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 《青年作家》，lD魏治祥，文責(zé)自負(fù)。
水很靜。沒有波浪的喧囂，沒有令人望而生畏的旋渦。水面上浮著蜂窩狀的白泡泡，很臟。連空氣都顯得稠糊糊的。雖然已是暮春季節(jié)，但沱江還是冬天那副老樣子，懶洋洋地躺在寬闊的河床上。
他微微感到失望，此時此刻，春風(fēng)應(yīng)該浩蕩，霞光應(yīng)該萬道，波濤應(yīng)該洶涌，一齊為他和她吶喊，一齊為他和她助威。這是小鎮(zhèn)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一次漂流。這個只有一條街道和一家百貨公司的小鎮(zhèn)，不要說一男一女結(jié)伴漂流，最膽大的女孩下河游泳都得偷偷摸摸，而且只敢穿長衣長褲。
他瞇細(xì)了眼向下游眺望。霧蒙蒙的天空。霧蒙蒙的遠(yuǎn)山。霧靄中依稀可辨橫斷江流的獅子坨的雄姿。獅子頭部上方一尺多高處，有一輪睡眼惺忪的太陽。
“簡直是死水?！笔撬诒г?。
他不吭聲，開始脫衣服。脫下一層，便仔細(xì)卷好，裝進塑料袋，很快便脫得只剩一條三角褲。這時他打了一個寒噤，身上立即暴起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于是他趕緊擴胸、下蹲、掄胳膊、原地跳躍，直到上氣不接下氣。
他發(fā)現(xiàn)她正專注地打量他，衣服剛脫了一半，散亂地堆在腳下。
她的腿頎長而結(jié)實。
“真棒，你?！彼f，飛快地脫掉一層層上衣，連同地下的一起，一股腦兒扔給他，她的緊身游泳衣鮮艷得像一團火。
他把她的衣物裝進塑料袋，扎緊袋口，把袋子扔進兒子用的塑料救生船。船里還有一個塑料袋，裝著吃食和飲料。好啦，該出發(fā)啦。他把天藍(lán)色的救生船放下河，隨即往自己腿上、臂上和胸部撩水。這當(dāng)兒他聽見一聲夸張的尖叫，只見她也往膝蓋上撩了一下水。接著又一下，胸部濕了一大團，游泳衣塌下去，胸部挺起來，本來就很豐滿的乳房顯得更豐滿。她彎下腰撩水時臀部高高翹起，腰部顯得格外纖細(xì)。他趕緊掉過頭來，做賊心虛地四下張望，咝咝地吸著涼氣，一步，一步，朝河中央走去。
她跟上去，邊走邊往他背上撩水，咯咯咯地笑個不住。
水沒到肩膀了。胸悶，氣緊。沱江并不像看到的那般平靜。他感到了胸部以下水流的沖擊，快站不穩(wěn)了。一抬頭，見她已經(jīng)游出去老遠(yuǎn)。標(biāo)準(zhǔn)的蛙泳。一只鮮紅的青蛙。他興奮了，下水之前那種沒來由的憂郁一掃而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救生船上猛擊一掌，有力地蹬腿，劃動雙臂，身體立即被水的浮力托平了，順流而下。
“來呀——，看誰快！”她快活地大叫，加速。
他也是蛙泳，但不標(biāo)準(zhǔn)。她在省城的業(yè)余體校游泳班受過正規(guī)訓(xùn)練，毫不客氣地把他的“蛙泳”叫作“狗刨”。小鎮(zhèn)上土生土長的人都只會狗刨。狗刨就狗刨吧，他想；用力一蹬，追上了救生船，又猛擊它一掌。與此同時，他發(fā)現(xiàn)被她拉下了好遠(yuǎn)?？茨隳艿?，你倒好，無牽無掛，我還得照料該死的船。
這船是他兒子的。一個有婦之夫，有子之父，跟一個未婚美女去發(fā)瘋......
敢不敢?
我……不敢。
哼，還自稱男子漢哩!
你敢我就敢!
高倉健同志怎么還不如女人呀？熊包啦？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回家抱孩子，不然尊夫人揪掉你的耳朵……。
如果“尊夫人”真有那么毒辣就太棒啦。妻永遠(yuǎn)那么端莊、嫻靜，不茍言笑或者說笑不露齒，永遠(yuǎn)小口小口地吃飯，細(xì)聲細(xì)氣地說話，永遠(yuǎn)專心專意地織毛衣：給丈夫織，給兒子織，給父母織，給弟弟妹妹親戚朋友織，沒完沒了地織呀織。她那種綿軟勁一定是織毛衣陶冶出來的。你胳肢她，她不笑也不惱，輕輕撥開你的手；你親她，她不躲，也不迎上來，隨你怎樣親。有回他惡作劇地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她居然忍住了，沒有尖叫。他心疼了，問：“痛嗎？”她輕輕點一點頭。于是他就像被她咬了一樣難受，從此不敢造次。
他跟她說話不得不盡量把音量關(guān)小些，免得嚇著她。他吻她，擁抱她，跟她做愛時都盡量輕手輕腳的。她呢，當(dāng)然照例不反抗，不呻吟，幸福而安詳?shù)亻]上大眼睛；過會兒照例小聲問：“你好了么？適可而止吧?！边m可而止之后他萬分掃興，她卻睡熟了，嘴角漾著淺淺的笑紋。如果她肯賞光揪一下他的耳朵掐一回他的臉，沒準(zhǔn)他會跑到五樓平臺去翻斤斗打滾兒……
說，到底敢不敢？
啥時候？
明天。
明天，明天就明天。
他從容不迫地劃水，眼睛瞄著遠(yuǎn)處鮮亮的紅點。河水涼浸浸的。
他游得輕松自如，無比愜意。霧散了。藍(lán)天，白云，一切都用水洗過似的，讓人感到精神一爽。你呀，剛才脫了衣服還想打退堂鼓，好像一下水就會陷入巨大的旋渦，再也不得生還。不過你總算下水了。你他媽還行，吃了熊心豹子膽，跟一個年輕姑娘暢游沱江，游程五十華里，而且是在春天。此舉無疑會在小鎮(zhèn)的歷史上留下輝煌的一筆。這比你十六歲那年獨自躺在墳堆里過夜不知勇敢多少倍。
當(dāng)然，那是過去的事啦，別提它啦。當(dāng)然，你不止一次地提過，繪聲繪色，洋洋得意。你把妻嚇得夠嗆，兩排牙嗒嗒嗒直敲，并且頭一回主動扎進你懷里，像受了傷的小鹿似地的顫抖。事后，只要你一出差，妻就會帶著孩子回娘家去，好像兩套間的房子就是墳地。而眼前這個野女子卻不以為然：要是我，照樣敢！
“喂-一，你熊啦！”
清脆的聲音貼著水面滑過來。他連忙加快了劃水和蹬腿的節(jié)奏。兩個人的距離漸漸縮短。
這回暢游沱江，最先是他提出來的。他乘著三分酒興，向“打平伙”的四男一女大聲疾呼：
“同胞們，八十年代是一個崇尚探索，鼓勵冒險的時代。我們，中華民族的熱血男兒，絕不能充當(dāng)無聊的看客！”
于是全體響應(yīng)。她更是歡呼雀躍，認(rèn)為早就該攪碎小鎮(zhèn)的沉悶，掀起軒然大波了。她不無夸張地把暢游稱為“漂流”。于是大伙頻頻舉杯，慷慨激昂，直到全體爛醉如泥。校長自然不能容忍“師表”們這樣胡鬧，一頓狠批加上個別談話?！捌麝牎北愀嫱帘劳呓?，只剩下他和她兩個頑固分子。其實他也泄氣了：人少，目標(biāo)更大，何況是孤男寡女。他料定她也只不過是嘴硬，便硬著頭皮充好漢:“你敢我就敢!”誰想到她真的敢了。
他追上了她，見她改成了仰泳，真正的“漂”在水面上。他也仰面朝天平躺在水面上。天上，有兩只蒼鷹在盤旋。
江流不知不覺改變了方向。
他發(fā)現(xiàn)剛才自己還對著“獅子”的腰，漂來漂去，此刻竟面對著“獅子”的頭，對準(zhǔn)它大張著的巨口。“獅子”口中排列著參差錯落的巖石，活像它的堅實有力、足以嚙碎一切的鋼牙。它頭上的鬃毛黑森森根根直立。那是一溜桔樹。
他依稀聞到了濃郁的花香。
河道變窄了。左邊是大片裸露的沙灘，右岸峭崖壁立。前方傳來了急流的喧嘩聲。
“注意啦!”他高喊一聲，迅速向她靠攏。
湍急的清流飛快地沖向“獅子”的巨口。他感到身體突然失重，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隨波逐流，跳躍著，旋轉(zhuǎn)著，說不出的痛快。他聽到她斷斷續(xù)續(xù)地歡呼，于是也應(yīng)聲哇哇大叫起來，然后便一齊哈哈大笑。他看見她嗆水了，于是幸災(zāi)樂禍，腳亂蹬，手亂舞，撲騰得水花四濺。他迷了眼，也接連嗆了兩口水。
等他睜開眼睛，忽見江流拐了一個九十度的大彎，獅子坨已被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后面。喧嘩聲消失了。江水復(fù)歸于平靜。江面豁然開闊，閃動著粼粼波光。
“好玩死了?！彼f，捋著濕淋淋的鬢發(fā)。
“痛快。真痛快。”他還沉浸在剛才那種奔放無羈的感覺中。也許是有點累了，她不再大叫，輕輕哼著小調(diào)，輕輕劃動四肢。他顧不上去注意她，專心致志地體味著那種難得的快感。他發(fā)現(xiàn)高速度能給人一種超越時空的愉悅。不是嗎，痛快愉快輕快爽快明快，快活快樂快慰……統(tǒng)統(tǒng)離不開“快”?？炜梢源蚱瞥翋?，打破粘滯，讓人騰飛，給人插上幻想的翅膀?？炀褪橇α?，快就是青春。好一個快！但是那快太短暫了，太他媽不盡興了。你還來不及釋放出壓抑了多年的青春活力，就又陷入了遲緩。他抬眼望一下說晴不晴、說陰不陰的天空，巴不得頓時烏云密布，暴雨傾盆。巴不得山洪暴發(fā)，把他和她席卷到遙遠(yuǎn)的、人跡罕至的地方，永遠(yuǎn)離開沉悶的小鎮(zhèn)。永遠(yuǎn)！——永遠(yuǎn)？呸！你別胡思亂想啦。用不了多長時間，你和她就得在同心大橋上游找一處沒人的地方上岸，偷偷換好衣服，然后老老實實走旱路回到縣城。那輛破破爛爛的公共汽車一準(zhǔn)擠得要爆?？赡銈儧]有別的辦法，只能用力把自己塞上車，在刺鼻的汗酸味中慢吞吞顛回去?；氐阶蛱?。回到前天。回到上前天，上上前天，回到……你懶洋洋或者興沖沖爬上五樓，剛進門，還來不及放下東西，妻說不定便會“請”你下樓去打醋……
轉(zhuǎn)瞬又是周末。
趕在下班之前，他興沖沖將剛謄好的抒情長詩送郵局，又興沖沖回家去。今晚，該放松放松，散散步，看一回電視了。至于那一大堆作文，明天再批改吧。他愉快地爬上五樓，第一個念頭就是給妻子朗誦剛剛出爐的詩！——啊，前江！當(dāng)你右手挽起毗河，左手......
喘息著推開虛掩的門，不等放下課本，廚房里便傳來妻的聲音：“去打兩分錢醋?！?/p>
醋？妻在切黃瓜。就是說要涼拌黃瓜。涼拌黃瓜自然離不開醋，這道理他懂。可是他忽然覺得不痛快，四肢無力，遂敷衍道:“就去。你看，人家才上樓，正要……”
“去吧。打了醋再說?！?/p>
“非要放醋么？依我看放不放都無所謂。吃完飯要去散步，回來順便打一點。我今天又……”
妻不聲不響地下樓了。又不聲不響地回來了。他知道大事不妙，即使賠上一整夜笑臉都無法使她陰轉(zhuǎn)晴?？椕虏粌H陶冶了她的綿軟，也使她凡事一絲不茍，具有高度的嚴(yán)密性。觸犯了她的嚴(yán)密，她便堅定不移地生悶氣，即使馬季唐杰中姜昆一齊對著她說相聲也不行。
他沮喪透了。如果妻不去打酷，涼拌黃瓜會不會比豬食還難吃？會不會有毒，吃了要弄出人命？但他還是在臉上布置出微笑，盛好兩碗飯?！鞍Π?，你就不會隨便些，別那么堅持原則？就不能看在夫妻情分上，不往黃瓜里放醋嗎？我不是不去打醋，而是想向你報告一件……”
她自顧小口小口地吃飯，黑了臉不理他。
他也在往嘴里填著什么，一面傻呵呵地笑。終于，他覺得心里頭那首抒情長詩在往上拱，覺得淚水已經(jīng)開始涌進眼眶，便笑著立起來，盡量平靜地放下筷子：“太燙。一會兒吃。”但實在憋不住了：“這……受氣飯！”
她不聲不響地吃完飯。又不聲不響地出門了。不用說是去岳父家接兒子。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努力壓住火，努力安慰自己。他相信這辦法比阿Q的精神勝利法更科學(xué)，可以繼續(xù)去賠笑臉而絲毫不覺得吃虧，可以使性格本來就不開朗的妻至少愿意聽他胡說八道?？墒?，媽的！為什么非要往黃瓜里放那種酸不拉嘰的玩藝呢！為什么？！你多次建議到學(xué)校吃食堂，她不肯，一口咬定不開伙就不成其為家庭。不開伙就難免招來各種議論！
他躺著。沒有人來勸他消消氣，勸他把那碗扒了幾口的飯吃下去。夫妻口角，她從來不主動講和，也不會吵不會鬧不會打架，天大的事都悶在心里。他常常不知不覺就惹得她堅定不移地生悶氣。她可以自行消氣。消完氣便不再拒絕他的愛撫。愛過之后他便懷疑自己是人還是猴子或是別的什么。而她卻平靜地說：“我就是這種性格。”他沒法改造她的性格，即使?fàn)奚约旱男愿瘛?/p>
他多次憂心忡忡地說：“這樣下去，我們早晚要分手?！?/p>
“你要分，我也不會賴著你?！?/p>
她甚至沒有生氣，這反而使他無可奈何。憑什么打離婚？就為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小事！打過架嗎？沒有。摔過東西嗎？也沒有。你總不能告訴法官，說你胳肢不笑她；說你求她掐你一下或者咬你一口她堅決不肯；說你親她擁抱她時得不到應(yīng)有的回應(yīng)；說你不愿意去打醋結(jié)果她自己去打了結(jié)果失去了一個美好的周末……你一個堂堂的人民教師，怎么好意思提起這類雞毛蒜皮不痛不癢讓人笑掉大牙的小事！醋醋醋！你為啥不去打醋？她為啥非要打醋？如果兩個人一致認(rèn)為涼拌黃瓜放不放醋無所謂，這樣的家庭該多么和諧啊？簡直可以寫成抒情散文......
“敬夫子，老敬，我在這兒哩！”是她在喊。
他昏頭昏腦地茫然四顧。
“快上岸！就在這片沙灘上吃午飯?！?/p>
眼前飄來一朵紅云。云散了。他看見她站在沙灘的邊緣，興致勃勃地向這邊招手。
午餐很豐盛。鹵牛肉，鹵兔子，魚皮花生，奶油面包，綠葉啤酒，一齊散發(fā)出誘人的香味。一切都是她采購的。
“吃?！彼嫦蛩蛑?，右手抓起一條兔子腿，用尖尖的虎牙撕下一大塊肉。還來不及咽下去，左手又抓起酒瓶，高高仰起下巴，嘴對嘴干了一氣，“真棒?！彼丫破窟f給他，用手背擦一下嘴唇。
他接過酒瓶，并不喝，含著笑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她。開始他很拘謹(jǐn)，他從未像今天這樣獨自跟一個姑娘呆在一起，而且?guī)缀跏浅嗌砺泱w。他跟妻談戀愛那陣都不敢這么隨便。他們保持著規(guī)范的距離，名副其實地“談”戀愛。有回他不守“紀(jì)律”，冷不防親了她一下，他們就差一點“談”崩了。不過當(dāng)時他打心眼里賞識妻的純潔和穩(wěn)重。
“喂，想什么？”
“我想……剛才你喝酒那姿勢，像個號兵?！?/p>
“號兵？”
“對。吹沖鋒號，嘀噠噠嘀嘀嘀——”他舉起酒瓶學(xué)吹號的動作。啤酒澆了他滿臉。
她笑岔了氣，一頭半干半濕的烏發(fā)披散下來。她姿勢優(yōu)雅地一甩長發(fā):“對，我就是號兵。我喜歡小號獨奏，小號倫巴——看什么看，快吃你的。嘗嘗牛肉?！√栕顏砬榫w。我最恨二胡。最最恨川劇，才子佳人哼哼唧唧煩死人?！闭f著話鋒一轉(zhuǎn)，挺認(rèn)真地問:“我現(xiàn)在像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饞貓。我最最最討厭饞貓?！?/p>
“你敢！”
兩人一齊哈哈大笑。
太陽烘烤著潮濕的沙灘。河沙像篩過似的，很細(xì)，很均勻，松軟極了；細(xì)細(xì)的沙粒里嵌著云母片，亮晶晶的。在這寧靜的野外，只有他們兩個人。
很快，他們把帶來的食物吃得干干凈凈。他夸張地揉著肚子，用力打了三個響嗝，說：“撐死灑家了。”
“饞貓”站起來，滿像那么回事地繞著他轉(zhuǎn)了一圖:“你呀，不折不扣地像一頭老、狗、熊！”
“熊比貓好。我這人別的不行，個頭還湊合。比方說吧，把咱鋸開來打家具，至少做一個三開大衣柜。不像老校長，渾身的木料不夠做一張小板凳?！彼孔镜乇葎澮幌?，洋洋得意。
她又笑得東倒西歪。
他不笑，一本正經(jīng)地繼續(xù)“自吹自擂”，直笑得她捂著肚子滿地滾。于是他開心得要命。跟妻子是絕對沒法幽默的。你說她一句“饞貓”試試。想到這兒不禁眉頭一皺，但他立即一揮手，趕走那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當(dāng)心，你是有婦之夫，不許你想入非非！
這時她開始刨坑，滿臉莊嚴(yán)肅穆。
“干什么？”
她不應(yīng)。刨好坑，把兩個啤酒瓶并排放在坑底，再回填沙子，不停地拍打，一個沙丘形成了。
他明白了，這是一座墳。
她默默地站起來，肅立“墳”前，發(fā)出低沉的顫音。
“這里，長眠著兩個漂流沱江的勇士。只有永恒的江水，在悄悄為他們嘆息。阿門。”
他想笑，心中卻猛然襲來一種沉重的悲哀。
她咯咯咯笑著，張開雙臂，朝沙岸邊緣的草坡跑去。她是那樣敏捷，輕盈，像一頭野鹿，如一陣江風(fēng)。
他聽到自己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你怎么啦，一下子變得恍恍惚惚的？有點像下水前那會兒。他又想到了妻。妻的美貌是同事們公認(rèn)了的?！罢鎸庫o?！薄罢鎯?yōu)美。”“真賢惠。”“你小子艷福不淺?！薄巳硕挤Q贊妻，羨慕你……
她回來了。頭上插滿了小黃花，手里捧著大把白花。跟妻比，她算不上美，卻“美”得讓人心醉。
她把白花插在“墳”上，恭恭敬敬地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他癡癡地望著她。
“好哇，偷看人家!”她忽然轉(zhuǎn)過來，面向他叉著腰：“坦白，你是不是喜不喜歡我？”
他嚇了一跳：“這……嘿嘿。”
“喜不喜歡？”
“喜歡?！?/p>
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大膽地凝視著她那咄咄逼人的眼睛。一股邪火從丹田處向上升騰。
她忽然摟住了他，踮起腳向他索吻。她雙眼微閉，兩片肉肉的嘴唇嘟成了一個小圓圈，停在那兒等他。他感到了她的柔軟，嗅到了一股處子獨有的氣息。她身上有一種類似旋渦般的吸引力，要把他吸入后果難以預(yù)料的深淵。他聽到了粗重的喘息。是自己在喘息。“你要分，我也不會賴著你?！倍?，響起了一個弱弱的、平靜的聲音，那聲音輕而易舉地把他們分開了。他看見了她一瞬間的驚愕，繼而是失望，是微不可察的鄙視。
一會兒，兩個人默默地下了水。
沙灘上留下了一座“墳”，還有亂七八糟深深淺淺的腳印。
他游在前頭，游進了黑森森的小三峽。
相傳在遠(yuǎn)古時代，崇山峻嶺阻擋著沱江的去路。四橋鎮(zhèn)往上的大片良田，那時還是澤國。蜀國國君望帝決心劈開大山，疏通水道，為萬民造福。但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敢領(lǐng)旨開山。若干年后，一個叫鱉靈的人揭下了招賢榜。他親率父老鄉(xiāng)親，用了整整五年時間鑿?fù)诵∪龒{，沱江這才得以突破重重封鎖，奔向大海?？墒?，望帝卻趁鱉靈不在，占有了他美麗的妻子。鱉靈奏凱還朝，萬民稱頌。望帝羞愧難當(dāng)，化作一只啼血的杜鵑。
他原想告訴她這個古老的民間傳說，并且想說明這次漂流沱江與鱉靈開山一樣，也會載入史冊，流傳千古。但此刻，他完全失去了興致。
他心里騷動不寧。
正是有了她，你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小鎮(zhèn)挑戰(zhàn)，首漂沱江。有了她，你可以舍棄一切，浪跡天涯。不承認(rèn)這一點，你就是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人憑什么要違心地活著？憑什么要受輿論左右？豁出去了，離婚！你等著，離婚之后我會堂堂正正地向你表白：我愛你！
是的，我愛你，但不是現(xiàn)在。
他用力劃水，蹬腿，心里涌漲著一種渴望，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很有力量，是個頂呱呱的男子漢。他覺得沱江變成了浩瀚無邊的大海。他成了遠(yuǎn)洋巨輪的船長，屹立在甲板上，挽著他心愛的姑娘。他們沐浴著咸腥的海風(fēng)，駛向太陽升起的地方……
越往前游，陰影越濃重。小三峽果然名不虛傳，兩岸崖壁刀劈斧削，頭頂只剩一線天光。他感到寒氣逼人，四肢不大靈活了。
“快點!”她追上來，游到前面去了。
是得快點。回去立即和妻談判，心平氣和地分手。理直氣壯地告訴她，你已經(jīng)另有所愛！不。不能這樣，不能授人以柄。你已經(jīng)不是十六歲的毛頭小伙子啦，凡事要斟酌再三，免得出紕漏。離婚比不得到墳地里去過夜，說去就去。萬一妻堅定不移地拖住你可就糟糕透了。所有的人都會同情她。法庭也不會給你開綠燈。什么叫性格不和？夫妻之間不吵不鬧不打架不是挺和嗎？他們會問得你張口結(jié)舌汗流浹背。然后你就會臭名遠(yuǎn)揚。隨便走到哪兒都有人唾你戳你的背脊骨朝你翻白眼。你講課時學(xué)生們就會在下面交頭接耳擠眉弄眼。校長將在大會上意味深長地不點名地批評“個別同志”。結(jié)果你不但離不成婚反而眾叛親離成為一堆臭狗屎同時還害了她。她年輕，考慮問題簡單情有可原。你比她多吃了十年米飯你見多識廣而且比她更了解小鎮(zhèn)的風(fēng)土人情因此你要謹(jǐn)慎要嚴(yán)密要三思而后行。古人云一失足成千古恨那是飽含著血淚的經(jīng)驗之談。最好先探探妻的口氣，實在不行再撕破臉拼命也不遲。這不叫虛偽更不叫軟弱，敢于漂流沱江本身就有力地證明你是勇敢的年輕人……問題是，妻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妻是個盡職盡責(zé)的賢妻良母，是好人。你沒有權(quán)力傷害一個溫順善良的好人！
就要穿出小三峽了。峽口外便是遠(yuǎn)近聞名的野馬灘。闖過野馬灘，便意味著大功告成。
他聽到了遠(yuǎn)處沉悶的轟鳴，心頭一緊，連忙改成自由泳，飛快地追上了她。
“要過灘了，靠緊我。"
“不用你管?！彼姿谎?。
“快過來，萬一有個好歹，你讓老狗熊怎么活下去。要不我先淹死算了?！?/p>
她裝作不情愿的樣子游到他身邊，抱住救生船，沖他嗔道：“你呀，靠不住?！?/p>
“靠不??？將來你再去找一個可靠的……一起漂流。我們好說好散。”
“呸!”她急了，騰出一只手往他臉上撩水：“我叫你胡說！我叫你胡說！”然后咯咯咯笑著逃到一邊去，等著他來追。
他睜開眼睛，又覺得她成了一團飄忽不定的淡淡的紅云。
“嘩——”
紅云變成了白花花的一片，野馬灘到了。河面像開鍋似的沸沸揚揚、波翻浪涌。巨大的喧囂聲充盈耳鼓。他還來不及捕捉紅色的游泳衣，便身不由己地跌落下去。
水流又兇又野。他大口喘著粗氣，噴出不斷嗆進嘴里的水，小心躲避著猙獰的亂石，并竭力追趕她，追趕那忽起忽落，忽左忽右的救生船。現(xiàn)在那船比什么都重要，衣物和車票錢全在船上呵！他有點六神無主了。過去，他曾經(jīng)乘坐汽車從半山路過，眼底的野馬灘似乎并不野，一灣細(xì)流疊起層層漣漪，顯得那么溫情脈脈。此刻置身于激流中，方知野馬的兇野勁兒。千萬不能出事！他告誡著自己，用盡吃奶的力氣左沖右突。激流中仿佛有無數(shù)看不見的手，把他扯來扯去，推他，搡他，摑他耳光；時而有手扯他的腳踝，同時往兩邊扯；時而有一只手從上往下壓，另一只手順勢往水底拽。船——危急中他看見了救生船。船兒已經(jīng)被戳破，眼看就要被吸進右前方那個洞穴……
“啊，我的腳……”
不好——是旋渦!他看見她沉下去了，左前方的水面上露出半截胳膊。他一時不知該怎么辦好。
“快……”她又浮出水面。
他顧不得去抓救生船，奮力劃水。近了。近了……他一把抓住她光潔的手臂。一個浪頭打來，手臂滑脫了。他再次靠攏，牢牢抓住她的游泳衣背帶，并迅速架起她的胳膊。
“怎么啦？”
“抽……抽筋。”
“沉住氣！有我！”
他大喊大叫?！拔摇弊謩偝隹冢愀械接夷_背鉆心地疼，仿佛被剮下一層皮來。他哆嗦一下，分明看見了腳背上的骨頭。這時，他的小腿又被尖利的東西狠狠一劃。
完了!他正絕望地想，而這時激流已把他們沖出了野馬灘。
該死，裝著衣物的救生船已經(jīng)無影無蹤！
天快黑了。
巖邊，他吃力地支撐著站起來，背上，屁股上滿是泥，后腦勺沾著一綹青苔，泥糊糊的右小腿和腳背淤著黑色的血塊。
她臉色蒼白，坐在地上縮成一團，抖抖的手死死握著扯斷了的游泳衣背帶的兩個斷頭，上下牙嗒嗒嗒地敲個不住。
這一帶河面寬闊。水很靜。沒有波浪的喧器，沒有令人望而生畏的旋渦，蜂窩狀的白色泡沫凝滯不動，似乎在證實著水底沒有任何危檢。
下游不遠(yuǎn)處，一座石橋橫跨沱江兩岸。橋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橋上似乎有人看見了他們，又似乎認(rèn)出了他，有人指手劃腳，發(fā)出啊啊的聲音。
他和她緊張地對望著。
“白虹！”
“敬明德！”
他們同時喊道，又都同時住口。
半晌，她囁嚅道：“對不起?！?/p>
他不吱聲，俯視著像是剛剛被一伙暴徒蹂躪過的她，忽然感到說不出的沮喪。良久，別過臉，自顧朝遠(yuǎn)處的農(nóng)家院落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