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樹蘭老師是我的外國文學老師。
三十年前,我在讀大學。教過我的老師很多,但現(xiàn)在能叫出名字的老師,卻是屈指可數(shù);有深刻印象的就更是寥寥無幾。沈樹蘭老師卻一直是我難以忘懷的人。
我和她并沒有過多的交往,她只是我的外國文學老師,我只是坐在講臺下面聽課的她的一個普通的學生,甚至走在校園里迎面碰上,她也不知道我是誰,我恭恭敬敬地說:“沈老師好!”她就微微地笑著說:“你好。”我和沈老師的個人交往,僅此而已。
然而,每每憶起大學生活,憶起大學老師,沈老師的沉靜而溫和的形象總會在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來。
我是在一個窮困而閉塞的山村長大的,沒有見過什么世面,也沒有讀過什么書,對于語言這個問題,自己是遲鈍而麻木的,普通話丟不掉鄉(xiāng)音,和人交流比較困難,尤其是一直和外國小說里面的人物無法進行溝通,所以對于外國文學,我是不喜歡的。當然,我也沒有因為沈樹蘭老師而喜歡上這門課。至今,我都不愛看外國小說,外國電影。
沈樹蘭老師是第一個讓我們作為學生而受到老師尊敬從而感受到平等對待的老師,因為她會在我們的名字后加一個“君”。因此,我們也十分敬重她。
大學的課堂是老師的主場,是老師的舞臺,學生就是觀眾,或看得津津有味,或聽得昏昏欲睡,或各干其事。其實,老師和學生就好像是各干其事,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開了外國文學課,老師忽然提問學生了,不再是你是你,你是老師,我是我,我是學生了,老師和學生有了交集。這個老師就是沈樹蘭老師。
所以,外國文學課很少有人不上和遲到,而是提前到教室復習。上課鈴一響,門被推開,沈老師走進教室,先把書包放到門口的桌子上。如果在冬天,她會把系在頭上的頭巾解下來,也放在桌子上。而后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登上講臺?!巴跤窳志?,老師第一次這樣叫同學名字時,在座的所有同學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帶著驚愕的表情望著老師,而后目光齊刷刷看向王玉林同學。也許是不想錯過被稱呼一次“君”吧,沈老師的外國文學課是上課學生最多的課。“謝平君”,當老師叫出我的名字時,自己并沒有任何被提問的慌張,反而分外平靜,條理清晰地回答了老師的提問。因為這個“君”,似乎能給人無限的力量,讓你覺得老師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老師,同學沒有城市和農(nóng)村的區(qū)別,就是提問常常引起的恐慌和不安也能被平息,心中一切的波瀾瞬間就被撫平。
課堂上的內(nèi)容已被遺忘殆盡,只記得《哈姆雷特》里面的一句臺詞“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這是孤陋寡聞的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沈老師的解讀自己早已忘得一干二凈,但這句話卻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也還隱約記得她講過,有個化工廠要緊挨大學建,老師學生去靜坐抗議,有個學生演講時講到“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這句話,我想,只要聽到過,誰也是一輩子不會忘記,因為它也常??絾栔覀兊撵`魂。我們因此彷徨,因此痛苦,也因此走向勇敢,走出一個新的人生。
夏天的一個下午,在圖書館前碰到了沈老師,她剛從校門口過來,頭上系著絲巾,手里提著涼鞋,光著腳。她光腳的形象引起了大家的矚目,可是她好像什么都沒有看到一樣,徑自邁著自己的步,走著自己的路。這在我,卻像是平靜的湖水里投下了一塊巨石,心里久久不能平靜。夏天,她愛在頭上系一塊絲巾,冬天,她也喜歡系頭巾。那時候流行的是毛線織的圍巾,可她還是系一塊頭巾,三角形的,系在頭上,像是村姑的做派,但她一點村姑的影子都沒有,大家就說,像是狼外婆,但又沒有狼外婆的狡詐和兇狠。因為她的聲音總是那么溫和,腳步總是那么沉穩(wěn),身影總是那么柔弱而堅定。她柔弱的中有一股力量,讓人不敢漠視和不敬。
對于沈老師的了解和認識,僅限于此了。但我認為,她是一個文靜而內(nèi)斂的人,她不會在意別人說她什么,她也不會去打擾別人的世界。
應該就在那個時候,自己就喜歡上了沈老師。自己是內(nèi)向而膽小的,但認識了沈老師后,自己不再為自己是一個農(nóng)村姑娘而自卑,也不會太在意別人的眼光,自己沉浸在學習的快樂中,因為自己認為,只要有內(nèi)在的修養(yǎng)和素質,外貌身份又算得了什么。蘇軾說,“腹有詩書氣自華”,自己不敢說自己有多少學識,但是自己的腰桿是真的直起來了。
畢業(yè)后自己也成為了一名老師,對于外界的紛紛擾擾,自己特別不靈光,總是憑直覺做事為人,因此也吃了很多虧,但從未為此苦惱和傷心,因為自己一直信奉一句話,“做好自己”。這句話里面隱隱約約有沈老師的影子。
當學生對我說“老師好”,我也會正視他們,說“你好”。將近三十年,我對此從沒有懈怠忽視過。
現(xiàn)在我有點后悔當初對沈老師的了解太少了,如果能多一點點主動,或許我在她身上能夠汲取到更多東西呢。
于是我上了百度搜索“山西師范大學中文系沈樹蘭”,搜到了這樣的內(nèi)容,“1983年,沈樹蘭調入中文系”,“《山西師大學報~一九八五年總目錄——從夏洛克的形象看莎士比亞現(xiàn)實主義的深度……沈樹蘭》”。此外,別無其他內(nèi)容。
當時感覺沈老師仿佛有將近四十歲的模樣,那么沈老師今年應該有快八十歲了吧。
沈老師,您一切都好吧?
今晚有一位您的學生深深地想念您。
祝您身體健康,生活愉快,凡事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