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是沙渚的數(shù)簇蘆花，和白鷺交相輝映；是河水潺潺，水草不小心扭出來綠腰帶。
秋，或許是積壓幾天的悶熱，卻只象征性地滴幾滴小雨點，該出太陽還是出太陽，該陰天就陰天，空氣中，有點渾濁，有點曖昧的味道。
季節(jié)更替，本來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偏偏大師們要賦予其豐富內(nèi)涵。比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憂傷，哀怨；比如“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的豪放，達觀；比如“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懷遠，思念；比如“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的抒意，寄托；最令人感動的是“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p>
正是深秋時節(jié)，受老同事相邀，來到她家游玩。
車子經(jīng)過金山大橋，天上有幾片積雨云，欲雨未雨，陽光透過云縫揮射，給黑云鑲了一層金邊。繞過環(huán)島，越過意東三路，眼前出現(xiàn)一條嶄新的雙向四車道柏油路。這是去年剛竣工的鎮(zhèn)級公路。沿這路一直行駛四公里，就見左邊有個路口：下坪村。拐進去，左右皆是稻田和菜地，大約一公里左右到達村口。步行幾十米，除了滿眼碧綠，耳廂尚有雞鴨鵝等的大合唱。正在沉吟之際，從一棟三層別墅大門閃出來一團身影。“姐姐！”熹熹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熹熹神態(tài)依舊如當年，身材瘦小，沒有多大變化。
我與熹熹算是“忘年交”。熹熹性格從容不迫，性子慢，干活也慢，比起我這風風火火的性子，簡直是天壤之別。她常常戲稱我：姐，將來誰娶到你就有福氣！娶到你那是“一畝當九畝”?。ó€是方言，妻子的意思）。有時候，恰好調(diào)班有時間，我們相約去市里玩，我早早催她，她還賴在床上，被我催急了，她才慢吞吞起來，洗臉刷牙，換衣服，當坐上公司的車，車子就發(fā)動了，差幾秒就來不及。熹熹娘家原是潮安縣一個偏遠的小山村。熹熹父親是村里的小學民辦教師，母親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婦，熹熹初中畢業(yè)出來打工，第一個工作便是受招進本公司與我同事，我比熹熹提前五年進公司，然后調(diào)到分公司，與熹熹相識，正是我調(diào)回總公司的第一年。（后來，大勢所趨，許多人棄農(nóng)務工，農(nóng)村人口大量外移，原是小學老師的熹熹父親提前離職，帶著全家四口到潮州市打拼，經(jīng)過近十年辛苦勞動，有點積蓄，在岳父母及娘家舅爺資助下，在市里買下人家的一層自建房安家，這是后話）。
有點戲劇情節(jié)，我與熹熹認識，是緣于同住公司宿舍。當初公司上班是二十四小時二班倒，周末換班才休息半天，距家有三四十公里的我，和距家五六十公里的她，常常同病相憐，滯留在宿舍里。清早七點下班，用過早餐睡覺，睡到中午，讓熹熹去食堂打點飯菜，在宿舍里隨便將就著吃。食堂的飯菜很差，熹熹常常會去園區(qū)小賣部買點鹵肉，鹵雞爪下飯，我也常常蹭她的“加菜”。（我?guī)缀趺糠臧l(fā)工資，全部上交家里，身邊常常身無分文）。下午要轉班，上班要上到六點下班，而當時宿舍的條件非常惡劣，水龍管的水是公司對面的水塔供應的，首先要村里的村民夠用才輪到我們，而下班吃飯后，要去接一桶干凈的熱水，用來洗澡是難上加難，所以，上正常班的熹熹五點半下班，便會先去接二桶熱水，再去食堂打飯。后來，熹熹調(diào)去了別的部門，上班時間不再正常，我也洗不上干凈的自來水，洗澡都用公司在池塘抽起來的水過濾后再自己用“熱得快”燒開。過濾后的池塘水燒熱了有股腥味，用池塘水洗的衣服，晾在屋檐下吹干，都有一股魚腥味。
那時候，說是工業(yè)園區(qū)，公司的宿舍，其實就是上班和宿舍隔著一條受污染的小黑河，河上有一座簡陋的木橋。河里長年累月飄著“水空心菜”一堆一堆，還有浮萍，黑河里只長一種魚，當?shù)厝私小鞍兔薄?/p>
后來，熹熹調(diào)去別的部門，她也換了另一個宿舍，但是每到周末，倘大的宿舍區(qū)，依然是人家都跑光了，又剩我們二個人。于是，在一整個夏天，周末的傍晚，我們下班吃飯后，常常結伴繞著工業(yè)園區(qū)里散步。從木橋過來，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廊周圍爬滿了長青藤，一直走，走到瓷體分公司的廠房，再繼續(xù)走，走到后門，再從后門逛到瓷磚公司的廠區(qū)，瓷磚廠區(qū)后邊有一堆一堆洗過和未洗過的鵝卵石，我常常在那逗留，撿一些漂亮的回宿舍，然后在上面畫畫，有時題上一句唐詩。（我畫畫不是用畫筆，是用牙簽。）由于我的工作是與顏色打交道，（我是在電阻公司從事保管顏料），所以我在鵝卵石上畫畫，純屬順手拈來。
涼風習習，蛙叫蟲鳴。我和熹熹就那樣走著，散著步，聊著天，我已經(jīng)長大，而熹熹還小，但是她早熟，說話看問題有著獨特的見解，我想那是她父親是當老師的原因。我們無憂無慮，一個夏天很長很長，工業(yè)園區(qū)的草坪，走廊很長很長，我們都沒有想將來，就那樣享受著，享受著黃昏的時光，享受著柔軟的草坪，享受著潔凈的青春歲月……
一晃，就這么多年。邁進熹熹家寬敞別致的庭院，這里種滿奇花異草，只是熹熹沒時間打理，顯得有些零亂。熹熹拉開網(wǎng)門，把我迎進客廳?？蛷d擺設簡單，但是古色古香。落坐泡茶之際，一抬眼，發(fā)現(xiàn)熹熹的鬢邊也長出了幾絲白發(fā)。當初總是說胃不舒服，不敢喝茶的她，今天竟然跟我杯盞往來，勢均力敵。
半小時后，熹熹說，來，我們一起去登山。說走就走，童心未泯，該瘋玩就瘋玩。
深秋的午后，幾縷云彩褪去，太陽依然明媚燦爛。我和熹熹邊走邊四處張望，農(nóng)村郊區(qū)的景色，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雖然這么多年我住在城里面，但是看到品種繁多的花草樹木，我都能不假思索叫出名字，熹熹佩服地說：姐姐你怎么懂那么多呀？我說，因為小時候每年端午節(jié)，我都要挎上籃子，去野外摘很多青草，回家洗凈，曬干，碾碎，加鹽存放在陶罐里。農(nóng)村醫(yī)療條件落后，碰上頭疼發(fā)熱的，就用湯匙舀點出來泡開水喝。這青草藥是要存貯越久越好，味道更醇厚更芬芳。
我和熹熹邊敘說童年往事，邊踏著輕快的步子朝山上走去，她們村里在山間修了一條水泥路，看起來村里經(jīng)濟應該是資力不菲。聽著聲聲鳥語，聞著山野各種各樣植物不同的味道，我心情愉悅，而熹熹，也滔滔不絕地把往日的美好重溫，如電影般倒敘一遍。其實，她記得的我也記得，而我記得的她未必記得。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我和熹熹相識的第三年國慶節(jié)。由于我所在的部門產(chǎn)品供不應求 ，導致常常加班加點，每年就算“五一”勞動節(jié)，也就放一天假；國慶節(jié)也就“十月一號，十月二號”放二天假，一年的節(jié)假日就放完了。國慶節(jié)的放假通知出來，大家都歡呼雀躍，勞累了大半年，終于可以放松放松一下，九月的最后一天晚上下班，同事們整理衣物，提著大包小包，紛紛坐上公司班車回歸市里，再各自回家。但我家在山里面，天太黑，我不敢騎單車，我只能等第二天再回家，留在空蕩蕩的宿舍，我百無聊賴，打通家里的電話，提前告訴家人明天我放假回家的好消息。誰料，家里長輩說，我這個國慶節(jié)不能回家，家里有人結婚，那個結婚的人和我的生肖“相沖”……要知道，放假的時候，公司的食堂是不供應餐飯的，而且，公司坐落在這荒郊野外，距離市區(qū)數(shù)十公里，除了公司的班車，我是沒有任何交通工具，能離開這里的 ，況且，我每個月除了買夠整個月的餐票，剩下的工資都悉數(shù)上交的，說白了，我不止擔憂全公司停電停水二天（為安全起見，放假的時候通常停電停水），我還面臨餓肚子的困境。放下公用電話的那一刻，我委屈的淚水瞬間順著臉龐如線流下。
這時候，我想到了熹熹，熹熹一家那時已在市里買了房子，她每天都回家。我想問問熹熹放假多少天，我能不能去她家暫住二天。我鼓起勇氣給熹熹家打電話。電話打通了，熹熹問我有事嗎？我把遇到的困難說了，熹熹說，她們部門組織去旅游，目的地是福建東山島，每個人預交費50元，多退少補。我聽后沉默了。但是熹熹讓我不要離開，守在電話旁，她說她去問問主管，能不能帶上一個人。不久，熹熹又打電話過來，說主管同意了，還說她將給我付費。
十月二號，我和熹熹興高采烈地拿著旅游拍照的膠卷去沖洗，然后在熹熹家吃晚飯，飯后準備提前回宿舍，隔天要上白班。彼時，Call機響起，見是男友電話，去回復才知他已前一天放空車從上海返潮，沒拉貨的原因也是因為怕我國慶長假有家難歸，無處可去。我告訴他才放二天假，已和同事去玩，準備回公司上班了。
時間過了一年，集團公司給員工們蓋的第五期職工集資樓竣工了，分公司發(fā)出通知，考慮到住房緊張，如果到了婚配年齡的員工可以優(yōu)先優(yōu)惠，分期按揭購買。雖然，我進入公司拼搏已近八年，但每年十三薪都上交家里，連各種補貼都交得干干凈凈 ，面對公司的優(yōu)惠政策，我只能嘆氣，嘆氣之余還是對男友透露一下消息。男友說他有點積蓄，再去借點，然后來買，問題是按揭購房，首先我得找到三位公司的正式職工為我做擔保人。
九十年代，按揭購房，數(shù)萬元的貸款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我求爺爺告奶奶，同事們平時倒是要好，但真正愿給你當擔保人，卻又是一回事，而且，我來自山村，農(nóng)民的兒女在當初很被人家瞧不起，就在我找到二位擔保人之后，還差一位，正在焦頭爛額之際，我忽然想起來熹熹也剛剛轉正，便找到她，她非常爽快地答應了。
買房子隔年，我結婚了?？上_高筑，家徒四壁，熹熹送來一個紅包，里面有一百二十元的禮金，那時候，我每天上十二個小時的班，整月無休，才有600塊錢的工資。而當我誕下兒子，熹熹又送來一罐進口奶粉。
而讓人異常遺憾的是，等到熹熹結婚時，我卻漂泊異鄉(xiāng)，只能在微信上祝福她，未能親自到現(xiàn)場祝福，時至今日，這份情誼一直欠著。人生，有時候，不是無以回報，而是，等到你有能力回報了，人家啥都有，啥也不缺，啥也不接受。
不得不承認，生而為人，有的時候，就有那么幾個坎；當你跨不過去，正在遲疑猶豫時，這時候，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拉你一把，就過去了。關鍵時刻的幫助，好比是雪中送炭。當然，錦上添花也是一份美意，也令人在笑納時心生感激；但患難見真情，雪中送炭的那份恩情更令人刻骨銘心，歷久彌新。
也許，我不說，熹熹早已忘了以前這些事，但是她哪里知道，這些事情對于我來說，是何等重要，何等珍貴。熹熹很忙，忙著照顧家中的老小，忙著經(jīng)營田地，魚塘，她忘記了何年何月何日，曾用自己的一抹善良治愈別人的難過，曾用也不寬裕的手頭資助一個拮據(jù)的家庭主婦，曾用不求回報的付出去對待有著年齡差的同事。熹熹用純樸仗義的心，慢條斯理的態(tài)度，令我在慨嘆人情淡薄世事如棋時，仍發(fā)覺一路走來，人間無憾。
傍晚時分，我和熹熹依依惜別，一個裝玩具的袋子，裝滿了久別重逢的情誼，那是我們在山上摘的橄欖，楊桃，桑枝。
路旁華燈初上，我斜靠在座椅上，略略疲憊地閉目養(yǎng)神。車子偶而剎車，顛簸，身旁的袋子沁出陣陣清香，草木的味道，大自然的氣息，把整個小小的空間擠滿，把感官深深陶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