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進(jìn)入水草肥美的夏牧場時，內(nèi)心無比亢奮。目之所及皆為油綠的草地，間雜著無數(shù)細(xì)碎的藍(lán)、黃、粉色的不知名的花朵。我跟著在草原上疾馳如獸的車流，把我的視線不斷地放大，放遠(yuǎn)。直到我認(rèn)為四面八方盡收腦海才感到滿足。

那是一個極其尋常的黃昏，就像無數(shù)次經(jīng)歷過的那樣：斜陽橫掃大地，草地異常放光，七彩的晚霞把整個牧場籠罩在一片絢爛之中，仿佛置身黃沙漫漫。我就在裊裊的青煙中，看到了那對晚歸的牧人。

那是一對中年夫妻。在渺渺茫茫的大片金黃的余暉中，他們的身影細(xì)小，行走在厚重又孕育無數(shù)生命的大地上，顯得那樣虛無。但畢竟是生命的活動軌跡——屬于煙火的凡人氣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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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期待在曠野中發(fā)現(xiàn)什么，哪怕是牛羊的糞便。在遼闊無比以放牧為生的哈薩克牧民的牧場上，這一點點期冀是否太常見了？太普遍了？

不。

每當(dāng)穿過一片曠野，翻越曠野盡頭最高的山坡，看到的仍是另一片曠野，以及曠野盡頭的另一道山梁，連綿不絕，無窮無盡。我多么希望能突然看到羊群、馬匹啊。這樣，就可以很順利地看到不遠(yuǎn)處的人居和炊煙了啊。

可是什么也沒有，天空永遠(yuǎn)嚴(yán)絲合縫，像定制的蓋子一樣扣在大地上，深藍(lán)，靜若處子。偶有幾片白云，雪色，一成不變。除了發(fā)動機(jī)的轟鳴，以及不分晝夜，不分四季，永不知疲倦的呼呼的風(fēng)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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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曠野上，目送那對夫婦走了更遠(yuǎn)更遠(yuǎn)，直到光線把他們搖曳得模糊。

那時最美的是一種纖細(xì)的草，一根一根立在暮色中，通體明亮，像絲滑的白色綢布，我給它起了一個自認(rèn)為很形象貼切的名字——拉絲草。它們結(jié)的穗子就跟它們拖在東方的陰影一樣長，像沖鋒陷陣前待閱的士兵整齊地行進(jìn)著。

遠(yuǎn)處又有牧民騎馬而來，大片的牲畜在他的哨聲中齊心協(xié)力往一個方向潮涌。是氈房的方向。動物靠近氈房，走進(jìn)養(yǎng)圈，在這個杳無人煙的牧場上，這是它們唯一的依賴。

如果說我的眺望為守護(hù)他們的背影，守候唯一的人間的溫暖，那這些草又在護(hù)衛(wèi)著什么？它們這么安靜，是風(fēng)露光影的追逐，才讓它們耐心、小心地武裝成不懼毀滅的深沉莊重氣質(zhì)嗎？那么，在無邊的寧靜中，人又有什么可以依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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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羊是很辛苦的。水草肥美的夏秋季節(jié)還好，不用來回奔波，轉(zhuǎn)場。冬天就沒那么幸福，早上出發(fā)，趕著羊群在荒野里四處走動，不吃不喝，直到天黑透了才把羊群趕回來。冬天的晚上，盡管穿著厚厚的靴褲羽絨大衣，烤著篝火，也只能是面對著火光的一面有溫度，后背上卻還是涼氣嗖嗖。

我不知從何聽說，有次一個人去放羊，帶著馕餅和水，打算中午啃餅，然后喝水。擰開蓋子，凍得全成了冰。還有人跟我講，因為一望無垠的草地失去了山脈的阻擋，溫度甚至降到駭人的零下二十幾度，上個廁所馬上都會結(jié)成冰塊。人到了冬牧場上基本上不喝水，我想我有自身在寒冷冬天的體驗，深深明白牧羊人的無奈。在那樣寒冷的冬天上廁所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腿上里三層外層裹著羊皮褲、棉褲等，連腿都彎不下來，寧愿少些口腹之欲，誰愿意遭那個罪！

即使這樣，有時羊迷路了，還要舉著個手電筒漫天寥野地去找，不難想見，是怎樣一種絕望啊。也不知道出使匈奴被扣留牧羊的蘇武，他是如何度過一個個寒冬，是怎么熬過渺渺無跡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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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風(fēng)狂浪駭?shù)暮Ｃ嫔?，不能?zhǔn)說我們要到什么地方就可以達(dá)到什么地方；我們只能把性命先保持住，隨著波濤顛來簸去罷了?！埃ㄔS地山《海》）。我看到的牧民們，眼神澄澈，毫無防備之心。中國人總喜歡將苦澀藏在心里，把幸福變成美食，永遠(yuǎn)樂觀、熱情地與人分享。

曾于經(jīng)過一排排碼放得整齊規(guī)整的石墻，贊嘆做這些事的人的一絲不茍。有人笑我，”如果你和他們一樣，手機(jī)沒信號，接連幾小時甚至幾天不見一個人，你會壘得跟他們一樣整齊。“

看見坐在山頭石塊上的牧羊人，曾問過一個問題：放羊的時候它們都在干些什么？這是一個冒傻氣的問題。

羊到哪里，只能跟著羊群走到哪里！無人，天地吻合，放羊的時候除了放羊，還能做什么？

一次山中迷路，我揮舞手電筒，不斷在黑暗中畫圈，希望遠(yuǎn)方的人能看到得以確定方位，不致在蒼茫夜色中無盡地徘徊。無意中窺見了牧羊人的秘密：在無星無月的陰沉的夜里，他們騎著馬在起伏的山巒間漫無目的地走，一點蟲聲也不聞，好像夜間馬蹄走到的地方，就成了自己的安放孤獨的領(lǐng)地。我突然感覺到寂寞。但他們，照舊在綠色的波濤中顛來簸去，直到他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