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爸爸是個鐵匠。
村里誰家要打個鋤頭、鐮刀、鐵鏟,都來找他。活是干了不少,可錢好多卻不是當時就給,大多是賒賬。
小時候記得我家里面一間我們睡覺的屋子,那墻上,那門后面,都是用粉筆記得名字,后面會寫“5元、10元”。那是爸爸對一天工作的盤點。哪些人沒給錢,哪些要賒賬,他都會細心登記。給了錢,他就會再檫掉。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開學要學費。
我上學那會兒,小學一年級學費5塊錢,二年級10塊錢。即便就這幾塊錢,那時候好像家里也總是困難,要東抓西借。
每到開學,爸媽就會讓我和哥哥分頭去要賬。這家跑那家,那家問這家。
第一家去了,沒人,我只好怯生生跑回來。
爸媽再給指一家,去了,人家說沒錢,只好又回來。
再指一家,人家說回頭給你爸媽送去,我又空手回來。
就這么一趟一趟、反反復復,跑斷了腿,磨薄了臉,好不容易才湊夠三塊、五塊的,夠上學了。
有一次,我記得我要到了一個10塊錢,那時候可是頂級的大票子,我把它折了又折,卷成一個細細的長條,攥在手心里,捏得死死的,總怕它被風吹跑了,趕快往家跑。
拿到了錢,好不容易到了學校,交了錢還不算完,老師還得考你數數,要從一數到一百。
我當時數得都快喘不上氣,61、62、63、64……
一步一步,像在爬很高很高的樓,艱難極了,害怕極了。就怕數錯了,書都讀不成。
現在想想,那時候那么小就要面對這種人情世故,的確超出了那個年齡的心理承受范圍。
那緊緊攢在手心里的錢,不只是學費,是我小小年紀,嘗過的人情和生活,那些敲過的門,那些被審視的目光,都是生活的重量。那些緊張、委屈、甚至恐懼,也在教我慢慢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