎沒有休息過。每次花哥的錢，媽總會向他講，哥總會說：“多給丫丫錢，要買書，還買衣服......”

其實，家里已經(jīng)在靠著哥支撐。

再后來，爸說身體好了，便間歇性地去工地，換了些輕快、工錢低的活兒。我家又恢復(fù)了以往的平靜。

很久以后，我才從媽的話里明白，爸咬牙堅持去工地，是看到哥總被弄得臟兮兮地回家，有一次手臂還受了傷。雖然哥說自己摔了，可爸知道，那不是自己跌倒的。爸想早點去掙錢，更想多看護著哥！

03? 我哥揚言要結(jié)婚 為修新房父母忙

時間像小河淌水，向前流得很快。我哥快二十七歲了，他身邊的同齡人都成了家。有一次，他去找人借東西，結(jié)果人家沒空搭理他。眼睜睜看著小兩口在他面前打情罵俏，甜甜蜜蜜，我哥身體里的雄性分子被徹底喚醒。

哥跑回家，對著媽喊：“我也要結(jié)婚！”

正在做作業(yè)的我，被嚇了一大跳。媽驚得跑過去，一把拉住他，“小點聲，小點聲，別人還以為打雷呢！”

我哥聳了聳肩，虎著臉輕輕說：“媽跟爸說，我要結(jié)婚！快點結(jié)婚?！?/p>

我忍不住手一抖，看著哥那煞有介事的樣子，心想：女朋友都沒有，怎么個快法？

天黑爸回來，哥跑過去：“爸，我要結(jié)婚！”

爸一臉驚異。

媽走過來，拉了哥一把：“讓我跟你爸說。你去看看丫丫作業(yè)寫完了沒有，完了就準(zhǔn)備吃飯?！?/p>

爸媽在一邊輕聲說話，哥走到我旁邊，卻并不吱聲，只安靜地坐下，看著我寫字。是媽一次次對哥說，妹妹長大了，對她一定要輕言細語，要溫柔等等，所以哥在我面前就會變得特別地溫柔乖巧。他從來不會對我大聲說話，和小時候那個狠狠用力保護我的樣子判若兩人......

從那天起，爸媽就為我哥結(jié)婚的事忙起來。

他們開始主動往人堆兒里鉆，打聽各種婚配消息。媽找了好幾個媒人去“尋”人，都回信說，哥的情況不好辦。

直到鎮(zhèn)上的劉大媽知道了這事，主動來我家，對爸媽說：“你們家，要是在鎮(zhèn)上有房子，宗寶這事兒才會有眉目！別說苛刻啊，眼下女娃翹呢，這可是基本的條件?！?/p>

宗寶是我哥的名字。

媽聽她這樣說，便知道劉大媽可以給哥找對象，立即開心起來，說要跟爸合計一下。

鎮(zhèn)上修新房，可不是小事，爸媽犯了難。

我上初中，媽只會農(nóng)活兒。這些年爸的工錢比以前減半，和哥奔走在遠近鄉(xiāng)鎮(zhèn)基建的各個工地上，用苦力換的錢，除去花銷，剩得一分也不敢動，想著送我上高中、大學(xué)......這可是哥的終身大事，我讓爸媽別只考慮我，現(xiàn)在上大學(xué)都流行勤工儉學(xué)......

我堅信，一定有人喜歡我哥！

“那就修房子！”隨著爸的一聲決定，哥一把抓過我的手腕，嘿嘿地笑了。媽雖然擔(dān)心背債，但哥結(jié)婚的事有了希望，她也不愿意放棄。

大半年后，我家在小鎮(zhèn)的街角有了房子，家具也陸陸續(xù)續(xù)添置到位。雖不如別家寬敞氣派，但我家發(fā)生了歷史性的改變，一家子都喜氣洋洋。

劉大媽爽快地說，哥的婚事包在她身上。

04? 劉大媽巧牽紅線 哥的姻緣天注定

小鎮(zhèn)只有兩條街，一條主干道是新街，房屋整齊美觀，門前的路面也寬；一條老街，狹窄擁擠，老房子中間夾雜著幾家翻修過的新房，高高低低，愈加凌亂，像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人，卻配了一頂時新的帽子，有些不倫不類。

我家這一段，都是新修的房子，屬于老街的延伸路段。門前的街道依然狹窄，屋后的土地開墾出來，被各家人分成了小塊塊——都是從農(nóng)村搬來鎮(zhèn)上的，不愿脫離土地。這些“小塊塊”被伺候得一年四季不見裸土，產(chǎn)量極高，大家享受著土地給人的踏實感。屋后不遠有方水塘，菜地就靠塘里的水澆灌。遠處是我家的那座山，淌過山腳的小河流，就是對面那座更大的山。每當(dāng)晨曦暮色之時，那些山如一條黛影，浮在天邊，令人愉悅。

在劉大媽的說合下，哥和一個叫小玉的姑娘見了面。直到后來聽說雙方都非常滿意，我一直打鼓的心才開始跟著開心起來。

半個月后上門提親，爸媽又開始新一輪忙碌。

相親前的一個周末，媽在樓下喊哥吃晚飯。哥在四樓天臺答應(yīng)著，人卻沒動。媽又催了一次，他才最后看了一眼遠山——小玉家就在那大山里，然后收回目光，往樓下跑。

“你們不是約了在張垚家吃飯，怎么這么早回來？”媽一邊吃飯一邊問。

“雷子有事，先走了。張垚壞！一直說小玉有悶病，是圖我們家錢，才肯跟我結(jié)婚。哼！”哥生氣地說完，一把把筷子拍在碗上，筷子上的飯粒兒抖落在桌子上和菜盤子里。

媽只聽著，我也沒吭聲。

常人談戀愛都一波三折，何況我哥這情況。

哥的婚事，左鄰右舍很多人都在背后說著閑話。他一歲的時候持續(xù)高燒不退，誤了醫(yī)，導(dǎo)致智力障礙，才顯得和別人不一樣......從小到大，他被別人說得還少嗎？嘴長在別人身上，哪怕我們一家子躲著人，也無法封住所有人的嘴。

哥撅著嘴，雙手環(huán)抱在胸前。

“你做得好，不單獨跟張垚玩就是。上次在館子里吃飯，你見過小玉的，人家不是好好的嘛！”媽開始輕聲開導(dǎo)哥，“你要信我跟你爸，我們又悄悄去小玉家那邊看過，打聽清楚了——小玉沒病。只是她們家里孩子多，老人一直生病，太窮了，從小就缺營養(yǎng)，是個可憐的女娃。你以后要對人家好，聽到?jīng)]有？”

這世界上，對我哥最耐心的，是媽。

“好，好好！嘿嘿……”哥又放心地拿起了筷子。

哥吃了三大碗飯還想吃，媽很堅決地收了哥的碗筷，提醒道：“晚上別吃太多，長胖了新衣服穿不上。”

這句話如同殺手锏，哥立馬乖了。他隨即又積極地跟過去，搶著洗碗。

“宗寶，成了家就是個真正的大人。以后對誰說話都要輕點，別成天直直地吼，粗聲粗氣會嚇著人家，對小玉要像保護妹妹一樣?！眿層珠_始給哥千百遍地重復(fù)這些基本常識，哪怕他一會兒就會忘記。

“噢！如果我忘了，媽就提醒我?！备绲幕卮穑覀儾恢涝摽?，還是該笑。

夜已深，老街只剩零星的燈光，偶爾幾聲狗吠，還有哪家電視機隱隱約約的武俠劇聲音。爸披著一身塵土回到家，媽倒了溫?zé)岬南茨標(biāo)?，爸邊洗邊說：“今天跟主家把大家的工錢都算好了，還有點兒收尾的活兒，我加班也沒做完，明天還要去一趟。”

“六號不會耽擱吧？要不要宗寶明天跟你一起去？”媽緊張地問。

“不耽擱。還有幾天呢，心里有數(shù)，放心嘛！宗寶的大事，讓他休息幾天，高興高興?！卑窒赐昴?，順勢在頭上擦了幾圈，淺色毛巾頓時變黑，頭上的灰土，經(jīng)過毛巾又被搓洗到水里去了。

媽重新?lián)Q了盆滾燙的水，爸泡著腳，媽就那么聊著，她說哥近來心情很好，似乎也懂事了很多......

“給他成個家，以后有人照應(yīng)，我們也就放心了......好好的一個兒，都是命?。∫悄切┠瓴荒敲创?，就不會耽擱治療......”爸嘆氣，又重點提醒媽，“這兩天看好他，別到處亂跑，別高興過了頭。”

“嗯！你別說，宗寶和小玉就是緣分天注定。都還沒定親，就開始護上了，不許別人說那女娃一丁點不好……”媽喜悅的情緒，引得爸也笑了。

他們細聲說著六號的安排，睡前又去哥房間看看，這是爸媽每日的功課。哥均勻地打著鼾，爸撿起地上的被子，重新給哥蓋好，讓媽明天就給哥換成薄被子。

是??！夏天就要來了。

05? 禮到人到情也到 爸媽愛上好女娃

大自然在夏天變得豐茂，莊稼人的生活也隨著初夏的到來而變得豐富多彩。

六號，是哥的大日子，媒人劉大媽要領(lǐng)著爸媽和他，去小玉家提親，雙方談好了就會定下親事。

爸一大早出去取肉，都已提前照單子訂好。

哥老早醒來，在房間吹著口哨，他往?？墒且艉舸笏匠鲩T的那一刻。媽在廚房忙開了，我開心又忐忑。

“直接穿新衣服哇？”一聲急切的問話，從背后傳來，媽被嚇了一跳，轉(zhuǎn)過身看到哥只穿著睡覺的短衣短褲。

“哈哈，嘿嘿嘿——”哥看著媽，站在那里笑彎了腰。

“嗯，你穿就是。愛惜啊，要干干凈凈地去人家里?！备缏犕辏⒓赐鶚巧吓?。

爸回來了，媽過去幫著卸下一包又一包東西，堆放在門口。

哥遲遲沒有下樓，媽一邊擺早飯一邊對我說：“剛才還說換新衣服呢，要不你去看看。”

我上樓，爸也跟了上來。原來哥已經(jīng)穿好了新襯衫，又在四樓天臺，望著那片遠山。

“不會膽小吧？”爸問道。

“爸，我不怕！說不好的時候，你就擺擺手，讓我停。”哥轉(zhuǎn)過頭來，臉上一直掛著笑。

我笑著對哥豎起了大拇指。爸點了點頭，說先吃飯吧，一會兒劉大媽就來了。

媽正在洗碗的時候，劉大媽來了。

媽一邊在圍裙上擦了手，一邊迎上去，拉椅子倒茶水。

看見屋角的一大堆東西，劉大媽尖聲說：“喲！這可比單子上的要多喲！準(zhǔn)備得這么豐富，小玉這姑娘嫁到你們家，也算是福氣。她爹媽順帶著都能把光景過好呢！”劉大媽白胖的臉上堆著笑，言語中抑制不住興奮?？磥戆謰尀槿舜蠓?，這趟媒會讓她很有面子，報酬也一定會豐厚。

劉大媽喝著茶，和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突然看見哥在門口觀望，讓他立刻去新街的理發(fā)店里洗頭、再好好吹個發(fā)型。媽拍了拍腦門：“還好他大媽提醒，我都忘了這一茬?！?/p>

“他大媽，就麻煩你過過眼。有問題我們馬上改，弄好了再出發(fā)。你見識多，我們男方不能少了禮數(shù)。”爸滿口的客氣和尊重。

“嗐！上次列在單子上的，都有就行。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今兒就是成事兒的好日子！”劉大媽的神情，帶著行家里手的驕傲。

爸說好的一輛進山的順路貨車來了，爸和媽一件件往車上搬東西，劉大媽站在旁邊過眼。半邊豬肉；活的雞、鴨、魚，還有煙、酒、茶，全部按照規(guī)矩，備的是雙數(shù)；一個精致的小木匣子，里面裝的是“三金”，和一對木梳；最后裝進車?yán)锏?，是兩塊圓圓的大白饃，面上都點綴著一對報喜鳥兒圖案，那是媽一大早起來做的。也是我們當(dāng)?shù)氐娘L(fēng)俗，象征百年好合，吃喝不愁。爸又把紅包給劉大媽過了眼，隨后讓媽放好。

忙完這一切，爸和媽滿身是汗，他們剛換好衣服，哥就回來了。

劉大媽一把拉住哥，驚呼：“唉呀！天爺呀！這還是宗寶嗎？嘖嘖嘖，太帥啦！再把背挺直，就更帥啦！可以可以！”

兩家人都很滿意，加之劉大媽極力撮合，哥的親事定在第二年正月。

媽專程給我講了女方爸爸的一句話：“宗寶能自食其力，是個好娃娃！只是燒壞了腦子，并不是天生的，也不會遺傳，這下我們放心讓女兒嫁過去。”

我很感動，也明白這句話在媽的心里的分量——爸媽的憂慮和痛苦，被女方一句認可的話減輕。

我相信，爸媽一定會善待那位叫小玉的姑娘。

06? 一家人進一家門 熱鬧空前哥大婚

暑假里，我第一次見到了小玉姐。

那天剛收到縣高中的錄取通知書，老師為我高興，家里一直有人來道賀。哥高興的像自己考上了，他翻過老家的小山，過了那條小河，去遠山接了小玉姐過來。

人如其名，小玉姐就是一位小家碧玉。她皮膚略顯蒼白，頭發(fā)有些偏黃，臉龐清瘦，身材瘦弱，淺黃碎花的連衣裙有些空蕩蕩，站在哥身旁很嬌小。她愛笑，笑起來一對梨渦，牙齒整齊潔白。帶著些害羞神情，惹人憐愛。

和小玉姐四目相對，我看到她眼里的亮光，竟然沒有一絲陌生感。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爸媽一定也有這樣的感覺，所以特別喜歡她。

小玉姐送給我一只電子手表，純白的表帶，深得我心。看來，哥已經(jīng)告訴她，我喜歡白色。

小玉姐做事的時候，靈巧麻利，小身板發(fā)出巨大能量，完全不見弱不經(jīng)風(fēng)之態(tài)。家里和菜地的活兒，沒有她不會的。媽對我說，她聰明又能干，只可惜生錯了家庭，身體底子差了些......媽的眼里充滿了慈愛，她心里已經(jīng)拿小玉姐當(dāng)親人了。

豆角瘋長，媽每天帶我們采摘，回家焯水后晾曬。中午時分，小玉姐拉我去一處曬壩翻玉米粒兒，結(jié)果她中暑暈倒，嚇得我大喊大叫。媽急急地跑來，扇風(fēng)又掐人中，緩緩醒了過來。

哥下班回家知道后，連夜帶小玉姐去鎮(zhèn)醫(yī)院，讓值班醫(yī)生看看。醫(yī)生叮囑了幾句，說沒事，哥喊著跟人家擂桌子，醫(yī)生才開了一包藥出來。第二天，哥又買回一堆好吃的，小玉姐滿臉緋紅，說自己沒事，身體比以前好多了，以后會更好。

從那以后，小玉姐看哥的眼神全是溫柔。

小玉姐回家的時候，我跟了哥一起去送她。我們剛下到半山腰，就聽見山腳的小河流水潺潺。我不禁往下張望著，小玉姐似乎也喜歡那條河，跟著我一起加快了腳步。

到河邊的時候，我才知道上游筑壩攔了水，這河成了一條溪流。

兩岸蟬鳴陣陣，山谷回音，話語響亮。青山相對，草木繁盛，一片蔥蘢，不見來時路。小村莊和房舍，掩映在綠樹之中。清新的山谷，散發(fā)著一種愜意自在，令人豁達甚至狂放。清澈的小河流，像一條細的緞帶，在兩山之間歡歡愉向前。隨處是大大小小的青石，水流遇到石頭，濺起雪白的水花。有的石頭讓水迂回，形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水潭，水底沙石可見，不時還有魚兒搖曳而過。

我脫了鞋，就往一個小水潭跳去，一陣涼爽從腳底漫布全身，我開心地笑著，哥也拉著小玉姐一起踩進水里。山風(fēng)吹過，帶來一些野花的香氣。

我坐在石頭上，抬頭看見哥，他正癡癡傻傻地看著小玉姐。

我去追魚，險些滑倒，哥過來一把扶住我，濺了一褲子水。我索性走遠些，向他倆澆水，哥立即反擊，向我猛澆。小玉姐跳著喊，讓我們別濕了衣服，結(jié)果被我一把澆過去，她被迫加入了我們的水杖。那一天，我們一起回到童年，情感變得熱絡(luò)，還有小玉姐滿身溫柔，讓我看到她和哥的美好未來......

小玉姐到家就感冒了，我很內(nèi)疚，她卻笑著說沒事。她的父母很大度，一直寬我的心。哥竟然拿出了很多常備藥，笑嘻嘻地說去醫(yī)院那天一起買的——我哥，一點也不傻！

第二天小玉姐好轉(zhuǎn)，我們才放心地離開。

哥迎娶小玉姐那天，剛開學(xué)的我，不顧爸媽反對請了假。

婚禮上的人真多??！不光是爸媽這些年在外送了很多禮的原因，很多鄉(xiāng)鄰和遠親，把家中事務(wù)排開，也要來觀摩我哥的婚禮，他們對一個傻子和她那“病歪歪”的新娘子都很感興趣。

鑼鼓喧天，喜氣洋洋。凳子不夠就站著，屋里屋外滿到處都是，擠擠挨挨的人。媽沒有給我指派差事，但我的一雙眼睛，去程盯著哥看，回程就長在了小玉姐身上。直到小玉姐穩(wěn)穩(wěn)地進了家門，方才覺得幸福如此真實，方才和母親一起放了心。

小玉姐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她可真美??！一身紅襖紅裙，涂了胭脂，頭上戴著紅色仿真花，光彩照人，也照亮了我們的老街，以及我家的四層小樓。

哥被一幫青年灌得大醉，小玉姐也不惱，依舊溫柔地照顧他。

從此，我改口稱她嫂子。

07? 特別嚴(yán)厲特別愛 自立門戶哥挑擔(dān)

人逢喜事精神爽。

嫂子嫁進門后，爸媽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爸出門上班更有精神頭，時常會掛著笑。媽打理家有了幫手，嫂子跟她一起營務(wù)菜地，進出都有伴兒，娘兒倆說說笑笑，旁人都說天生是母女。我哥不去工地的時候，像是嫂子的影子，跟著她，也時時處處聽她的話。倆人甜美的相處，讓哥獲得了重生，很少一驚一乍地犯傻，憋不住的時候就看著嫂子，嘿嘿嘿地笑過去。

劉大媽得了豐厚的謝禮，自然開心。但她也有著自己的職業(yè)崇高感，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情，逢人就說：“宗寶的春天來了，是我給的！”話里話外，無不炫耀著自己的成就，其實我哥成婚后，她的名氣的確又大了很多。

媽騰出的那些時間，就變著花樣兒做吃的，悉心照顧嫂子的身體。老天眷顧，嫂子的身體竟然一天天好了起來。學(xué)校放月假回家，就眼看著嫂子的臉頰豐潤起來，也有了更多血色。慢慢地，衣服也不那么空，似乎變了個人。她越來越好看，越來越青春。街坊都稱奇，女方父母更是感恩戴德......媽看嫂子的目光，甚至比看我還要溫柔，這是她自己親手調(diào)養(yǎng)出來的兒媳呢！

嫂子總讓媽把好吃的給我留著，每次上學(xué)總讓我多帶些，還悄悄往我書包里塞零花錢——那是媽讓她買衣服的錢。

家里的日子順了，我把所有心思用在學(xué)習(xí)上，老師期盼著我考名牌大學(xué)，為家里和學(xué)校爭光。高三的時候，我兩個月才回家，嫂子順利懷上了寶寶，此時的她已經(jīng)有些白白胖胖，我們似乎看到了一個肉嘟嘟的小家伙......

嫂子生產(chǎn)的時候，爸媽特別重視，陪她提前住進了縣醫(yī)院。近在咫尺的我，卻因為學(xué)校的第二次模擬考試，沒能到場。

侄女兒七斤，一切指標(biāo)正常，看著還挺機靈，一家子樂開了花。

我在學(xué)校小賣部的電話里聽到后，激動地哭了——我的哥，終于掀開了“傻子”這頂帽子。

每個工地的工程結(jié)束，爸都會讓哥休息幾天，多照顧一下老婆和孩子。他自己卻從不休息，還說自己的活兒要輕省些。家里的債務(wù)早就還清，加之孫女兒的到來，爸媽更有精氣神往前奔了——他們?nèi)瓴辉感菹?，辛苦地賺錢，一切都在為了這一大家子的將來打算……對于孩子，孩子的孩子，天底下的父母總是這樣，無怨無悔！

小侄女快兩歲的那個寒假，嫂子的家人都在我家過年。

年后，家人圍坐，爸媽提出分家，他們倆要搬回老房子去住，態(tài)度很堅決。哥一屁股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喊大叫不同意；嫂子緊緊摟著孩子，直接哭開了；我一時沒有明白爸媽的意思，和嫂子的弟弟妹妹一樣不解，轉(zhuǎn)頭卻看到嫂子的爸媽坐在一邊，神情淡定如初，看來他們知道緣由。

爸說：“我們年歲大了，喜歡清凈，也讓你們過點兒自由的日子。”

媽抿了抿嘴，有些哽咽地說：“早遲都是你們自己過，以后我和你爸不在了，你們才能正常地過下去......丫丫的房間可以給她留著，她回來和你們團聚的時間也不多，以后工作了回來更少?！?/p>

......好長一陣兒的沉默。

“宗寶可以繼續(xù)跟著爸的那些工地，也可以自己找。小玉打理家里完全沒問題，孩子我們也可以經(jīng)常接過去照看。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我們還一家人還是要一起的?！眿尠咽裁炊及才藕昧耍班?，就這樣，反正我和你爸也有離開的一天?！?/p>

看來爸媽早就商量好了——要讓哥嫂自立門戶，把日子過起來，等他們以后去了才能閉眼。

我過去摟著嫂子，跟她哭成一團兒。又一次堅信，哥嫂定能把日子過好！

08? 哥嫂疼愛得幸福 小河淌水哥遠去

分家后的生活，沒有想象那般順?biāo)?。媽從此干活和回家都是形單影只，做什么都了無生趣。晚上爸回家后，他們倆倆對望，然后互相說著哥嫂那邊的情況......最后會嘆口氣慢慢歇下。

嫂子顧了家里和孩子，就顧不上自己和其他事情。樓后的菜園只能趁孩子午睡那會兒，洗衣都是晚上。哥總想和爸去同樣的工地，可爸似乎有意避開他，讓他自己去找那些常打交道的工友，一起去攬活兒......哥嫂被逼著把日子獨立過了起來。

每逢二五八，是我們鎮(zhèn)的趕集日，那也是媽和嫂子的大日子。媽會提前準(zhǔn)備好東西，從地里的蔬菜、糧食，到新鮮的雞蛋和魚兒，到給小侄女的零嘴兒，一大堆地裝入背簍。嫂子早就煮了糖水蛋，帶著侄女在門外逛著等候。侄女看到奶奶，老遠就會跑過去，一把撲進懷里......三代人的親愛是說不完的，媽在電話上喜氣洋洋地說：“你哥現(xiàn)在，也不大亂說話，跟你嫂子越過越順，小日子比很多小夫妻還要和美些。妞妞那小家伙，跟你小時候一個樣子，是個機靈鬼。長得也和你挺像，看來遺傳你哥的好身體了，好事好事！”

我的心里，和媽一樣開心。

媽又一次說著：“你嫂子又把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給你備好了，讓你爸輕省些，只找你的生活費就是了。以后工作了，要記得對你哥嫂侄女兒好?！?/p>

每次聽到這些，總會感到眼前一片模糊、淚濕眼眶——嫂子是幫著哥來疼我的。

小侄女四歲的時候，嫂子來電話：“......丫丫，你可要幫我個忙??！爸媽身體大不如從前，也是長年累月太操心辛苦了。現(xiàn)在你哥掙的錢也夠我們的花銷，讓他們別太辛苦了......最主要就是勸他們搬回來，跟我們一起住?！?/p>

雖然在實習(xí)單位上班，還忙著畢業(yè)答辯，我還是抽空回了家。

爸在那次工地事故后，一直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現(xiàn)在咳嗽也成了老毛病，身體變得佝僂起來。他的頭發(fā)全白了，額頭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輩子受的苦累全藏了進去。媽和嫂子的身體似乎作了交換，嫂子長好了，她卻一天天干瘦下去。哥早已成了咱家的主力，用他略微駝背的、厚實的身板和一身蠻力，換來日子的安定。

好說歹說，爸媽還是沒有和哥嫂合家。

嫂子懷上二胎的時候，哥更忙了，他沒有一天在家歇著，變得更黑更瘦。侄女才三年級，得來的獎狀貼滿一墻壁，哥哪怕忙得深夜回家，也會瞧著笑一會兒。

嫂子回娘家，是哥送的。原本約好了時間去接，誰知嫂子提前一個月發(fā)作，有了臨盆的跡象。

那晚的夜，涼如水，黑得像被濃墨潑過，颼颼的風(fēng)吹在臉上像刀子刮過。遠處有人家的狗，一直一直叫個不停......嫂子疼得厲害，從那深山里抬出來去醫(yī)院，肯定已經(jīng)來不及了，更別說準(zhǔn)備去的縣城醫(yī)院。院里的幾個本家親戚打著手電筒，忙著去喊有經(jīng)驗的婆子奶奶們，村里一時人喊狗叫起來。

等家里聚齊了三個經(jīng)驗豐富的奶奶來幫忙，嫂子的羊水已經(jīng)破了。經(jīng)過大家的忙碌和診斷，胎位不正，得用老辦法“順位”......床上滿到處是血，嫂子經(jīng)歷的那種痛苦，也只有等我做了母親才能體會一二吧！

哥在家怎么也無法入睡，他把門一鎖，回了鄉(xiāng)下老家。一攪和，爸媽也跟著沒得睡了。

哥坐臥難安，總覺得對面山上亮著那么多燈，不對勁。爸媽說哥想多了，如果擔(dān)心，天一亮就去把嫂子接回來......此話一出，哥找來手電筒，抬腳就走。爸媽攔也來不及，只能遠遠地喊著，讓他當(dāng)心腳下，然后默默地望著他的手電光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路口。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嫂子暈過去之前那一刻，我的小侄兒誕生了。

小家伙剛包好，眼睛就能追著光亮的方向，飽滿的額頭和臉龐，大家都說，活脫脫一個小宗寶兒！

大家是天亮知道消息的——路過的人，在山下小河潭里發(fā)現(xiàn)了我哥。

嫂子的爸媽哭得要背過氣去，爸的鞋跑掉了，扶著媽一路瘋跑，撲向小河邊。剛到河邊，媽就昏厥了過去......

嫂子整個月子都沒什么話說，我從山里接他們母子三人回來，路過小河時，嫂子摟著侄女哭成淚人。風(fēng)景依舊，只是我哥......淚眼婆娑中，我依舊相信，是我哥求老天，用自己的命，換成了我懷里粉嘟嘟的小侄兒。孩子們的未來會很好！

青山隱隱，小河淌水，悠悠向前......

09? 后記 一生一世兄妹情

爸媽和嫂子合了家。

嫂子月子落下病根，常年藥不斷，卻盡心盡力照顧倆孩子。家里一應(yīng)開銷，我讓她放心，說哥以前掙的錢，爸媽都沒動，存放在我這里。

又是一年清明，回家給哥掃墓，轉(zhuǎn)角看見裊裊青煙，嫂子在墳前念叨著：“宗寶，放心吧！家里一切都好。爸媽身體好，丫丫工作可厲害了。孩子們都隨她，聰明懂事，讀書成績也好。再照顧他們幾年，等他們再大些，我隨時去陪你都可以。我知道，你沒有存錢在丫丫那里，是她從小就愛你、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