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庵野秀明X野火ノビタ

野火:恭喜你工作結束。

庵野:謝謝。

野火:啊,有種“終于完成了么”的感覺。我個人覺得這部電影(指《LOVE&POP》)非常有意思。

庵野:謝謝。實拍和動畫不同,拍起來很快。這也是它最吸引我的一點。TV動畫的話,原畫、作監(jiān)之類的工作得要一個半月;但是實拍只要拍就完事了。雖說如此,不過實拍也還是要花時間的。一般情況下通常需要兩周左右的時間。

野火:是在夏天拍的么?

庵野:也只能在這個夏天拍了。女孩子們也正好放暑假。

野火:然后電影是在冬天上映。感覺有點遺憾呢。

庵野:可是我覺得在冬天講述夏天的故事比較好哦。夏天的時候跑到電影院看熱的要死的片子,不也挺沒勁的嘛。夏天的時候看到雪的話,不是會很有新鮮感么?就像冬天的時候會想喝熱可可一樣。

野火:可可么......原來如此。這是為了表現出現實和虛構之間的反差感么?

庵野:不是,單純的刺激而已。然后在物理層面上,夏天拍的東西如果要迅速上映的話,那也只能選擇冬天了。等到來年(98年)的夏天的話,那就已經過時了。不僅援助交際這個題材過氣,連女高中生題材也顯得過時了。

野火:我看的時候就在想,這種風俗題材是不是一年前就過氣了。

庵野:一年前......原作出的時候(96年末)就已經是末班車了,從這個題材出現到現在為止,已經得有十年了吧。這次在準備的階段的時候,算是取材協力吧,讓熟人介紹了幾個現役的女高中生,然后讓她們讀劇本,聽了聽她們的意見。因為我們完全不知道女高中生的形象應該設置什么小道具,于是還問了她們“你喜歡什么啊”“有什么愛好啊”“包里會放什么啊”之類的問題。不過要這樣問下去的話會問個沒完,所以我選擇了只去構建女高中生的外在形象。

野火:放棄了對女高中生的理解......換句話說,理解女高中生這一行為,其實就是要成為女高中生。

庵野:所以我放棄了。野火小姐不也有女高中生的時期么?

野火:確實是有,不過我一直想把那段經歷粉碎。

庵野:雖然現在的心境應該和當時不一樣了,那么當時的您首先會在意什么呢?

野火:我一直拘泥于14、5歲的年紀。14歲的時候不想變成15歲,15歲的時候不想變成20歲。我到15歲的那一刻,我心里強烈地感覺到:我的少女時期結束了。我不愿意忘卻這份感覺,我決定抱著這份感覺活下去。雖然我的回憶里都是墨色的,但我姑且還是有著回憶。我覺得現在的女高中生所煩惱的事情、感覺到的事情,應該與當時的我沒太大差別。但是身處的環(huán)境不一樣,所以在這方面應該還是有差異。而我便是在這些事情中認可了我作為一名女性的事實。

庵野:我在這方面的情報源,只有少女漫畫了。

野火:庵野先生是會看少女漫畫的男性么?

庵野:是的。比起少年漫畫,我覺得少女漫畫更有趣。不過沒以前看得那么多了,現在只看那些別人推薦的作品。

野火:我還去看了原作。雖然這么說會對村上龍先生有點失禮,不過我把握不住主人公裕美這個角色的形象。她既不是那種會去曬太陽美黑的孩子,也不是會和男朋友猛干一通的那種孩子。最后一場戲里,她和男人一起去酒店時似乎要被強暴的那一段,她那時候的反應看起來一股處女味,十分清純的感覺。我心想:“啊,這果然是村上先生的幻想”。當然這樣也不壞就是了。不過我在看電影的時候,反而很明確地把握住了這個角色的形象,十分有說服力。

庵野:因為是實物嘛??吹搅嘶钌娜?,所以顯得有說服力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野火:因為真人所呈現出的真實感么?

庵野:不是,是「存在」。在實拍里,裕美這個名字與角色形象之間的曖昧被消解了。

野火:不過,對于演員而言,用演技去編織謊言也是可以的吧。

庵野:是謊言呢。

野火:因為是電影?

庵野:因為是電影,畢竟不是紀錄片嘛。只要存在劇本,那么全部都將會是創(chuàng)作出來的東西。

野火:可是我在看的時候,我深切地感受到了電影想要追求的「活生生的女孩子」的這份真實感。比如最后一段,心想或許戒指真的會在包里的裕美,嘩啦啦地把包里的東西都倒出來并翻個不停,那一段里的她把東西扔來扔去的動作,讓我心想:“原來現在的孩子是這樣的啊”。其中帶有一種十分曖昧的、纖細的感覺。我認為這本應該是很難表現的東西,但是通過那個簡單的手部動作便賦予了實感,將其充分傳達出來了。我對此感到非常有趣。

庵野:謝謝。那一段其實感覺跟拍攝動物生態(tài)差不多,沒什么特別的地方。真的會去在意的地方只有很少一點,其他大部分情況下的表演,我都交給她們去發(fā)揮了。

野火:我雖然對器材方面一竅不通,不過那應該是用微型攝影機拍的吧。

庵野:是叫數碼攝影機(DV),街上的電器鋪里都有賣的那種。電視上那些外景節(jié)目里不是會有“本視頻是以家用攝像機拍攝的”的標語么,就用的那玩意。

野火:電影一般是用膠片來拍的吧。

庵野:16mm到35mm。

野火:全部用DV來拍的話,感覺怎么樣?

庵野:野火小姐怎么也跟別人一樣問起同樣的問題(笑)。

野火:因為我也很好奇(笑)。

庵野:面對這種問題,我都是回答:“因為它太輕便了”。真的,太輕便了。各種意義上的輕便。

野火:因為是家庭用的攝影機,所以想拍的時候就立馬能拍,這屬于輕便的范疇么?

庵野:這也是其中一個很大的理由。我想解決用35mm拍攝時的缺點。

野火:具體是?

庵野:35mm攝影機明明這么大一臺,但是每次拍10分鐘就要換一次膠卷,也就是說要經常更換。哪怕是最長的膠卷,也最多只能拍11分鐘。拍不了10分鐘以上的鏡頭。所以不管怎么想要拍長鏡頭,一旦到時間那就得切,然后再重新開始。而DV的話,一個鏡頭最多能拍60分鐘,是六倍的程度。

野火:畫面轉來轉去的,感覺很有意思。

庵野:因為可以用單手拍攝。

野火:“啊,轉來轉去的,感覺真開心啊”。我雖然不太清楚動畫制作方面的內容,不過我聽說動畫很難做出這種旋轉鏡頭,所以當我看到這個的時候,我感覺好像拍得非常開心的樣子。

庵野:要拍動畫里拍不出來的東西,這也是我定下的一個目標。我確實有在故意地拍那些實拍拍起來很簡單,但動畫做起來很難的鏡頭。初期的時候那樣的鏡頭特別多。鏡頭的移動真的是非常有趣。中途時候玩膩了,于是就變回了動畫式的定機位鏡頭。

野火:感覺到處都滲著一股庵野味。要說的話,就是與《EVA》之間的關聯性。我在看的時候會想著:“哇,這里很有《EVA》的味道”。像是開頭那個在水里拍的那個,女孩子穿著制服拍附在水面上的鏡頭,我心想若是把那個鏡頭拿去給看過《EVA》的人看的話,大家一定都會覺得那是綾波麗。在《LOVE&POP》里察覺到《EVA》的要素真的很容易。但如果要反過來想:“《LOVE&POP》才是真正的作品,只不過之前把它以《EVA》的方式拍過一次罷了”,反而會有點別扭。

庵野:因為氛圍一樣嘛,所以就變成了這么個樣子。

野火:一樣的。

庵野:氛圍變得一樣了呢。我覺得這兩部作品是有連續(xù)性的。有意做出區(qū)分也是徒勞,反而會顯得奇怪,所以干脆直接點好了。開頭部分原本也不是這么拍的,但果然還是這樣更直接。不過這么個拍法的話,果然還是有種連續(xù)性啊。雖是這么說,不過我對那時候拍的東西很不滿意,所以這并不是那時候拍剩下的東西。

野火:確實。我在這部電影拍攝前問過您:“可以把《LOVE&POP》看做是《EVA》的補完么”,當時您回道:“可以”。那么現在您是怎么個想法?

庵野:夏天那部(指《Air/真心為你》)里唯一的計算錯誤,被我全部推倒重來的部分,就是后半部分的實拍。

野火:想起來了。

庵野:那本不應該是那種像是替代品一樣的東西,但因為我自身的能力不足、條件的限制以及預期判斷時的經驗不足,所以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路線上的變更,全都是我的責任。而路線變更之前拍的那些東西所遺留下來的,便是劇場版的那個預告。最開始的時候,我其實想要拍的是像電視劇一樣的東西??墒桥某鰜淼臇|西太假了,雖然我也明白其中的緣由......真的和腦子里想的完全不一樣。最初我在現像所看粗剪的時候,并不是因為攝影或工作人員的過失,僅僅是因為我個人的經驗不足而導致了這個狀況,這件事讓我有種想死的感覺。啊,真的是完全不行。雖然想著或許能挽救一下,但是難吃的料理不管加什么都是難吃的,最多只會越弄越難吃。于是我也就只能放棄這條路子重新拍攝。實拍那段,音樂之外的部分直到我進行剪輯之前我都搞不清楚應該要怎么個樣子,完全不知道方向。而這次的《LOVE&POP》,雖然也有想著要一掃那時的挫敗感,不過這也不是很強烈的想法。

不過我在決定改變路線之前就決定了不能把拍的這些放進《Air/真心為你》里面,沒放進去真的是太好了。要是違背自己想法強行放進去的話,那么現在這部《LOVE&POP》就會像是《EVA》的補完、復仇戰(zhàn)一樣的東西。不過我已經沒有這種想法了哦。就是在做《Air/真心為你》的途中我平靜下來了,于是才能夠心平氣和地把它剪成預告片的形式。

野火:也就是說您已經不在意這件事了。

庵野:不在意了。

野火:觀眾們看完《LOVE&POP》后再回去看《EVA》,您也不在意了么?

庵野:我也不太清楚。

野火:那就是觀眾的自由了......

庵野:雖然那是觀眾的自由,不過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跟《EVA》相比,《LOVE&POP》片場要快樂得多。雖然肉體上的勞累,以及趕死線這種由于物理上的制約所導致的精神勞累依然存在,但是在《LOVE&POP》片場里,我非常開心。不僅是因為有原作,而且制作現場也不一樣。

野火:也就是說,做《EVA》的時候有如割肉一般,而拍《LOVE&POP》則不用感受這種痛苦。

庵野: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禘OE》的工作果然很痛苦。那是為了完結所創(chuàng)作的東西,要是能讓陪伴我的工作人員們在完成之后也能開心的話就好了。完成這兩點,對于我來說就算是結束了。那部電影是不存在觀眾的。所以之后的那什么熱潮,我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

野火:也就是說,別人看或不看都可以。

庵野:都可以。反正上映也都沒問題了,而且那也已經跟我無關了。

野火:已經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

庵野:是因為這就是我為了完結所創(chuàng)作出來的東西,所以之后不管怎樣都好了。

野火:您是指「這只是為了讓它完結,而不是完成」的意思么?

庵野:不是,完結就已經是完成的意思了。能夠完結真的是太好了。TV版的重制工作以后再說吧,那只是些收拾碗筷的工作了。反正我已經把主菜都上完了,客人到底吃沒吃也都跟我沒關系了。在我給客人所盛上的菜肴里,我已經把我所有的東西全都交出去了,我覺得那就可以了。

野火:就算客人在那里說“很難吃”,踢完桌子后扭頭就走,那也沒關系了。

庵野:沒關系了。不管是是褒是貶,我的內心都毫無波動了。不過要是有稱贊的聲音的話,那么對于陪伴著我的那些工作人員來說應該是個令人開心的消息吧。我覺得這倒是不錯的事情,畢竟是對他們這些工作人員的評價嘛。比起我自己,我覺得那樣更重要。

野火:您已經從對自己的評價中抽身了么?

庵野:我唯一的觀眾,就是那些工作人員們。只要他們覺得好,那么我就心滿意足了。之后我就不管了,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結束了。

野火:我覺得應該會有人對庵野先生的這番發(fā)言大發(fā)雷霆地說:“這可不是專業(yè)人士該有的作為”。

庵野:被這么說也沒關系。畢竟我們就是只考慮到這種程度的人而已。

野火:原來如此。而對于我們這些聽者而言,會對這番發(fā)言生氣與否,這取決于我們吃到的飯到底好不好吃。

庵野:我不記得我有端上過難吃的東西。

野火:那我就不會生氣。

庵野:既然要端給別人吃,那么往里面下毒的行為是不可以的。不能說著「你們都給我去死」,然后往里面下毒。要端的話,就得要端出如今我所能夠做到的最好的東西。要是只有蛋和冷飯,那也得盡可能地做出最好的蛋炒飯。那或許對于那些一直吃甜品的人來說有點太咸了,不過那樣就好。

野火:我在看TV版《EVA》的時候,最令我感到擔憂或者說生氣的,便是「是否下了毒」這件事。

庵野:那與其說是毒,不如說是良藥苦口。

野火:那就是它要呈現出的樣子?

庵野:是的。而且,反正不管端上什么菜都會激怒別人,那么就盡可能地去激怒吧。這種想法也是有的。做事不徹底我覺得是最糟糕的。此外我也十分不愿去博取他人的同情。

野火:「同情我的話就給我錢!」,啊,這梗有點老了(笑)。

野火說的這句,是1994年日劇《無家可歸的小孩》的名臺詞。(順帶一提,該劇的企畫是野島伸司)

庵野:博取別人同情,那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了。只有那種事我是不能干的。與其被同情,還不如被罵。反正就是要做得徹徹底底,于是我就選擇了最能激怒觀眾的路子。這樣客人們品嘗起來也能暢快些。吃一口然后大罵一聲:“呸!難吃!”,這對于客人們而言也是一種快樂。吃了這么難吃的飯,不是也可以變成和他人交談時的話題么?

野火:因為有情緒在里面。

庵野:這也是一種控制。我覺得這也包含在《EVA》里面。既然要端給客人吃,那么不計算到這種程度是不行的,至少也得預測一下。之后就是猜測的準確率以及預測客人的類型。《EVA》TV時的客人類型就已經被我猜中得差不多了。要是還有不足的地方,那就撒把鹽再端上去。不做到這樣的話,不僅我不滿意,對面也不會滿意。從這個角度上看,我或許在無意識中往那方面發(fā)展了也說不定。但是我不是刻意下猛毒的,至少我沒有下到致死量的程度。我自己心里是有分寸的。也就是說,基本上沒有超出我控制的人。不過在我預測范圍外的人倒是有,也有少數理解我的人。我對此感到很開心。

野火:《EOE》的時候也是如此么?

庵野:不是,《EOE》不是這情況。《EOE》的話我還是更愿意看到觀眾說“真有趣”的開心樣子。不過這些其實都沒什么關系。這種感覺要跟他人說明的話果然很難啊。剛才見過面的藤井郁彌先生也說:“自己的專輯推出后,自己就不過問了”。大概就是這么一種感覺。專輯沒推出之前都在專心投入,推出之后那就不管了。至少我不會反復過問。只不過要是能賣的話,那么做起下一部作品會容易點。所以比起賣不出去,還是賣得出去好一點。然后就是自己不能保留,這是對那些掏錢的人最低程度的禮貌。關于《EVA》這部作品,我已經把120%的自己都掏出去了,已經足夠了。

野火:應該有很多人想要了解庵野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吧。他們會想要把庵野先生的意圖追問到底。我覺得那些人真的是非常無聊。畢竟比起庵野本人怎么想,自己的感受才更重要嘛。《LOVE&POP》也是,我更在意大家是怎么看的。

庵野:那我就完全想不出會是怎么樣的了。

野火:不看的話就不知道呢。

庵野:不過我覺得應該很受大叔歡迎吧。

野火:我作為一個老阿姨,我覺得往女孩子的裙子底下窺視的那段真的是太好了。我非常開心(笑)。

庵野:原本有更多鏡頭的,不過都剪掉了。

野火:大腿逐漸消失在裙底的黑暗里,這點給我感覺很好。

庵野:只是排除法,畢竟也只能拍腳了。我本身對腳完全沒興趣,只不過要拍得有趣的話就只有這種辦法。要是拍臉的話,那就會變成普通的電影了。雖說是司空見慣的鏡頭,不過也不能不拍臉。

野火:也就是說并不是拘泥于腿部,只是要拍的有趣的話那就只能選腿。

庵野:對的。如果要拍的是穿泳衣的大姐姐的話,那大概會拍胸部吧(笑)。

野火:比起屁股,選擇的是胸部么?

庵野:是的。

野火:或許會有很多人去看......啊,這部電影是R分級吧,得15歲以上才能看。那真嗣君就看不了了(笑)。

AM:我在看劇本的時候,影響最深的是那句「真惡心」。

庵野:那是負責劇本的薩川(昭夫)先生寫的。不過最后我把它刪掉了,因為不需要。

AM:故事發(fā)生的日期,設定在7月19日。

庵野:那也是薩川先生設定的。

AM:那是《EOE》的首映日呢。

庵野:我原本想的是8月中旬,不過別人說到了8月就不會再有人買泳衣了,或許是這樣吧。那么就改到七月好了。我個人倒是沒特意要定在7月19日,雖說這是接在《EVA》之后的作品......大概是薩川先生的想法吧。

野火:薩川先生偏浪漫一點呢。

庵野:我本人比較現實主義。我覺得這也挺好,劇本家還是要有夢想為好,導演倒是不能做夢。這算是薩川先生的顧慮吧。不過在我的心里《EVA》已經完結了的這件事,薩川先生也應該察覺到了才是。

AM:用DV來進行《LOVE&POP》的拍攝,是在拍攝前就決定好了的么?

庵野:那就是我的決勝手段。

野火:有種十分輕便的感覺,非常好。

庵野:35mm攝影機真的很沉。

野火:我覺得喜好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追求完成度的人;另一類則覺得完成度是其次,更重要的是細節(jié)的地方。若是追求完成度的人的話,大概會到處挑這片的毛病。不過我并不是那種人,所以我覺得這部電影很有趣。

庵野:完成度的話,只要有技術誰都可以做得到。當然這并不是說要你小看完成度的重要性,質量當然還是越高越好。只不過單純只有完成度的話也太無聊了。趣味性和完成度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所以我比起完成度,更追求趣味性。

野火:劇本也是如此么?

庵野:所有方面都是以趣味性為優(yōu)先。比起劇本的完成度,我更重視拍攝時的趣味性。

野火:我覺得《LOVE&POP》介于主流與小眾電影之間。再進一步的話就會變成像是Image Forum那種cult電影。

庵野:企劃的時候,沒想過要拍成主流或是小眾的。要說的話就是「分量」,要拍「嶄新的」東西...怎么說呢,就是cinema rise味(譯注:cinema rise是澀谷的一家迷你電影院,是「比起演員更看重導演」的迷你電影院文化里的中流砥柱。日本動畫方面,該館只放映過新海誠的《云之彼端,約定的地方》和《秒速五厘米》。于2016年閉館。)說得理想一點的話,cinema rise是看現代電影、看世間百態(tài)的時候的最好選擇。這便是cinema rise的地位。我想朝著那個方向努力......

野火:我感覺那還挺合適的?,F代感。畢竟現在的人不都喜歡追求有「分量」的東西么?像是不久之前的名牌風氣,泡沫經濟的時候那些人會往身上掛一身名牌,桄榔桄榔地響。

庵野:那是「物欲」的分量。

野火:那很簡單,只要買了就能入手了。但是現在則傾向于更加抽象的東西。比如說「覺得《LOVE&POP》很有趣的我」,像這樣子也變得有分量了起來。這對于那些追求著自身分量的人來說,這部電影應該會很受歡迎。

庵野:從這個角度來說,《EVA》也是如此。想著向別人推薦《EVA》的自己很有品味;或是反過來,說《EVA》壞話也能凸顯出自己的分量:“對那部片子批判一番的我,是比那玩意更偉大的人”,雖然這是一種錯誤的想法就是了。也就是說,當《EVA》在大眾里形成話題的時候,它便已經擁有了分量。像是說它很帥氣之類的。《EVA》在企畫的時候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把它做成在其他人面前聊起來不會感到羞恥的作品。

野火:在這之前,動畫都是御宅氣息濃厚地讓人感到羞恥的作品。

庵野:我一般很少有和動畫業(yè)界以外的人聊天的機會,但是在之前開始玩潛水的時候接觸到了業(yè)界外的人?!霸谧鍪裁垂ぷ靼??”,我羞恥到說不出口。我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唯一能說的只有“自己曾經參與過宮崎駿的《風之谷》”,有一種十分強烈的低人一等的感覺。那個時候正好在播《美少女戰(zhàn)士》,要是星期六去潛水的話,也不能跟別人說“能不能等到七點再開始”然后把電視調到10臺。就算自己每周都在看,但是在別人看來,一個30多歲的男人在看《美少女戰(zhàn)士》的樣子實在是...

野火:會很迷惑吧。

庵野:是的。要是被問到“你還看這種東西”的話,唯一的借口只能是“因為是朋友做的,我是干動畫的”,用工作當擋箭牌。既然是工作的話,那么會看動畫也無可厚非了。但這也是只有動畫業(yè)界的人才能用的借口。從那個時候,我就決定接下來創(chuàng)作的作品一定得是有分量的,有名聲的作品。剛才所說的那些,便是如此。在和一般人提起時也不會感到羞恥的作品,也就只有像《海螺小姐》那樣的一般向作品,以及宮崎動畫了。之前《高達》為什么能夠大賣,也是因為高中生們覺得聊《高達》不感到羞恥;而大學生也能隨和地聊到“啊,就那個吧”;至于小學生就是覺得它很酷。《王立宇宙軍》雖然也有這自己的分量,但是主流作品之間還有一些距離。至于原因的話,像是宣傳力度不足之類的,還有就是山賀他既然這么想做主流作品,但是骨子里卻又是小眾的。和我完全不一樣。明明做得像藝術片,他本人卻想著要成為大熱門。而我的作品明明都很俗,卻被人看做是藝術片。

野火:庵野先生骨子就很俗呢(笑)。

庵野:超俗的(笑)。

野火:雖然我在看完之后也提到過,話說BGM突然間就開始放《裸體舞曲》,這也太主流了吧。

裸體舞曲現已成ACG常用曲:《最果》《櫻之詩》《魔法使之夜》《G弦上的魔王》《美少女萬華鏡》《涼宮春日的消失》《萩萩公主》,甚至是《柯南劇場版 異次元的狙擊手》......

庵野:我覺得就這么俗氣點比較好,選一首耳熟的曲子就行。不過要是古典樂迷看到了的話應該會生氣的吧。

野火:不過,最近很少聽得見《裸體舞曲》了吧。

庵野:不過我雖然知道有這么首曲子,但我一直都不知道這首曲的名字和作曲家是誰。直到最近才偶然從友人那里得知。我對古典樂就是這么的外行。

野火:但是對于十五六歲的孩子們而言,應該不知道吧。

庵野:我覺得他們應該不知道。

野火:以前經常發(fā)生那種「因為太俗氣而被淘汰掉的東西,在過了五六年后又重新開始流行起來」的事情呢。雖然你覺得很俗氣,但是對于那些不知道的孩子們來說,那仍舊能讓他們感到驚奇。

庵野:這種周期性也是常有的事。

AM:說起俗氣的曲子,那個播著《あの素晴らしい愛をもう一度》然后在暗渠里行走的片尾挺好的呢。最初的時候并沒有打算做成這樣的是吧。

庵野:結果拍成了這個樣子。

野火:那段很有趣呢。

庵野:那里本來打算要剪輯的,結果拍成了長鏡頭。

野火:給我的感覺就像「江水一去不復返」一樣,太好了。

庵野:泡泡襪都弄臟了。

野火:那些就不用在意了。

庵野:因為是下水道,還沾滿了屎。

野火:那段給我一種「那個年紀的孩子們,在父母的庇護底下擁有了自我并向外出走,但又似乎未能離開」的微妙感覺,我覺得非常有趣。實際上她們還未接觸到真正的現實。女高中生啊,其實是生活在封閉環(huán)境中的。

庵野:我覺得社會就是這樣子的東西,底下都是污泥。

野火:社會上的各位都是這樣子吧。

庵野:我是這么認為的。那條河是會越來越深的。我把攝影機一直拉到不能再后退為止,然后就用最后的這部分。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到他們走得越來越吃力。原本還想繼續(xù)走的,但是已經變成斜坡了,水也越來越深,攝影機不能再退了,于是就這么結束。

野火:仿佛再往前走的話就是瀑布,一種非現實的領域。古代的世界觀不是認為世界的鏡頭是瀑布么?那段就給我一種走到世界盡頭的感覺,真棒啊。

庵野:澀谷川的管道可是相當臭的哦。

AM:她們對此感到討厭么?

庵野:討厭是討厭,不過畢竟是工作嘛。

AM:監(jiān)督一欄標了(新人)。

野火:那里反而有種奇怪的好笑。

庵野:就是想用(新人)兩字。既然明日美加上了(新人)兩字,于是我就在想要不跟著這個節(jié)奏走。不過看到staff表滾動后,我覺得我失敗了,感覺節(jié)奏有點不對。原本打算要讓staff表頭一個名字的(新人)和最后導演一欄的(新人)形成一個互文的。結果導演一欄的字搞得那么大個。雖然變成了一個笑點也不是不好,不過我更希望它能夠形成互文,稍微反省了。

AM:我在看到那個的時候,我心想庵野先生接下來是要繼續(xù)做實拍呢?還是要回去拍動畫?

庵野:會怎么樣呢?我也不清楚。

AM:庵野您本人是怎么覺得的呢?

庵野:關于動畫的話,今天早上我在跟宣傳部的佐藤聊天的時候,時隔1年地看起了動畫雜志。抱歉,那里沒有《Animage》,我看的是《newtype》。隨手亂翻地看著彩頁,總感覺不痛快。然后我看到了結城正美的連載,上面寫著“翻看著《newtype》,發(fā)現自己跟不上”和“被人推薦了《少女革命》,想著在看之前做做功課讀點解說文,結果自己完全看不懂”之類的話。啊,我確實差不多就是這么個狀態(tài),跟不上現在的動畫?,F在的動畫雜志都有塑料包裝了,翻不開。而若是問有在看動畫雜志的人的話,他們則會說沒勁。雖然我也算是被人推薦了《少女革命》,不過我也沒有看那么多集的時間。

AM:不過本來就沒有跟上的必要吧。畢竟庵野先生已經在做讓別人來跟上自己的動畫了。

野火:不是跟不跟得上的問題,只是「覺得有趣就看,覺得沒勁就不看」而已。隨便一提我看了《少女革命》,還挺有趣的~

庵野:有趣么?

野火:嗯,非常有趣。完全預測不了故事之后的走向~

庵野:我最近稍微地看了一下《少革》的分鏡,還挺有趣的。雖是這么說,我現在提不起勁去從第一集重新開始看。要問為什么的話,那就是我現在不想看動畫。

野火:感覺已經吃膩了么?

庵野:動畫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刺激了。

野火:那是指您已經在動畫方面把想做的都做了,現在將要去其他路子發(fā)展了的意思么?

庵野:《EOE》已經把我現在能做的東西全都交出去了。所以至少現在我對動畫沒興趣。至少在視覺效果上沒有改變的話是提不起興趣的。我現在連動畫的角色都分不清了。

野火:我也是只看了《少革》,其他的就認不出。

庵野:在看動畫雜志的時候,感覺誰都一個樣,這種情況我覺得還蠻嚴重的。

野火:可是再過十年的話就會大有不同了吧。

庵野:不會變的。這點我以前就經常說了,那里是不愿改變的人們的聚集地。

野火:那是因為年輕人的力量不夠?還是大家追求穩(wěn)妥?

庵野:不是穩(wěn)妥。拿我們這輩人來說,我們是在看了《大和號》和《高達》后,想要做出那樣的東西才跑來做動畫的。那種做法符合那個時代,而且也有趣,放入的都是自己喜歡的元素??墒窃谶@之后做的則會變成不斷的重復。業(yè)界只有那些想要做和自己看過的作品一樣的人。對于男性粉絲來說,只要出現機器和美少女就能受歡迎,這點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是一樣的。

野火:女孩子也是一樣的,只要有美少年就行。

庵野:喜好一直都沒變。所以做出來的東西也不過是循回往復而已。

野火:可是這就是商品,那些偶像歌手也是一樣的。只要作畫好,靜止張的線條夠漂亮的話,就能受歡迎。

庵野:動畫里有著相當輕松的地方,無需任何努力。只要經濟上能夠支撐得住,那么就是個封閉的世界。動畫的制作人員們自己喜歡這一點,消費者也喜歡這一點,雖然我也沒有要否定這一點的意思。不過我對此感到討厭。

野火:畢竟您是個貪婪的人。

庵野:只要能夠把握住客人的喜好,就能夠做出讓客人好評的菜肴。但是那樣的菜肴并不有趣。雖是這么說,但我也并不是要否認其他店推出的那些「那樣的菜肴」,也沒想著去討厭。我覺得這樣就行了。只不過我自己不想去那樣的店罷了。我這樣說的話,應該會和《EVA》TV剛完結的時候一樣被人疏遠,不過我還是要和別人訴說這些想法,不然這些想法就不能作為「情報」存留下來。存在「情報」的話,部分人或許會認同我的觀點,而那些對此感到憤怒的人,能夠把自己的這份憤怒作為自己的經驗保留下來,也是因為有這份「情報」的緣故。如果沒有這份「情報」的話,那么身處在這種狀況中的人們則會假裝沒有察覺。所以既然有這個機會,那么我便進行了這番發(fā)言。不過我的這番發(fā)言到底是一針見血還是無稽之談,還是要取決于聽客自己的知識。不要盲信報紙雜志上寫的東西。不要囫圇吞棗,自己去確認必要的情報中的真意。畢竟不是文學小說。文學的話,若是其謊言不能構成文學性,那么我覺得也是不行的。電影也是如此。不過報紙雜志我就不懂了。

野火:那是作為一種補充情報而存在......

庵野:對于大家來說,那只是一種宣傳手段而已嘛。

野火:不過最近的話......比如說一個跟「分量」問題相近的點:擁有知識的話,人會變得安心起來。

庵野:入手了情報,如今的話便已經擁有了「分量」了。

野火:情報一旦入手的話,在獲得情報的那個節(jié)點便已經像是明白了一樣。不過,我覺得那又能怎樣呢。

庵野:能夠比誰都早一步得到情報,便已經是「分量」了啊。雖然我覺得這樣不好,不過不是有著這樣一股風氣么:不管情報的真意,不管其究竟有多少價值,總之先快人一步地把情報得到手然后再傳達給別人的人便是勝者。

野火:可是情報的真意我更不關心。畢竟我真的認為庵野先生是怎么想的跟我的感受沒有關系。所謂的情報的真意......比如說現在跟庵野先生聊了這么多,要判別出情報的真意,不就是要識別出對話里哪些是謊言哪些是實話么?

庵野:不是這種東西,而是價值。對于自身的價值。

野火:這我倒是能理解了。

庵野:所以我不知道告訴別人這件事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這份情報對于自己而言到底有多少分量呢,并不能客觀地知道。以前大家都是隨意排放似的,總之先把情報告訴別人。掌握情報多的人就贏了。

野火:不只是客觀上無法知道情報的分量,主觀上也搞不清楚才是問題所在吧。

庵野:現在有不少這種兩方面都搞不明白的人,在這些人里面,情報在隨意排放。

野火:就像廣告塔一樣(笑)。

庵野:所以媒體便成為了這些人的「分量」的來源。

野火:所以這個特集也是關于「那個拍了《EVA》的庵野秀明所執(zhí)導的《LOVE&POP》」而展開的。我也姑且將其視為有分量的東西。不過作為一名作家,一名文字工作者,對于我而言,我更希望是這樣的:說著“庵野秀明是哪根蔥啊”“好像有電影看的樣子”,然后抱著打發(fā)時間的心情恰巧去看,最后感慨到“啊,還挺有趣的嘛”。

庵野:可是要讓觀眾安心地進來看,首先還是得要有個品牌名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斑@吃了真的沒問題么?”,在一堆商品名前猶豫不決的時候,這時候要是看到一個有名的食品廠商的名字的話,那就會覺得“這應該可以放心吃”。

野火:也就是能夠讓大家前去電影院的「引力」。

庵野:也像是保證書一樣的東西。品牌就是一種保證嘛。

野火:可是如果單純看到品牌名的話,也不會覺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庵野: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要是沒有品牌名的話,那么就連話題都成為不了。如果只是自主制作,只是給湊巧看到的人看的話倒沒關系,但是至少為了回收資金而做的宣傳作業(yè)還是必要的。那是對出錢制作電影的人們的最低限度的禮儀。此外這也是對觀眾的禮儀。“我做的是這樣子的東西,如果可以的話不妨看一下”,這便是我的態(tài)度。所以我絕對不做難吃的料理。如果可以的話不妨品嘗一下,而我也相應地收取您這么一點金錢,就是這么個樣子。

野火:不過電影票還蠻便宜的吧,也就1600日元左右。

AM:這份訪談,也有著620日元的價值(笑)。

野火:還蠻便宜的呢。感覺不怎么重要嘛。

庵野:雜志又不是單靠這一篇文章來賣的(笑)。

AM:總之還是感謝二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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