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是父親三周年忌日
我似乎刻意選擇忘記,近來一直不愿去記具體日期。若不是朋友托我?guī)兔ζ鸩菀环萆暾垥枰顚憰r日,我怕是怎么也想不起,今天已是陽歷 6 月 11 日,陰歷五月初九。
而四天后,就是父親的三周年忌日,這也是我始終不愿觸碰日期的緣由。
三年前的端午節(jié),我忙著手頭的事,匆匆給母親打了通電話:“媽,我這會兒忙,今天就不回家了啊?!?那時的我,全然不懂,做母親的,最怕過節(jié)時接到兒女說不回家的電話,滿心的期盼,轉(zhuǎn)眼就落了空。
一直忙到上午十點,二哥的電話突然打來,語氣急促又沉重:“小妹,爸在一醫(yī)院做了彩超,醫(yī)生懷疑是肝癌,你趕緊過來。”
掛斷電話,我慌不擇路地往醫(yī)院趕,心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喘不過氣。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父親安安靜靜坐在醫(yī)院的長椅上,神色平和,見我趕來,還微微笑著:“你來了,我說不讓你二哥給你打電話,他非打,知道你忙。” 那笑容云淡風(fēng)輕,仿佛生病的人不是他,仿佛只是一點無關(guān)緊要的小毛病。
開好 CT 檢查單,去往 CT 室的路上,有四五級很陡的臺階,我連忙伸手想去扶他,父親卻輕輕擋開了我的手,語氣堅定:“我能走?!?說著,他挺直了早已瘦削的脊背,一步步自己邁上臺階,那背影,依舊是我記憶里那般剛強(qiáng),不曾有半分佝僂。
檢查結(jié)果,終究還是應(yīng)了醫(yī)生的診斷 —— 肝癌晚期。
我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醫(yī)生滿眼同情地看著我:“去辦個鎮(zhèn)痛藥品申請吧,后期病痛發(fā)作,會疼得受不了?!?我強(qiáng)忍著決堤的淚水,跟父親商量住院治療,可他態(tài)度堅決,說什么都不肯住。他說,若是想讓他多活幾天,就別送他去醫(yī)院,有母親在身邊照顧,他才覺得舒心安穩(wěn),他說吃我媽做的飯,還能多活幾天。
拗不過固執(zhí)的父親,我們只能把他送回家。路上,父親跟身旁的表哥,輕聲說出了自己的兩個心愿:一是希望走的時候能快一點,別受太多罪,也免得兒女們伺候著辛苦;二是想等天氣轉(zhuǎn)涼了再走,酷暑天里辦后事,娃們和親戚們都要跟著遭罪。當(dāng)時沒有人知道,父親一語成讖!
往后回家看他,父親依舊神色平靜,像往常一樣跟我聊起過往的瑣事,說族里搞的認(rèn)祖歸宗事宜不靠譜,若不是自己年歲大了、身子不濟(jì),定要親自去查證一番。我忍著心酸,一遍遍安慰他,讓他好好養(yǎng)病,等身體好了,什么事都來得及,到時候我陪他去。
母親偷偷拉著我抹眼淚,告訴我,父親早已悄悄交代好了后事,連他走后,母親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都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其實從沒人敢告訴父親真實病情,可他那般睿智通透,心里早已知曉了一切。
母親哭著說:“你爸交代了,不管往后疼成什么樣,都不準(zhǔn)送他去醫(yī)院,他不想被醫(yī)生折騰。” 我沉默著,心里滿是不解,甚至還有些埋怨。父親向來在家說一不二,性子執(zhí)拗,從前我也只敢在心里悄悄腹誹,可這一次,他都病到這般地步,為何還要如此倔強(qiáng)?
直到后來,我讀到《預(yù)約我的美好告別》這本書,才終于懂了。父親從不是執(zhí)拗,也不是倔強(qiáng),他只是想守住自己一生的尊嚴(yán)。他希望,即便垂垂老矣、病痛纏身,也能體面地活著,直至安然離去,不愿在病榻上失去尊嚴(yán),被病痛與治療折磨得不成樣子。
噩耗來得猝不及防。
父親走的那天,早飯后他去了廁所,母親出門去菜園前,還對著廁所喊了一聲:“我去菜園了啊?!?往常,父親總會輕聲應(yīng)一句 “知道了”,可那天,久久沒有回音。母親心里一緊,慌忙跑過去查看,只見父親歪在廁所里,一動不動。
我們還沒等來救護(hù)車,父親就已經(jīng)走了。
老天爺終究只成全了他一個心愿:走得快,沒遭太多罪。
我始終無法相信,父親會走得這么急。聽聞肝癌晚期的病人,大多會纏綿病榻數(shù)月,在極致的疼痛中離去,可前一天,我才剛辦好麻醉止疼藥的領(lǐng)用手續(xù),第二天他就離開了。二哥后來跟我說,父親還患有冠心病,驟然離世,大抵是冠心病突發(fā)。
從查出肝癌到永遠(yuǎn)離開,不過短短七天。這七天里,他承受了多少心理的重壓,又忍受了多少身體的苦痛,連母親都無從知曉。父親這一生,向來剛強(qiáng),一輩子都不愿給家人添半點麻煩,即便已是癌癥晚期,也從未在母親面前呻吟過一聲,從未流露過半分脆弱。
身為女兒,我滿心愧疚,沒能在他病床前伺候一天,盡到兒女的本分;可轉(zhuǎn)念,又暗自慶幸,慶幸他以這樣猝然的方式離去,避開了肝癌后期那撕心裂肺、難以忍受的病痛折磨。對于一生剛強(qiáng)、視尊嚴(yán)如命的父親來說,纏綿病榻、要人貼身伺候,是比死亡更難接受的事。這樣猝然的善終,于他而言,或許是最好的歸宿,是解脫,也是圓滿。
父親走得很體面,神態(tài)安詳,雙目緊閉,像只是安然睡去。
父親,您走的時候,是真的了無牽掛了嗎?
如今,您離開我們,即將滿三個年頭。還記得您走后的第二年,在您生日的前一天,母親也追隨您而去了。
父親,是您在另一個世界,念著母親,喚她去陪您過生日了嗎?
愿天堂沒有病痛,您和母親,再也不用分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