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一百零五）沐雨櫛風
? ? 一百零六、物逝人非
牛耕田來到濱海市，在周建軍的關照下，以招商引資的名義在臥牛島開發(fā)區(qū)弄了塊地，建了個生產(chǎn)保健酒的工廠。
酒廠建成投產(chǎn)后，正趕上國內(nèi)保健品市場異?；鸨鞣N口服液、養(yǎng)生藥、王八精等等大行其道，牛耕田抓住機遇，不惜重金請來明星代言，投入大筆廣告費在電視、報紙上作宣傳，一時間，“牛力神”牌保健藥酒的廣告鋪天蓋地，逢年過節(jié)的如果你不帶兩瓶送朋友，送父母，你都不好意思回家。
牛耕田一時間成了當?shù)刂髽I(yè)家，整日里四處參加活動，應酬更是應接不暇，與賈士強見面聊天的機會也變得越來越少了。
但生活還要繼續(xù)，再艱難也需要選擇，賈士強明白其中的道理，凡事不能靠別人，他努力調(diào)節(jié)自己，頑強地從抑郁的陰霾中走了出來。
他決定再去一次上海，一個是好久沒見到女兒，確實是十分想念，很想見一見。另一個與何玉梅分居兩地日久，交流是越來越少，感情也越來越淡漠，事情已經(jīng)發(fā)展到這個地步，拖下去也不是解決的辦法，凡事總需要一個了斷，再痛苦也需要去面對。
賈士強見到女兒自然是很高興，女兒更是興奮得不得了，纏著他不停地說這個，說那個，女兒的乖巧可愛成了賈士強情緒的減壓閥，讓他準備好的一切都沒有了發(fā)泄的空間。
賈士強在孩子面前表現(xiàn)得十分克制，雖然滿懷心腹事，但裝得也和沒事人一樣。幾天下來，賈士強和何玉梅兩個人都是圍著孩子轉，單獨相處的時間也很少。
每天忙完孩子，兩個人在一起不但沒有小別勝新婚的激情，連老夫老妻的平靜都不是，已經(jīng)演變?yōu)橥伯悏?，貌合神離，更多的是形同陌路的默然相對。
他幾次想發(fā)火質(zhì)問她為什么，想把那些電話記錄摔在她的臉上，想和她大吵一架，但始終沒有這樣做，也不知道是為什么，怎么也找不到那樣做的心態(tài)，也集中不起那樣做的力氣，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漠然中消耗殆盡了。
呆了幾天，陪夠了孩子，賈士強還是決定離開上海，離開何玉梅的住處，雖然這房子是他租的，里面的東西也都是他置辦的，女兒也在這里，但他感覺自己并不屬于這里，這里也不是他的家。
他知道，曾經(jīng)一往情深所做的一切，只是盡了一個父親和丈夫的義務罷了，沒有愛的房子是空洞的，沒有了靈魂依附的肉體是空虛的，他當年舍棄北京，千辛萬苦來到濱海，只是娶到了何玉梅這個人，而并沒有娶到她的心！
她的靈魂或許從來就沒有在他的身上依附過......
賈士強并不想把分手搞得那么不堪，畢竟曾經(jīng)愛過，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還有個女兒在。
臨走的時候，他把離婚協(xié)議書裝在信封里放進抽屜，然后到洗手間，取出一支煙，劃了根火柴，在點煙的同時，把打印出來的手機通話、短信記錄等一并點燃燒掉，看著火焰一點點的熄滅，他也熄滅了把房子點著的沖動。
他坐在那里悶頭把煙抽完，緩緩站起身，環(huán)視了房間一圈兒，起身離開，走出小區(qū)，他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他知道，這一走，或許就是永別，一切就真的都過去了。
這個城市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他叫了輛出租車直奔機場，到了機場才發(fā)現(xiàn)時間尚早，穿行在匆忙的人流中，聽著機場程式化的廣播，恍惚之間又回到那個與何玉梅初遇的情境里，信馬由韁地走著，走著，居然來到了當年他們偶遇的那間咖啡廳前。
他駐足觀看，當年的店面已經(jīng)改換了門頭，估計這么多年也是易主多次，飽經(jīng)動蕩。世界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只不過每一個匆匆而過的人無心去察覺罷了。
賈士強的心緒紛亂，但還是信步走了進去，坐在似乎還是當年的那個角落里，拿起點單，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么多年過去了，出售的東西居然沒有什么改變。
他有些無精打采，隨便點了一杯咖啡，在等待的間隙，她給何玉梅發(fā)了一條信息，告訴她，自己回濱海市了，抽屜里給她留了東西，請查看一下并給他答復。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似乎在想著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想，周圍的環(huán)境好像也沒有什么改變。
服務員送來了一杯咖啡，一股濃香飄過來，一切如昨。
賈士強恍然如夢，似乎還是當年的那杯咖啡，抬頭望了望，當年何玉梅坐過的那個位置，如今空無一人，一切似乎是那么熟悉，卻又是那么陌生，似乎曾經(jīng)發(fā)生的那一幕就在眼前，又沒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怎么也不對味，苦得讓人受不了。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發(fā)火，大喊了一聲：“服務員，這是什么東西？怎么這么苦？！”全場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這里。
服務員急忙跑了過來，說道：“先生，我們這里的咖啡都是統(tǒng)一品牌，國際標準化的，您點的是ESPRESSO，意大利特濃咖啡，味道可能是重了些，但......”
正說著，賈士強的手機響了。他低頭一看，是何玉梅打來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里傳來責問的聲音：“你怎么突然走了？女兒都訂了蛋糕，今天晚上要給你過生日呢？”
“噢？”賈士強一驚，原來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根本都不記得了，最近低落的情緒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
他拿著電話，沉吟了半晌，還是堅定地不想再回去了，說道：“告訴女兒，爸爸太忙了，對不起。等下次有機會再和她一起過......”
賈士強不想在電話里吵，任憑著何玉梅的抱怨，他也沒有吱聲，放下電話，把頭靠在沙發(fā)上，悵然若失，思前想后，萬念俱灰，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站在旁邊的服務員十分詫異，不知說什么是好。
賈士強感覺出自己的失態(tài)，連忙跑向洗手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相視無言，沾著水把頭發(fā)理了理，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起自己的兩鬢已有些灰白了，看著自己日漸憔悴的樣子，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茫茫然回到了座位上，呆坐半晌。
咖啡館每天進進出出各種形形色色的人，角落里新設了留言板，上面也有了不少留言。
賈士強眼睛一掃突然發(fā)現(xiàn)，有一張留言卡與曾經(jīng)拾到的那張十分相似，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卡片摘下來，只見上面寫著：愛到?？菔癄€，戀到天長地久！畫著一個穿心的圖案。
賈士強苦笑了一下，向服務員要來一支筆，在圖案的下面寫了一句：分在此時此刻！然后在卡片的背面奮筆疾書寫下了：
北生礦區(qū)，南走濱城，更經(jīng)行滬地生悲。不堪回首，多少往事隨風。徒然不惑，空活人生半世，白發(fā)亂生，眼花耳濁，嘆斯人已成枯槁！何人堪憐。
死生有命，聚散隨緣，問前程是否可期。漂泊日久，掙扎輾轉幾番。鏡花水月，平生為了何事？欲哭無淚，異鄉(xiāng)孤懸，相依偎終究是誰！苦不堪言。
情緒得到了徹底宣泄，起身，扔筆，將卡片重重地釘在留言板上，轉身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