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金屬網欄泛著銀色的光,如夜色般很靜,很冷。躺在窗下,陷入虛無,想象便很容易蔓延開來,似乎在虛弱地填補那些正在失去的東西所留下的巨大空洞?,F(xiàn)實空間的局促和擁擠在黑暗中隱去,思緒便沉溺在宇宙之海的深處。
? ? ? ? 從身旁溫柔繾綣的星光追溯。帶著最桀驁不羈的個性,恒星永遠以狂放的姿態(tài)揮霍著自己旺盛的生命力,似乎無盡的能量在它的體內聚合,洶涌澎湃,而后穿越億萬年時空,以極限速度奔流而來,化作漫天的星光。它在有生之年不曾停息,燃燒是它的生存之道,熄滅意味著死亡。最瘋狂的那些,最后時分也不會甘于沉默,耗盡平生之力在璀璨的爆炸中化作一片廣闊的塵埃,宇宙中沒有比這更燦爛的焰火。
? ? ? ? 余燼則化而為人,化而為萬物,它連死亡都飽含創(chuàng)世的氣魄。
? ? ? ? 在人類貧乏的想象力無法把握的時間和空間尺度上,這樣的死亡與新生正在千百次的演繹。

? ? ? ? 生存在這樣廣博的空間,渺小的地球之外卻似乎空寂無人,人類用盡全力的吶喊從未有過回音,我們仿若宇宙的孤兒,被遺棄在銀河系一條旋臂的頂端。實際上,那里有多少超越我們卻無法察覺的存在呢?在阿瑟·克拉克的《與拉瑪相會》中,圓柱體形的“拉瑪”飛船冷靜地穿越太陽系,對在太陽系文明中攪起的軒然大波充耳不聞,就像趕路的行人不會在腳邊幾只好奇的螞蟻身上浪費時間,淋漓盡致的展示了一種超技術的高高在上。在知曉這個世界的終極奧秘之前,還是應該低下我們自詡萬物之靈的高傲頭顱。畢竟,在宇宙洪荒和星辰大海面前,只有高傲的無知者和謙卑的無知者兩種人而已。
? ? ? ? 面對比想象還要乏味與狹小得多的現(xiàn)實,何其希望能將自己的生命個體以幾何級數(shù)復制無數(shù)份,像霧氣一樣充滿整個宇宙,親自體驗無數(shù)個異世界的神秘與精彩。
? ? ? ? 所幸還有大劉。
? ? ? ? 這位在貧瘠黃土地上生長起來的曾經毫不起眼的電力工程師,筆端輕搖,便可領人縱橫百億光年的時空。大劉對宇宙寄予了宗教般的情感,他說,“要把宏偉神秘的宇宙當做科幻的上帝”,讀這句話時,我仿佛能看到他臉上最虔誠的教徒般的嚴肅和期待。

? ? ? ? 在《一個和十萬個地球》中,大劉慨嘆道:“整個太陽系中的資源總量可以養(yǎng)活十萬個地球。。。我們看到了這樣一個事實:人類放棄了太空中的十萬個地球,只打算在這一個地球上生存下去”。在《三體》中,人類在脆弱情感和倫理的束縛下拒絕了走出太陽系家門投入星辰大海的機會,大劉幾乎沒有給這樣的人類留下希望,他的筆下,固步自封的人類最終以絕望到窒息的方式走向滅亡。在《流浪地球》中,面對太陽氦閃的末日危機,大劉甚至想到讓地球本身變成一艘巨大的飛船,地球發(fā)動機光柱的藍色光芒猶如螢火,襯照出地球方舟面對黑暗宇宙深海的無邊孤獨。二十一世紀IT技術的高歌猛進讓人類沾沾自喜,忽略了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以推進速度為標志的宇航技術幾乎原地踏步的現(xiàn)實,星空曾指引無畏的水手航向新的大陸,而人類的未來也在于寒冷而充滿未知的星空,大劉對這個信念大概有著殉教般的執(zhí)著和勇氣。
? ? ? ? 這種超越種族以人類整體為視角的深廣憂郁感在他的文字中從未消失,相比之下,杜甫的憂郁都似乎變得狹隘了。
? ? ? ? 大劉的廠里,寫科幻是不被允許的,這被當做一種“可以賺錢的副業(yè)”。而他的朋友、妻子和女兒都是不看科幻的。曾經有一次,有個同事對他說:“我在網上看到有一個寫科幻的人名氣很大,他的名字竟然跟你一模一樣!” 實在難以想象這兩個世界之間的差距,這一鴻溝仿佛比他筆下跨越千萬光年的流浪還要寂寞。我大概比大劉要幸運一些。
? ? ? ? 每天抬頭你能看到什么?一秒鐘前的月亮,八分鐘前的太陽,成百上千甚至上萬年前的星辰,深邃的過去就以這樣尋常到乏味的方式呈現(xiàn),于是真的讓人覺得尋常了,讓人全然忘了每一次對天空的仰望都是對時間長河上游的一次追溯和回眸。
? ? ? ? 好的科幻,會讓人在下班的夜路上停下來,抬頭若有所思地望一會兒星空,大劉如是說。
? ? ? 夜晚的城市,看不到星星,鱗次櫛比、玻璃帷幕的高樓大廈巍然聳立,拜金、光鮮、冷漠的氣質撲面而來,走到哪,都不免淪為欲望的奴隸。 一生從未出過家門的人是可悲的,而每天輾轉忙碌于灰色的現(xiàn)實,被形形色色的欲望裹挾,未曾向工作與生活之外的宏大與微小看過一眼的人,則是在精神上未曾出過家門,是一種比前者更大的悲哀。

? ? ? ? 當下面臨著艱難的人生抉擇,抉擇讓人痛苦,讓人本能的回避。但越是試圖回避,這苦楚越像是隔著二十四層床墊也能感覺到的那顆豌豆,腳掌上隔靴搔癢的小痛處,夢至半夜那一陣惱人的蚊鳴,越給人一種避而不得的無奈。大劉說, 平行宇宙是超越一切的慰藉。當每一個抉擇都讓宇宙一分為二時,抉擇便也不存在了,就像只手遮住陽光并沒有熄滅太陽。在被不可穿越的時空之膜分割的世界泡中,所有的可能都在發(fā)生,于是錯誤和遺憾便不復存在,每一個令人痛苦的抉擇都在異世界投下了幸福的影子。這種慰藉如果被證實,不知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 ? ? ? 市喧已靜,窗燈俱滅,唯月色微茫,星宇晶明。今夜,和地球一起流浪。

“你把宇宙的終極奧秘告訴我,然后毀滅我?!薄冻劦馈穭⒋刃?/p>
“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三體》劉慈欣
““SF”教的教義如下:感受主的深,感受主的大,把這感覺寫下來,給那些忙碌的人看,讓他們也感受到主的大和深,那樣的話,你和那些忙碌的人,就都有福了?!薄丁癝F”教》劉慈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