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出差路過家鄉(xiāng),我與同事回家落腳,父親備了一桌好菜。
從小,父親嚴(yán)肅,一瞪眼我就直哆嗦。在父親面前,我總是唯唯諾諾,鮮少交流。十七歲離家后,轉(zhuǎn)眼已十三載,父子倆更少了相處的機會,如今歸家,飯桌上依舊沉默。父親如往常一樣,把筷子架在空飯碗上,偶爾端杯抿幾口小酒,等大伙都吃得七七八八了,剩下些殘羹冷炙,他全都拿來裹飯,兩三下吃完了事?;叵脒@三十年光景,都是這樣,心中酸楚得很不是滋味。
我從小沒少挨打,心中對父親總有些不痛快,以至于后來讀大學(xué)要離家了,內(nèi)心里竟然雀躍。說來也是奇怪,不痛快歸不痛快,每個月的伙食費,提前花沒了,卻總是打電話給父親,因為他話不多,不會像母親嘮叨,三言兩語,總是輕易就滿足我的要求。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我才慢慢意識到,長這么大,父親從來都對我有求必應(yīng),心中的不痛快,漸漸地變成原諒。
我心中的父親,嚴(yán)肅寡言,從來不會脆弱。三年前爺爺過世,在靈柩前,我第一次看到父親偷偷的濕了眼眶。他有些許不好意思地躲著我,我便不再看他,就這,已經(jīng)是我們父子兩情感交織最直接的一刻。躺在棺木里我的爺爺,他的父親,戎馬一生槍林彈雨中負(fù)傷成疾;歸來后,從沒聽過他炫耀過從軍榮耀,也沒聽過他抱怨過腿疾不便。爺爺從不多言,總是安安靜靜地看我們嬉鬧,偶爾臉上莞爾一笑。如今父親祭奠爺爺,守在靈旁紅著眼眶,不聲不響的沉默著,同爺爺生前一致。我們家的男人們,怎么隱忍成這般模樣。
周末兩天,匆忙打理好手頭的工作,又離家而去。奶奶給我準(zhǔn)備了些家鄉(xiāng)菜,媽媽叮囑我,里面有土雞蛋,要好好拎著,別磕爛碰壞。我答應(yīng)了聲,便出了門去。父親沒話,穿了鞋子馬上跟了出來,一把接過我手里的東西,行走在側(cè)。
“爸,你不用送了,我自己走沒事,都三十了。”
父親依舊伴我而行。一路上除了叮囑我要注意身體,再無更多言語。到了站臺,我勸父親回去,他仍然站著不走,我曉得是勸不動了,便直接上了車。坐下后扒開窗簾,一眼看到了父親,仍然在站臺佇立,眼睛打量著窗戶里,尋找我的蹤跡,顯然他還沒有找到我。看著父親牽掛的眼神,我再也不能沉默,揮著手,大聲地跟他道別。可惜隔著玻璃他沒能聽見,也沒有看見,車便已經(jīng)發(fā)動。

這個男人,我曾經(jīng)騎在他肩頭,牽在他手里,他是我的山,是我的依靠。在我眼里,他似乎永遠(yuǎn)都不會老,在他眼里,我好像永遠(yuǎn)都長不大。
我每次離家,那個總是在站臺目送我的熟悉的身形,直到今天我才仔細(xì)打量了他的神態(tài)。車越來越遠(yuǎn),父親越來越小,那個在我心中如山聳立的男人,怎么剎那間就蒼老了模樣。
昨天在超市購物,耳機里樊登在講課:對于父母,我們正確的認(rèn)知不是懷恨,也不是原諒,而且感謝。就算成長之路有諸多不如意,但是父母已經(jīng)盡了自己當(dāng)下所能,給了他們能給的最好的一切。
聽到這句話,像一支箭劈中了心,頓時,眼淚再也止不住地傾瀉而下...我的父親,任勞任怨,從不多言,他何嘗不是給了我,他所能給的最好的一切。
十三載白駒過隙,我而立,父親耳順,白白錯過了父子相處的大把時光。再不該年少輕狂,也不敢來日方長。
手扣在心,鄭重地跟我家的男人們,道一聲:父親緘默,父愛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