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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悠然閱讀的是魯迅小說《藥》。
? ? ? ? ? ? ? ? ? ? 一
電視劇劇《覺醒年代》中有這樣的場景:北京街頭,魯迅先生在全神貫注地琢磨古碑字帖。他的身后,一隊軍人在砍頭所謂的“犯人”,一群人瘋狂地爭搶“人血饅頭”……
這一場景就是魯迅小說《藥》的視覺化,或者說當年先生創(chuàng)作《藥》的靈感就來自于劇中所還原的那個真實場面。
那就是上個世紀初的中國,那群爭搶“人血饅頭”的人們就是上個世紀愚昧而麻木的國民。他們只想活下去,所以去搶那樣的饅頭治病,他們居然相信那是靈丹妙藥……
魯迅先生的短篇小說《藥》,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沉重而又悲涼的故事:
開茶館的華老栓夫婦的兒子華小栓得了肺癆,就是今天所說的肺結(jié)核,久治不愈。聽到有人說“人血饅頭”可以治肺癆,華老栓夫婦拿出畢生積蓄,后半夜便起床,滿懷虔誠地趕到刑場等候,希望從劊子手那里買到一個帶著熱氣的“人血饅頭”,來治好兒子的病。
天亮后,華老栓帶著重金買到的“人血饅頭”回到茶館。華大媽將“人血饅頭”烤熟后讓兒子服下,并期待著奇跡出現(xiàn)。
茶館客人逐漸增多,劊子手康大叔來到茶館,大聲嚷嚷著“表功”,并拍著胸脯保證著“藥”的療效。茶客們開始向康大叔打聽今早被砍頭犯人的情形。
從康大叔的嘴里,眾人大致知道了犯人名叫夏瑜。參與了造反,被親叔叔夏三爺出賣而被捕入獄。在獄中還勸說牢頭紅眼阿義造反,反而被貪利忘義的阿義打了兩個耳光。不過被打之后,夏瑜更多的是嘆息阿義可憐。
眾茶客聽到這里,都認為夏瑜都要被砍頭了,又被阿義打,卻嘆息阿義可憐,簡直是瘋了,不可理喻。
來年的清明節(jié),華大媽和夏四奶奶在墳場相遇……同樣是失去了兒子的母親,面對同樣的墳冢,不同的是,夏瑜的墳上,多了一個花環(huán)……
? ? ? ? ? ? ? ? ? ? ? ? ? ? 二
《藥》出自魯迅先生的小說集《吶喊》。因為寫于特殊時期,先生的小說有諸多的隱喻,這篇《藥》也如此。
而要讀懂這些隱喻,需要大致了解一下先生早年的一些經(jīng)歷,以便了解一些時代特征和先生的思想變化:
魯迅先生幼年喪父,成長于舊中國動蕩的時代。作為長子,嘗遍人世辛酸,看透世態(tài)炎涼。后東渡日本,于1906年進入仙臺醫(yī)學??茖W校學醫(yī)。
在學醫(yī)期間,有兩件事對魯迅先生的思想轉(zhuǎn)變影響極大。一是先生考試及格后卻被學生會干事懷疑作弊,因為在同學眼里,先生是弱國的留學生,智商不如人。二是禮堂的“幻燈片事件”。
魯迅先生在《藤野先生》一文中這樣寫道:“中國是弱國,所以中國人當然是低能兒,分數(shù)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無怪他們疑惑。但我接著便有參觀中國人的命運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學,細菌的形狀是全用電影來顯示的,一段落已完而還沒有下課的時候,便影幾片時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戰(zhàn)勝俄國的情形。但偏有中國人夾在里邊:給俄國人做偵探,被日本軍捕獲,要槍斃了,圍著看的也是一群中國人;在講堂里的還有一個我?!叭f歲!”他們都拍掌歡呼起來。這種歡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這一聲卻特別聽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國來,我看見那些閑看槍斃犯人的人們,他們也何嘗不酒醉似的喝彩,——嗚呼,無法可想!但在那時那地,我的意見卻變化了。”
從這次的電影事件,先生徹底看清了中國落后的根源,乃是中國國民的冷漠與麻木,毅然決定棄醫(yī)從文,以筆為槍,致力于喚醒民眾麻木的靈魂。
此后的情形,魯迅先生《吶喊》自序中這樣寫道:“這一學年沒有完畢,我已經(jīng)到了東京了,因為從那一回以后,我便覺得醫(yī)學并非一件緊要事,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于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
之后魯迅先生輾轉(zhuǎn)東京各地,參與辦報,但都以失敗而告終?;貒?,應當時教育總長蔡元培之邀,在教育部任職。面對國內(nèi)情形,一度心灰意冷,以抄古碑作為消遣,打發(fā)時光。
后來錢玄同和陳獨秀創(chuàng)辦《新青年》,邀請魯迅先生撰稿。在《吶喊》自序中,先生還原了他們的對話:
“我想,你可以做點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們正辦《新青年》,然而那時仿佛不特沒有人來贊同,并且也還沒有人來反對,我想,他們許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說: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里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F(xiàn)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shù)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么?”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闭清X玄同的這句話打動了先生,他開始寫小說,后結(jié)集命名為《吶喊》。
寓意有二:一是為了喚醒鐵屋子里沉睡的人們,希望他們醒來毀壞“鐵屋子”。二是“有時候仍不免吶喊幾聲,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馳的猛士,使他不憚于前驅(qū)?!?
關于“鐵屋子”,《藥》的開頭就有細致的描述:“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游的東西,什么都睡著?!薄? ?
“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只有一條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燈光照著他的兩腳,一前一后的走。有時也遇到幾只狗,可是一只也沒有叫?!?/p>
這樣寂靜而又暗沉的夜,就是上個世紀初舊中國的寫照。 半夜出門趕到刑場,終于從劊子手那里買到了夢寐以求的“人血饅頭”,華老栓“仿佛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
“太陽也出來了;在他面前,顯出一條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這四個黯淡的金字?!?
小說原文空了一個字,其實指的是紹興的“古軒亭口”,那是1907年秋瑾就義的地方。小說中夏瑜的原型就是鑒湖女俠秋瑾。
辛亥革命失敗了,革命烈士秋瑾已然成了民眾口中的“犯人”……
花白胡子一面說,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聲下氣的問道,“康大叔——聽說今天結(jié)果的一個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
“誰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兒子么?那個小家伙!”康大叔見眾人都聳起耳朵聽,他便格外高興,橫肉塊塊飽綻,越發(fā)大聲說:
“這小東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這一回一點沒有得到好處;連剝下來的衣服,都給管牢的紅眼睛阿義拿去了?!谝灰阄覀兯ㄊ暹\氣;第二是夏三爺賞了二十五兩雪白的銀子,獨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魯迅先生描述茶客的議論,刻畫的是愚昧麻木國民的眾生相。 首先登場的是劊子手康大叔。
魯迅先生在《記念劉和珍君》一文說:“……殺人者卻居然昂起頭來,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污……”說的就是這樣的劊子手。
康大叔一面炫耀著“豐功偉績”——“包好,包好”,一面順帶捎上六親不認的“乖角兒”夏三爺,展示著自己臉上的“血污”——“夏三爺真是乖角兒,要是他不先告官,連他滿門抄斬。現(xiàn)在怎樣?銀子!——小東西也真不成東西!關在牢里,還要勸牢頭造反?!f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
從康大叔的炫耀中,眾人還看到了紅眼阿義,雖為管事的牢頭,但也不過是勞苦大眾的一員,沒有認識到自身貧窮困苦的根源,一心只想敲詐犯人及家屬,撈不到好處便打人。
夏瑜認為他可憐是因為他的愚昧和不覺醒,而眾人一致認為夏瑜才是“瘋子”。
“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薄鞍⒘x可憐——瘋話,簡直是發(fā)了瘋了?!被ò缀踊腥淮笪蛩频恼f。
“發(fā)了瘋了?!倍鄽q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壁角駝背的高興神色,花白胡子和二十多歲的人一起“恍然大悟”。
這樣的描述極具諷刺性。所以“恍然大悟”是反語的寫法,是他們根本不明白也不認同“大清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天下”的愚昧。
這是兩代人的“恍然大悟”,更是全體國民的悲哀——“做了奴隸而不自知”的悲哀。
而華老栓夫婦,他們和當時的許多普通民眾一樣,是可憐而又可恨的。他們對人血饅頭可以治肺癆深信不疑,所以不會在意饅頭上蘸的是誰的血。
從《狂人日記》到《藥》,“吃人”的主題不間斷地出現(xiàn)在魯迅先生的作品中。處在父母的角度,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是最真實而又樸素的愿望。但在那樣落后的中國,在希望達成這一樸素愿望的同時,華老栓夫婦也成了吃人者。
革命者的鮮血,成了治療百姓痼疾的藥。然而,華小栓終究還是死了……
? ? ? ? ? ? 三
“城郊的墳場,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邊,都埋著死刑和瘐斃的人,右邊是窮人的叢冢?!?/p>
清明的墳場,墳場左邊的夏四奶奶看到墳場右邊的華大媽,“慘白的臉上,現(xiàn)出些羞愧的顏色”。
對于夏瑜的死,她感到羞愧,因為她也認為夏瑜是死刑犯…… 作為舊時代的覺醒者和革命的先行者,夏瑜或秋瑾的鮮血被當做治病的藥,但這藥無效,而先行者的犧牲,就算在親人的眼里也一樣沒有價值,反而會讓親人蒙羞。
夏四奶奶是善良的母親,但一樣是愚昧的國民。這是她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
這樣暗無天日的社會,這樣愚昧而麻木的國民,讓九泉之下的烈士何以瞑目?這樣的“吶喊”,似乎真的“寂寞了無聲了……”
還好,魯迅先生的“吶喊”,還能“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馳的猛士,使他不憚于前驅(qū)?!?/p>
“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筆,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空添上一個花環(huán)”(《吶喊》自序)。
關于先生添的花環(huán),文中這樣描述:華大媽跟了他手指頭看去……——分明有一圈紅白的花,圍著那尖圓的墳頂……花也不很多,圓圓的排成一個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齊?!抢吓耍ㄏ乃哪棠蹋┯肿呓鼛撞?,細看了一遍,自言自語的說:“這沒有根,不像自己開的?!@地方有誰來呢?孩子不會來玩;——親戚本家早不來了。——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 ?
夏四奶奶的疑問,先生通過華大媽作了回答——“華大媽忙看他兒子和別人的墳,卻只有不怕冷的幾點青白小花,零星開著;便覺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種不足和空虛,不愿意根究?!?/p>
在華大媽有意識的對比下,夏瑜終究是與華小栓不同的,哪怕是他們眼中的死刑犯,依然有人送了花環(huán),依然有人記得他……? 而記得他的人,一定是理解他,承認他價值的人;記得他的人,一定會追隨他的腳步,前赴后繼,一往無前……
夏瑜墳上的花環(huán),正是魯迅先生為前行者發(fā)出的鼓勵的吶喊——革命者如花一般,雖不多,但精神;先行者如小花,雖暫時弱小,但團結(jié)——“圓圓地圍成一圈,齊整”。? ?
小說采用雙線結(jié)構(gòu):明線是華家傾其所有為華小栓治病,但華小栓死了。暗線是夏瑜被親叔叔出賣,被捕入獄,最后犧牲。
兩家人,一家姓“華”,一家姓“夏”,合起來即為“華夏”。同為華夏子孫,本應血脈相連,但在黑暗的舊中國,彼此的交集卻是“人血饅頭”。
魯迅先生致力于尋找濟世救國的“藥”。小說中的“藥”固然無效,但先生的吶喊,讓讀者嘆息,讓讀者警醒,更鼓勵著少數(shù)的清醒者,革命的前行者,他們終究站了起來,打破了“鐵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