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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一早,我們找來了洛桑,想讓他帶我們去當面和族長桑吉談一談。
這個村子并不大,道路十分整潔,昨晚的雨雪讓空氣更加清新。人們紛紛走出家門,把食物放在盤子中,擺在屋外的石凳上。有的人下跪,埋頭不語,有的人張開雙臂,仰望天空。
來到族長家后,我們毫無掩飾地對他說:“我們身上的錢不多,能不能把車里的一部分燃料當做賠償,這東西可以給村子的居民供暖用,只需一點點,就能燒很久。”
桑吉皺著眉頭,盯著我們看了許久,隨后對洛桑小聲說了幾句,洛桑便又給我們轉述了他的話:“我們不會用這些東西的,它們是魔鬼的產物?!?/p>
我和老唐愣了一下,又焦慮的對視了幾眼,心想這事難辦了。這時老先生又說了一些話,洛桑轉頭講:“族長說昨晚看見你們在外面很難過,聽說有家人去世了,他準備給你們舉辦一場我們這的葬禮?!?/p>
聽到這,老唐站起身來,張著嘴,兩眼傻呆呆地望著桑吉。屋外的一縷陽光正巧撞在了他的臉龐,兩顆不斷閃爍的水晶掛在他眼眶里亂竄了好一會。
下午我們一行十幾人來到了村子東邊的一個山腳下,所有人跪在地上圍成一個圈,族長桑吉牽著一只羊在我們身邊走過。每個人都伸手去觸碰羊的身體,最后桑吉把它牽到正中間,用繩子固定住。
隨后桑吉將雙臂展開,面朝峰巒,開口長嘯,一句句滄桑的歌聲在山谷中回蕩。洛桑在一旁給我和老唐翻譯著,那些純潔的歌詞讓我久久難忘。
無所不能的大地之母啊,我們是你渺小而又虔誠的孩子!
感謝你賜予我們豐盛的食物和溫暖的房屋,感謝你把世界變的如此美麗;
無所不能的大地之母啊,請贊美我們純真的善行,請寬恕我們無知的罪過;
無所不能的大地之母啊,請讓我們把殘缺的身軀交還于你,讓安詳的靈魂與你同在!
桑吉揮刀割向羊兒的脖子,鮮血染紅了它雪白的毛發(fā),流淌在冰冷的巖石地上。天空盤旋著幾只矯健的雄鷹,不斷的發(fā)出鳴叫。老唐頭朝地跪倒在那里遲遲不肯起身,臉頰早已掛滿了淚水。
謝過村里的人們之后,又將啟程。族長和洛桑在路旁和我們告別,我問洛桑有沒有銀行卡之類的東西,好在回去之后把賠償金轉給村子。
他轉達老桑吉的話說:“你們迫于無奈,背負著魔鬼的東西,已經很痛苦了。我們不會再向你們索要任何東西的,祝你們早日脫離這場磨難。”
于是我明白了,在這些心靈純潔又敬畏神靈的人們面前,我們這些盲目去掙錢又不知道為何掙錢的人,才是最悲慘的存在。
我們沿著公路,繼續(xù)向東前行著。我們路過湖泊,路過荒漠,路過村莊,路過城鎮(zhèn),路過草原,路過群山……一路上我們都在感嘆著,以前為何從來都沒留意過這車窗外的美好。
直到進入山西后,我和老唐看見了一個巨大的開采坑。我們的卡車就像一只螻蟻般走在它的邊緣,遠遠望去,就像翠綠的大地上,挖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的創(chuàng)口。難以置信的是,這樣的傷疤竟不計其數,那些機器和車輛的轟鳴聲,一直環(huán)繞在我耳邊,就像是聽到了大地沉痛的嘶吼。
我對老唐說:“做完這一筆,咱們別干了?!?/p>
“不干了!這傷天害理的東西確實不能再碰了?!崩咸撇亮瞬帘亲?。
眼看就要回到河北,我手機上來了一條銀行短信,賬號里居然多了不少錢,仔細回想,數字正好與借給米豆的一樣。不知是她已經達到了目的,還是自己改變了主意,總之沒再去過問,畢竟,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的好。
然而通過手機新聞,我又得知了兩件事,讓我苦笑了半天。老唐問我怎么了,我說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他說一路上就沒什么好事,先說好的吧!
“西圖那個賣燃料的小子,被抓緊去了,咱們的尾款不用給了?!?/p>
“有后臺還能被抓?”
“那副市長退休了?。 ?/p>
“噢,也對,這事是不賴,那壞事呢?”
“咱們要去石北城送貨的那家長子被封了,這車燃料賣不出去了?!?/p>
老唐松開了油門,車子緩緩停下,我見他把頭砸在了方向盤上,急忙問道:“至于么?大不了賣給別的廠子啊,咱們都不用付尾款了,這肯定只賺不賠??!”
欲哭無淚的老唐抬起了頭,五官皺巴成了一團,對著我說:“那廠子是我的啊——!”
“不是?你還有多少東西沒跟我說實話???怎么就是你的了呢?哪來的錢買的?”
“我把老家的兩套房子賣了……”
“合著你就是利用我的錢和人,給你自己進了批貨是嗎?”
“我對不起你啊,老弟…”
我看著趴在方向盤上的老唐,心里怎么也提不起怒火,眼下這條即將走完的旅程,只能繼續(xù)下去。
沒多久我們終于到達到了終點,這個空無一人的廢廠房,大門被封條貼得嚴嚴實實。于是我們只好走了后門,又跳進職工宿舍的窗戶。時間已是半夜,索性在這湊合一晚。老唐出去買了些食物和酒,我倆放下了疲憊,大醉一場。
老唐手里握著酒杯,醉眼朦朧地對我講:“老弟,聽我的,家比什么都重要!現在我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里面,都是老婆和兒子?!?/p>
我的頭有些發(fā)脹,隱約聞見了些味道,便問他:“你說的沒錯,但是吧,我得打斷一下,你覺不覺著有點熱?”
“廢話,沒聽過那句話么?茶,越喝越涼,酒,越喝越熱。”
“那這熱的也有點邪乎,你這破廠子沒暖氣,咱倆現在光著膀子還出著汗!”
他瞇著眼睛向外看,瞳孔馬上放大了許多,我連忙轉頭望去,只見窗外火光沖天,濃煙密布。
我倆對視了一下,異口同聲的喊道:“跑?。 ?/p>
我從床上蹦了起來,一腳把酒桌踹翻了,隨手抓了件外套就拼命地往門外躥。然而跳進來的那扇窗戶卻怎么也鉆不出去了。老唐抄起一把椅子朝玻璃砸了下去,于是我倆連忙逃出了屋子。有些玻璃碴掉進了我的鞋里,讓我又癢又疼,只好停下腳步把鞋脫了下來。
而此時的老唐卻瘋了一樣的奔著卡車跑了過去。我抬頭瞧見愈發(fā)高漲的火苗正是從車廂里面燒起來的,而老唐就像只沒了翅膀的蛾子,著了魔似的正撲向它們!
我把鞋扔了,七扭八歪地追上了他,一把將老唐按到在黑漆漆的地上。
“你他媽不想活了?瘋了?趕緊給我跑??!”
老唐趴在地上手腳并用地還在往前爬,嘴里像是灌進了沙子,一邊喊一邊吐:“我的貨啊!呸!我的錢??!我的命??!呸!呸!”
我用盡了全身的勁,幾次三番地把老唐從廠子里拖拽了出來,我們癱在一個沙堆上,除了大口地呼吸,再也沒有一點力氣做任何事。不一會,三輛消防車一路轟鳴著感到廠子,幾根細小的水柱在熊熊火焰中顯得微不足道。
整整燒了三個小時,大火終于被熄滅。我和老唐緩緩起身,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漫長的黑夜被天邊的一縷晨光驚擾,塵埃散去,一輪耀眼的紅日徐徐升起。湛藍的天上,幾排雪白無瑕的浮云,隨風飄動在城市的上空,一座座高樓大廈,像海市蜃樓般出現在我們眼前。
當天色逐漸大亮了以后,才發(fā)現,這周圍所有的廠房都已悄無聲息的停止了工作的步伐,一個個茂密高聳的煙囪上,再無濃煙飄過。
我倆仍然傻傻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望著遠方。
老唐問我:“你見過這么干凈的石北城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