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傻子，生下來就是傻子，可是他也并不是全然的傻，安排他干點體力活兒，他能聽得懂的，而且干得挺賣力，絕不像有些人偷奸?；?，所以村里有什么體力活都愿意叫上傻子，也算照顧他，給他口飯吃。尤其誰家死了人，挖坑埋墳這樣的苦差事。那時，這樣的差事可不少，因為那時條件差，小孩有很多都夭折了。夭折的小孩往往是不入祖墳的，或者就簡單挖個坑埋掉，或者拋在野外。

這天早晨，某家兩歲的孩子生病死了。連續(xù)幾天的秋雨剛停，地都浸透了，土都帶著黏性，像膠水一樣。挖坑好不費勁兒了。于是這家就把埋死孩子的事交給了傻子。

孩子媽抹著眼淚把孩子穿戴整齊，找了張干凈的葦席，把孩子卷在里面。傻子來了。孩子媽又卷開葦席，摸摸孩子的頭，摸摸孩子的小手小腳，又忍不住一陣啼哭。孩子爸在旁邊又勸了好一陣。

傻子一手夾著席卷，一手扶著扛在肩上的鐵鍬，大步走向田地。到了中午的時候，傻子回來了，本來埋完他就可以回家了。但他有怨，他想發(fā)發(fā)牢騷。

“你們家的死孩子真難埋！”傻子埋怨道，“沒遇過像你們家這樣難埋的?！?/p>

“咋回事？”孩子爸媽抬頭盯著傻子，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

“我剛?cè)涌永?，這個死孩子就往外爬。我拍回去，這個死孩子又往外爬。我拍回去，又往外爬。別人家的死孩子都躺著不動。真是……”

“誒呀！”孩子媽驚叫道，臉色大變，慌忙向地里跑去。剛出門就摔了一跤，手上衣服了全是淤泥，她掙扎著爬起來，“兒啊——兒啊——”地奔去，聲音帶著凄慘的哭腔。

孩子爸奪過鐵鍬，推開傻子，向地里跑去。

“這是怎么了？”傻子在后面楞楞地看著他們。

“怎么啦？干什么去？”街上有熟人碰見孩子爸媽，招呼道。

孩子爸媽哪里聽得著？

孩子爸一言不發(fā)，用鐵鍬一把一把鏟開濕漉漉的泥土，孩子媽蹲在墳前，兩手快速扒拉著泥土著，哪里顧得了泥土的濕涼，哪里顧得了指甲的流血。

啊，那席子露出來了。孩子媽不顧一切地扯開，抱起兒子?！皟鹤?，媽來了，媽來了，都是媽不好，都是媽不好，你別嚇?gòu)?，你快醒醒，快醒醒！”她緊緊抱著兒子，呼喚著兒子，搖晃著兒子。

兒子頭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有一抹鮮血，一動不動地躺在媽媽的懷里。

“啊——”孩子媽大叫著，向著空曠的大地，朝著無邊的天空，這撕心裂肺的聲音震裂了天地。

從此，再有埋小孩的就沒人找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