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陜西，廣袤的丘陵地在我眼前展開，看慣了水邊扶柳和小橋人家，第一次來到此地，便深感與江南的小調(diào)情懷迥異，風(fēng)沙裹挾楊樹沙沙的葉片，鋪展開整片原野，藍(lán)天像一彎碧海，雄渾狀況地搭在如同帆船的云朵，悠悠無邊。地上的車輪滾滾作響，向前行駛。

郭哥拍上我的肩膀，“怎么樣，沒辜負(fù)你的期望值吧？”

“怎么說呢...哈啊...”我用手捂住嘴巴，“阿嚏！”

“喲，可別整個水土不服。”郭哥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抽根煙，望著我和窗外肆虐的風(fēng)景，“劇院里的大家都等著認(rèn)識你這個城里來的大學(xué)生呢，有新朋友認(rèn)識，他們別提多開心了?！?/p>

旅程的疲憊讓我情不自禁地困倦起來，在郭哥絮絮叨叨的話語和車子規(guī)律的搖晃中，我陷入了清淺的睡眠。迷迷糊糊之間，好像陽光的婆娑略過眼角，黑色的影子一晃而過，悠長婉轉(zhuǎn)的歌謠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

“你來啦。”清甜的女孩聲音。我打挺般坐起，發(fā)現(xiàn)車子已停下。

“這小子，坐趟車還睡著了?！惫邕呁虏圻吚_車門站起來，車窗外正站著一個瘦長的身影，光潔的臂膀正撐著車窗探頭看我，布鞋沾了泥土，頭發(fā)梳起來冠在頭頂。

“你好?！蔽覜_門外的姑娘綻放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后在她輕輕側(cè)開身子后拉開車門鉆出去?！鞍鹱觿F(tuán)”四個大字在正前方的小屋頂端赫然入目。

“走吧?！惫缫皇植宥担仡^對我說。我點(diǎn)點(diǎn)頭，攥緊了雙手，在郭哥身后亦步亦趨地進(jìn)入了劇團(tuán)。

“歡迎！”十五歲的小姑娘熙熙跳起來，一下子蹦到我面前。

“進(jìn)門隨便坐。”三十歲的劇團(tuán)繼任者菊子凝神擦拭著要用到的樂器，沒有轉(zhuǎn)頭看我一眼。

二十六歲的莉莉沒有說話，似乎沒意識到我的到來，背對著我在練習(xí)秦腔表演的身段。

三十五歲的郭哥把我安置到一處窄小的房間，便轉(zhuǎn)身離去，讓我自己先整理下資料，然后自行和劇團(tuán)里的人了解情況。

我打開電腦，把之前搜索的文獻(xiàn)調(diào)出來。抬頭才發(fā)現(xiàn)，剩下那個在車窗邊和我招呼的姑娘，仍怯生生地靠在門邊?！芭?，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趕忙站起來招呼她。

“沈夢?！彼耐孜⑽櫩s，然后輕輕道出這個名字。

我局促不安起來，搓著自己的雙手說，“老郭應(yīng)該和你們說過，我是來調(diào)研秦腔文化的大學(xué)生吧，我叫李子安，從浙江來的，完成為期七天的調(diào)研報(bào)告，暫時打擾你們，包涵一下吧！”我雙手合十向她作揖。沈夢抬頭看了看我，點(diǎn)頭，然后輕輕地帶上門離開了。

秦腔文化的調(diào)研之旅，就從這一天開始了。

2

“郭哥，你們的劇團(tuán)為什么叫‘梆子劇團(tuán)’？”

“以前創(chuàng)辦這個劇團(tuán)的老先生是河南人，擅長梆子曲，老伴死后，就跑到陜西這個旮沓角來，追本溯源，就想建個秦腔劇團(tuán)，畢竟這里是秦腔的發(fā)源地，但是老先生至死也沒忘記梆子曲，說他和老伴初識就是因的這個梆子曲，所以即使是辦了秦腔劇團(tuán)，他用的最多的還是梆子?！?/p>

“郭哥，你們的劇團(tuán)就這些人了嗎？”

“暑假期間，有家的都回去啦。剩下的都是把劇團(tuán)當(dāng)家的人吶。”

“熙熙也是？”

“她的父母親都出門打工啦，剩下個孩子不放心，就托我們照顧。”

“你們辛苦了?！?/p>

“嗯，有時候吧。”

“平時演的戲多么？能有多少收入？”

“收入的話，我不知道，你得問我們團(tuán)長，至于演戲，只要是有節(jié)日，我們都會去鄉(xiāng)下的村落演，也是公演，不收費(fèi)的?！?/p>

“演的最多是哪個戲呢？”

“這里每個人擅長的都不同哈?，F(xiàn)在在的伙伴里面，莉莉演竇娥堪稱一絕，你別看菊子這樣體型，但是動作戲他演，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了，沈夢她自己最喜歡白蛇傳。我呢，現(xiàn)在越來越轉(zhuǎn)向我們劇團(tuán)的后勤服務(wù)了，哈哈?！?/p>

我把和郭哥的訪談記錄下來，作為調(diào)研資料保存起來，等著之后再慢慢整理，便起身走到劇團(tuán)的后院。

一陣悠揚(yáng)的琵琶聲從后院籬笆的角落傳來，我豎起耳朵，舉起手機(jī)悄悄地低身向前。

有人在陽光的裂隙間彈琵琶，沒來得及仔細(xì)欣賞，我舉起手按下了快門，那人似乎聽到了動靜，偏過頭來，靈動的雙眼一看到是我，馬上充滿星星，放下琵琶，整個身體跳起來沖向我。

“熙熙，慢著點(diǎn)！”

“哥哥，哥哥，給我講你們那邊的事情嗎，好不好呀？”

我坐在柵欄旁邊的石頭上，摸著熙熙的腦袋和她說到，“熙熙，你知道浙江的西湖吧?！?/p>

“知道知道！‘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對呀，真聰明。西湖那可是浙江景點(diǎn)一絕，最大的缺點(diǎn)就是游人太多，本來是去看湖的，最后就變成看人黑壓壓的腦袋了。怎么樣，是不是想去見識一下頭發(fā)的海洋？”

“哈哈，想呀。熙熙不僅想去參觀，長大了還想去那邊，想上哥哥的學(xué)校，想在那里生活。”

“不喜歡陜西嗎，想走出去看看？”

熙熙頓了頓，低下頭用腳尖摩擦著地面，“因?yàn)?，我的爸爸媽媽都在那里，我想和他們一塊，好像那邊的吸引力對他們來說，要比我更大?！?/p>

我的心一陣緊縮，想起熙熙平時一定缺少父母的陪伴，便摸了摸她的頭，“唉，你看，你彈琵琶真好聽，是哪里學(xué)的呀？”我問。

“嘿嘿，這曲子是沈夢姐姐教我的，她還教我背會了《琵琶行》。你聽你聽，嗯...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欲飲...啊，你打我頭做什么？”女孩氣勢洶洶地插著手，把一本卷起來的書敲到男孩的頭上，“那么久了，這都背不會！”男孩摸著腦袋嬉皮笑臉地嘿嘿笑。

“...司馬青衫濕。哥哥，哥哥?！蔽一剡^神來，熙熙正伸著手在我眼前晃悠，“你在干嘛，發(fā)呆嗎？”

“沒有沒有，哥哥在聽你背書呢，也太熟練了吧，哥哥都想不起來下一句是什么，你都全接上了?！?/p>

“嘿嘿嘿。”熙熙笑起來，眼睛明亮動人，嘴角像花苞一樣綻放開，梳在腦后的頭發(fā)被編成一股辮子，垂至腰際，在腦后搖搖蕩蕩，更添清麗活潑。

“天晚了，早點(diǎn)去吃飯。”我說。

“好咧?！蔽跷醣奶氐轿輧?nèi)，飯菜的香味飄滿整個后院，我也被吸引過去，秦腔劇團(tuán)的大家其樂融融地在一起聚餐，讓我心里也涌現(xiàn)出無邊的溫暖。

3

晚上做了一個夢，醒來之后雜亂地遺忘，手不經(jīng)意地觸到枕頭，發(fā)現(xiàn)濕了一片。是晚上太熱了吧？想著想著嘻嘻笑起來，迎著床頭的陽光起身洗漱。打開手機(jī)時，相冊里熙熙彈琵琶的照片默認(rèn)呈現(xiàn)出來。

我是看著這張照片睡著的嗎？

不知不覺輕輕一笑，我出門去聽秦腔劇團(tuán)的表演排練，他們要在劇團(tuán)內(nèi)排練《斷橋》，就是《白蛇傳》最著名的篇目之一。

“沈夢，聽老郭說你很喜歡白蛇傳？”我問迎頭經(jīng)過，輕輕邁步的沈夢。

“嗯?！?/p>

“是演白蛇？”

“是小青?！彼佳蹚潖澱f。

我恍然大悟般奧了一聲，目送她遠(yuǎn)走，不知為什么，看她怯生生地來去模樣，總覺得她與秦腔有一絲違和，和陜西的這片土地好像也格格不入。

“在想什么呢？”煙霧在我眼前聚攏包裹，我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老郭又在抽煙了。

“沈夢一直都是這樣嗎？”我問。

“當(dāng)然不是，大家都在說，她比以前沉默了好多，以前可是我們劇院最活潑的姑娘?！崩瞎鲁鲆豢跓熑φf道。

“是嗎，”我揚(yáng)起嘴角，“還有這種時候呀，是啥時候開始變得少說話了？”

老郭扔下抽完的煙蒂，用腳踩滅，再撿起來存在手上，這時才抬起頭來對我說，“子安，不是對你有意見，只是阿夢確實(shí)是你來之后，才變成這樣的?！?/p>

我的大腦驟然嗡嗡一聲，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老郭輕松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子安呀子安，你們大學(xué)，可有不少喜歡你的女娃吧。”

“沒有，才沒這回事?！痹掚m如此，我的臉早通紅一片。

“為什么不談個戀愛呢？”

“喂喂喂！”我看著老郭一臉打趣的表情，恨恨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扭頭走開。

盤旋在心中的陰云散去，同樣的問題浮現(xiàn)在心底，是啊，為什么不談戀愛呢？對不起。對于女孩子的追求，我可能說得最多的是這句話吧。心里莫名地覺得，這樣不對，這樣隨意地談戀愛，是不對的。

沿著走廊走去，隱隱的秦腔劇目聲傳來，這是大家在練習(xí)《斷橋》，聲音斷續(xù)起來，然后戛然而止。一個身影突然竄出，重重地撞在我身上，四目相對，我看見莉莉的眸子隱隱有水光閃動，粉黛還涂抹在臉頰，盤好的發(fā)髻此時松散下來，極其狼狽的模樣。

“走開?！睅е耷坏卣f了那么一句，莉莉推開我向前方跑遠(yuǎn)。摸不清發(fā)生了什么的我，踏進(jìn)梆子劇團(tuán)的劇場，“怎么了？”

菊子正一臉驚愕地盯著門口，此時看到我方如夢初醒的模樣，他甩甩頭，大步地趕向我在的門口，還不忘沖我打招呼，“快進(jìn)去吧，大家都在等你，沒事的?！蔽宜烂Ａ苏Ｑ?，菊子嘴角不可遏制地?fù)P起笑容，是我的錯覺嗎？

臺上，小青一席青衫，臉上涂滿胭脂粉墨，睜著明晃晃的眼睛看著我的方向，恍惚中才發(fā)現(xiàn)，那是沈夢。

熙熙跳將過來，阻斷了我的思路，在我還沒發(fā)問時，就嘰嘰喳喳地說著，至此我便完全明白了。

莉莉有個在城里謀生的男朋友，走之前對她說，等他賺到錢，就回來娶她，莉莉就專心在劇團(tuán)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只是三年來，城市有太多迷人眼球的誘惑，他決定放棄和莉莉的愛情，說以后就再也不見了吧。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原本冷傲的莉莉也急紅了眼眶，連妝沒來得及卸，劇目排到一半就失控了。

我悄悄看一眼沈夢，她低下頭，用手揉搓著自己的衣角，嘴角撇了下來，絲毫不見小青活潑輕松的模樣。“菊子也走了，現(xiàn)在該怎么辦嘛！”熙熙無奈地癱了下來，老郭這時踏進(jìn)門里，一下子就被熙熙逮住喊道，“老郭，來演書生，劇目不能中斷呀！”

“可是，還有一個白蛇呢?！蔽艺f，想著莉莉一身素凈白裙跑出去的模樣，話還沒說完，熙熙就直起身子，甩著辮子說道，“我來演?！?/p>

“等我去補(bǔ)個妝...”老郭無奈地堆了個笑，閃進(jìn)化妝間。

“夢姐姐，你等一下，我把老郭拉回來?！蔽跷蹀D(zhuǎn)身沖著沈夢說完，就奔向化妝間。

臺上沈夢衣決飄飄，臺下我襯衫長褲仰頭看她。沈夢慢慢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恍若換了一人般，舞動起衣袖，表情凝練，唱詞從她口中悠然飄出，靈動活潑，小青活了。

“好看！”我情不自禁地鼓掌道。沈夢重新看向我，彎下膝蓋輕輕施禮，我們同時笑起來，像風(fēng)鈴在風(fēng)吹過之后舒適的叮當(dāng)聲，飄蕩在劇院的中央。

“來了來了！”熙熙拉著穿上一身長衫的老郭，一路蹦到臺上，挺起腰背，那身高已到老郭的胸脯。

“就從那邊開始?！蔽跷醢牙瞎仓迷谥醒?，深呼一口氣，雄厚悠揚(yáng)的聲音飄出來，就著動作，起承轉(zhuǎn)合，無不顯出個演員的模樣來。小青也上前，旋轉(zhuǎn)舉劍之間，刺入空氣，發(fā)出獵獵作響，合著音韻鏗鏘，是和昆區(qū)不一樣的韻味，我漸漸遺忘了自己，仿若回到那年斷橋之上，西湖美景三月天的遠(yuǎn)古神話中...

我看著悅動的熙熙、老郭還有立時活潑起來的沈夢，心中方知曉，就算不施粉黛，不著衣裝，秦腔文化的底蘊(yùn)，以及對藝術(shù)本身的熱愛，就在他們心中存在著。

《斷橋》排演結(jié)束之后，我才想起應(yīng)當(dāng)拍視頻來著，可惜錯過，只能用文字來充實(shí)調(diào)研報(bào)告了。沈夢走回化妝間卸妝，熙熙牽著我說，“去找莉莉姐吧?！?/p>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于是和她一起來到后院，我們門旁，熙熙探出腦袋，然后馬上縮了回來，“子安哥，我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了！”

“什么？”

“別，別看！非禮勿視！啊呀不行，我得去告訴老郭他們！”熙熙一下子跑開，于是我悄悄地探頭張望，看到莉莉的背影，似仍在抽動著哭泣，她正躺在菊子的懷里。

4

“梆子劇團(tuán)”最近有兩件大事，一是莉莉和菊子好上了，原來菊子早就在偷偷暗戀著莉莉，被劇院里所有人以秦腔各種愛情劇目來打趣，“讓菊子哥哥和莉莉姐演男女主嘛！”熙熙總是蹦跶著說。他們兩人則相視，發(fā)出甜甜的一笑。二是七天已經(jīng)臨近尾聲，我就要回去了。

電腦里的文件里已經(jīng)積攢了必要的訪談、照片、錄音、錄像，以及我寫的調(diào)研報(bào)告，就等著回去進(jìn)行再深一步的加工，暑期社會實(shí)踐就算是結(jié)束了。不過，最大的問題不是調(diào)研本身，而是我有一些舍不得這里。

瀟灑的人，雄渾的土地，獨(dú)特的秦腔。

我的桌上堆滿了大包小包，有老郭給我的一箱茶葉，說是陜西專產(chǎn)，有莉莉和菊子一起連夜趕制的圖鑒，包含秦腔介紹和“梆子劇團(tuán)”至今劇目匯演的記憶，有熙熙給我摘的黃土地上的花和奇形怪狀的石頭，這些都是送別的禮物。

“子安。”我抬起頭，看到沈夢怯生生地靠在門邊，就像我初次到達(dá)這里一樣的姿勢，只是今天的她沒有盤起頭發(fā)，而是梳了一條長辮，垂在腰際，廣繡和簡單的布裙，一襲清雅。

我趕忙站起來迎上去，“沈姑娘...”

“你只叫我姑娘。”沈夢打斷我的話說。

“什么？”

“莉莉，熙熙，甚至是老郭，你都叫得熟稔。只有我生分?！蔽姨а劭瓷驂簦旖菕熘鴾\淺的微笑，眉眼盡顯俏皮，不像是真在責(zé)備我的樣子。

“你知道嗎，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不該在這里。”

“什么意思？”沈夢這時歪著腦袋看我。

“就是，有一股江南姑娘的感覺，不像是黃土地上生養(yǎng)的女孩。”

“噗嗤。”聞言沈夢笑了出來，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我，雙手交叉背在身后，只能聽見她的聲音，“給你臨別禮物，來不來？”

“來，當(dāng)然來！”我大喊著，興致高昂地跟了上去。

沈夢帶著我來到了后院，彎下身子從石碣上抱起一把琵琶?！澳氵€記不記得，春江花月夜？”她說，然后玉指纖纖，撥弄起琵琶的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鄙驂綦S著琵琶的弦動，輕輕地哼唱出來。

“難道不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嗎？還有，這調(diào)子不像秦腔了吧?！蔽逸p輕地笑道，看著陽光灑落在樹葉的縫隙。

沈夢停住琵琶，水亮亮的眼睛看著我，嘟起了嘴巴，“才不是，你只知道秦腔的形式和腔調(diào)，卻不知道...”長辮少女微微頷首，將右手放在左側(cè)胸口，“這里，才是決定它究竟是什么的地方，形式都是不重要的?！?/p>

我看著少女清澈明麗的雙眼，腦海中嗡的一聲。

“還背不下來啊，你要知道，背書不應(yīng)該用這里，應(yīng)該用這里。”女孩舉起右手，覆在自己的左側(cè)胸口。

“你再給我彈幾曲琵琶，我就能背上了?！蹦泻现^沖女孩說。

“今天不給你彈琵琶，給你看這個?！痹捳f著，女孩蹲下身子搗鼓什么，站起來的時候，瞬間比男孩高了一頭。

“這是...”男孩看著，女孩腳上穿起了一雙高高的木屐，然后驟然間騰起身子，旋轉(zhuǎn)一圈，身體在半空中舞動著，然后木屐著地，女孩站立不穩(wěn)，向男孩倒來。

女孩倒在男孩的懷抱里，對他擠眉弄眼地說，“沒見識過吧，媽媽說這叫踩蹺，我偷偷拿了木屐出來，專門給你看的。”

“踩蹺？”

“是呀，這是傳統(tǒng)戲劇里面秦腔的專門技能，一般人可不會了。就是...我做的不達(dá)標(biāo)準(zhǔn)，不能和媽媽比...而且用具也不是木屐，是繡花鞋...”

“講究那么多嗎？”

“當(dāng)然啦，你自是不懂了！”

“那你，什么時候變臉給我看啦？”

“干嘛？我又不是雜耍班子，你要看什么，我就給你表演什么啊~”

“好好好，那能不能給我?guī)资浊樱屛依^續(xù)背書呀？請你吃雪糕?！?/p>

“嘿嘿，好吧~”女孩抱起教室的琵琶，悠揚(yáng)的音樂便傳輸?shù)侥泻⒌亩小?/p>

“我們...是不是見過？”我鬼使神差地對沈夢說。

沈夢彈琵琶的手停頓片刻，沒有回應(yīng)，時光似乎凝住她沉思的模樣，然后她舉起手，繼續(xù)揮指彈奏。所要說的一切，都在這樂聲里了，她似乎在說。

5

“跟我去實(shí)習(xí)吧?！笨煲偶俚臅r候，小趙發(fā)消息給我。

“你明明就在床上，一間宿舍，發(fā)什么消息?。俊蔽姨ь^就沖他吼道。

“好好好，我說話，說話行了吧，到底去不去？”

“不去?！?/p>

“為什么??？”

“我要去陜西?！?/p>

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對秦腔感興趣，就是想要去陜西看一看。想到當(dāng)初來到這里的義無反顧，如今坐上回去的車，心里五味雜陳。腦海中似乎還回響著沈夢道別時送我的琵琶曲，我不知道這是什么音樂，但每一個音調(diào)都像刻在我的心里一樣。

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風(fēng)景，懷里緊緊抱著的行李，我想起給梆子劇團(tuán)全體成員留下的紙條。

老郭，你的茶葉我會細(xì)細(xì)品嘗，一絲不茍地喝完的；

莉莉和菊子一定要百年好合，如果有機(jī)會我來吃你們的喜糖；

熙熙，你快快長大，去你向往的南方，到時候我請你去吃飯；

阿夢，你的琵琶真好聽，改天我?guī)愎浣希欢ê苓m合你。

矯情！在心里暗罵自己一通，恨不得飛回去把紙條收回來揉成團(tuán)再放進(jìn)垃圾桶里，羞得無地自容。

陜西的黃土，隨列車的隱跡消失在天邊。

“抱歉，抱歉?！币粋€靠窗的客人從我的位置經(jīng)過并擠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把我的包碰倒在地上。

平穩(wěn)的列車?yán)?，一條玉墜滾出了包裹，我的心臟皺縮，大腦懵地陷入空白。

我抬手撫上自己的額頭，那里有一處傷疤，是2016年7月因?yàn)檐嚨溌湎碌暮筮z癥。因?yàn)槟谴问录?，我失去了三年的記憶?/p>

初中的時候有一個女孩子，她長得文文弱弱，細(xì)柳扶風(fēng)，常常把辮子扎到腦后，說起話來輕聲細(xì)語，唱起歌來調(diào)子卻比男孩子更鏗鏘渾厚，還有，她很擅長彈琵琶。她是陜西人，叫沈夢。

“沈夢，我喜歡你?！背踔械纳驂粼趶椗茫拖裎蚁鄡岳锎嬷奈跷鯊椗玫恼掌菢?，我陶醉在音樂里，更陶醉在情愫萌動的無邊春景里。

“什么？”少女停下手指抬起頭來，沖我微微一笑，眼睛清亮，閃著柔和溫潤的光輝。

“沒什么哈哈?！蔽掖蛑?，撓著頭，不好意思地伸腳踢著地面。

再后來，我真的早戀了。那個陜西姑娘，有著江南小村的婉約，還有黃土地孕育而來的瀟灑。她把媽媽的事業(yè)——秦腔，也當(dāng)成自己畢生的事業(yè)。后來沈夢媽媽的劇團(tuán)遭到突變，有人攜款潛逃，整個劇團(tuán)沒了資金的支持，突如其來的事件讓他們落魄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子安，我要走了。”沈夢說，眼眶泛紅。

我把為她準(zhǔn)備的玉墜輕輕地掛在她胸前，“你戴上這個，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會找到你?！?/p>

“一言為定哦?！鄙驂籼鹧劬頉_我笑。

“到時候你還要給我彈琵琶。”我摸上沈夢的頭，順著她柔滑的秀發(fā)往下舒展。

“那，我的要求是，你不要忘記我。”沈夢說。

“當(dāng)然，約好了，我一定，一定回去陜西找你，永遠(yuǎn)都不忘記你?！蔽遗闹馗ＷC。

“我也是?！鄙驂舻男θ?，燦爛地如同天上的云霞。

那是十五歲的少年和少女，對未知的前程做出的，最無畏的挑戰(zhàn)。

“是嗎，醫(yī)生，我真的記不起來那三年發(fā)生的事情了嗎？”

“抱歉，我們不能給你保證。”

“可是，我好像丟掉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好重要，好重要，一定不能忘記的東西?？墒窍氩黄饋?，為什么會流淚呢。

“我想去陜西。”

“為什么？”小趙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下定決心了，我要研究秦腔！”我說，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對那片土地，那項(xiàng)傳統(tǒng)那么感興趣。

陜西的沈夢，那聲“你來了”，那怯生生不敢靠近的模樣，那性情大變的緣由，那無可明知的沉默，那欲言又止的凝滯空氣。還有她做小青，在臺上舞劍，跳躍的姿勢就像曾經(jīng)十五歲的少女，她彈琵琶，那聲樂曲，是我們在每日閑暇一句一句譜出來的，混含著她的秦腔，我的江南小調(diào)的雙重韻味，我一切都明白了。

“喂，喂...”身旁的乘客輕輕地叫著我，“干啥，碰掉你東西就哭啊？”

我抬手把眼淚擦掉，把包撿起來。

“那個，子安啊，有件事忘了跟你說了，前腳你剛走，沈夢就走啦，她說要去別的城市闖一闖，見見世面，給我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呢?！崩瞎南⒋萄鄣仫@現(xiàn)在手機(jī)屏幕的上方。

“喂，你站起來干什么啊？只是碰掉一個包啊，至于嗎？”乘客叫著我。

“我要去找沈夢?！蔽艺f，把玉墜牢牢地攥在手心，眼淚還在止不住大顆大顆地掉。

想再聽她彈一次，兩次，三次，更多次的琵琶，想再看她舞蹈排練，哪怕一次，想再讓她責(zé)備、嗔怪、哪怕是惡作劇。如果不行的話，只要再見她一面就好。

我拿著玉墜的右手握拳，輕輕地放在左邊的胸口，眼淚卻止不住地滴到胸口。阿夢，你看到了嗎，我再不用腦子記東西了，我用心了，用心銘記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