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為，父親和母親之間沒有所謂的浪漫愛情，即便有，也在幾十年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中消磨殆盡……
－01－? ?
父親的老家在山里，母親的老家在山里邊的山里邊。用母親的話說，她和父親是經(jīng)人“串說”而結識，加之那些年又鬧饑荒，外公便攜家?guī)Э趤砹烁赣H這邊。當時還是村里大隊長的爺爺做主在自家窯洞旁邊劃拉出一片空間給外公，作為一家子的落腳處。這樣，倆親家相鄰而居。
母親頂著父親未婚妻的名頭，就這樣一住多年。
父親的兄弟姐妹很多，父親在家排行老二，母親既然頂著父親未婚妻的名頭，自然幫忙照顧著一大家子。弟弟妹妹都親切的叫母親“姐姐”，這樣的習慣，一直保留至今。
小時候我不理解，別人家都是“嫂子嫂子”的喊，而母親卻被稱呼為“姐姐”，傻傻的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他們是親姐弟，親姐妹。
后來長大了，便明白了這一聲聲“姐姐”，飽含了怎樣的深情厚意。
幾年之后，水到渠成，父親和母親結婚。
每一位新嫁娘都對新婚的丈夫，婚后生活抱有無比的熱愛和期待，我想，母親也不例外。
雖無法親眼目睹那一刻他們的幸福，但一次翻看母親的舊物，無意中看到父親和母親的結婚照。照片上，父親一身筆挺的軍裝，英俊瀟灑。母親也一身嶄新，粗壯的長辮子從側面垂下來，羞澀而甜蜜。
他們是幸福的！
－02－? ?
婚后的生活，對母親而言，其實并沒有多大改變。父親在部隊，母親在家，以前干什么，現(xiàn)在依舊干什么。
很快，哥哥出生，兩年之后，我也出生。母親要照顧家里，又要拉拔兩個小孩，很是辛苦，卻從無怨言。幸而外公身體健朗，可以幫母親分擔部分。
父親從部隊轉業(yè)，母親和父親才徹底的結束兩地分居的生活。
父親在縣城工作。外公去世后，母親也在縣城尋了一處地賣小吃，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卻也是起早貪黑，較之以前更為辛苦。
父親單位不景氣，面臨下崗，母親毫無怨言的撐起了家。
下崗的父親，心里是憋屈的，從參軍入伍的光榮，到轉業(yè)回家吃公糧的安穩(wěn)，父親頂著別人艷羨的目光過了半輩子。用父親的話說，老了老了不得善終。不僅要面對別人異樣的眼光，還有我和哥哥兩個正在討債的小鬼。
母親明白父親的難過，一句話也沒說，只默默的撐起了家。那一段時間，是家里經(jīng)濟最困難的。
可即便家里再困難，父親的兜里總不下好幾百塊錢。母親說：“男人么，出門在外身上要是不裝點錢，怎么還算是男人。”母親用自己微小的力量維護著自己丈夫的尊嚴。雖然，父親揣兜里的錢過多久都會一分不少。
—03—
幾經(jīng)周折，父親和朋友合伙搞養(yǎng)殖。母親全力支持，人手不夠，母親關了小攤位去幫忙。
統(tǒng)共三個人，起早貪黑的勞作，總算有點起色。喂養(yǎng)的小雞，成活率極高，沒有一只生病，都安安穩(wěn)穩(wěn)渡過了整個寒冷的冬天。只有幾只，因疏忽大意，不幸成為大黃的盤中餐。自然，大黃被好一頓教訓，乖覺了。
養(yǎng)殖業(yè)有了起色，母親卻病倒了。
做小生意時，母親起早貪黑，夏天頂著烈陽，冬天忍受寒風，一年四季365天風雨無阻，那時母親心里憋著一口氣，她不能倒，全家就指望著她那點收入過日子。
一切步入正軌，看著父親重新振作，母親徹底放心。早年操勞，母親就落有病根，這次病魔的爆發(fā)，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幸好，算不得極嚴重，醫(yī)生說不是什么大病，積勞成疾，需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
父親理所當然的擔起了照顧母親的職責。小到洗臉、洗腳水，大到洗衣做飯，父親全權包攬。這些，于現(xiàn)在的小情侶不算什么，可在父親那一輩，能做到這般，實屬難得！
母親覺得難為情，扭捏著不愿被父親照顧，父親說：“你伺候了我十幾年，我也該伺候伺候你了?！痹诟赣H的一再堅持下，母親便也勉為其難的接受了。
母親的表情羞澀而甜蜜，那是我不曾見到過的。
—04—
父親有一本厚厚的相冊。前段時間有幸翻看，大抵以前也看過，只是那時還小，沒什么印象。
相冊里，記錄了父親從當兵入伍到轉業(yè)回家后幾年的照片，幾乎每一張都是筆挺的軍裝，有單人照，也有和戰(zhàn)友的合影。引起我注意的是幾張和母親的合影。
那時，母親還是明媚的女子，父親英俊而瀟灑，看得出是新婚燕爾，該是甜膩，兩人之間的距離卻足足容下一個大胖子，這大概就是那時他們的愛情。
從僅有的幾張照片明顯看出，父親和母親之間站位的距離逐步縮小。最后一張，父親抱著哥哥，母親親昵的挽著他的胳膊，笑顏如花。
父親是一個及其傳統(tǒng)的人，翻遍整個相冊，和異性的合影，也僅有幾張和母親的珍貴照片，想來，這是他對母親愛的特殊表達方式。
—05—
長期的操勞，母親的身體并不硬朗，現(xiàn)如今，比起父親，要差上很多。借著要給哥哥看孩子的當口，母親不再在外奔波，安心照顧孫子及一家老小的生活。
然而，今年年初，母親還是病倒了。
母親說大過年的去醫(yī)院晦氣，硬撐著說過完年再去。
大年初三晚上，撐不過去的母親被連夜送往醫(yī)院。當時我在場，看著父親哆哆嗦嗦的對我們說著：“沒事！沒事！”我眼眶里的淚水打了幾個轉，硬是逼著沒敢落下。
記憶里的父親是那么堅強的一個人，好像什么事都沒怕過，即使在那些年我們家青黃不接的時候，他也從未露過苦臉?？擅鎸ι〉哪赣H，他一瞬間老了許多，那么睿智的人竟也是方寸全無，無措的像個孩子。
幸好，真的沒事。母親住院一個星期就出院了，只不過是慢性病，需要定期復查。
母親住院的幾天，我們輪流去照顧，都被父親趕了回來。父親一個勁說：“你媽這有我，不用你們操心，有啥事我會打電話的?！备赣H是體諒我們小輩，更多的是放心不下母親。母親突然的病倒，徹底嚇住了父親，只有親眼看著母親，他才會心安。
—06—
母親二十多歲的時候嫁給父親，如今她已經(jīng)接近花甲之年，他們攜手走過了近40年。有生之年的三分之二兩人已經(jīng)一起走過，有苦、有淚、有辛酸，也因有彼此的陪伴，日子才過得有聲有色，生活才有生氣。
父親下班晚，母親定然會開著一盞燈在等父親，任誰勸說也沒用。
母親記得父親所有的喜好，從不會搞錯，妥帖的照顧著父親的一切。
母親生日時，父親會悄悄拎回母親愛吃的豬頭肉。
母親生病，父親比任何人都著急，在醫(yī)院上下樓梯，腳底生風，完全不輸二十歲的小伙。
母親出門幾天，父親天天打電話給母親，明明知道母親什么時候回來，可父親選擇性失憶，從母親離家第一天就開始拐著彎的詢問她什么時候回家。
......
這樣的小事還有很多。大半輩子，父親不曾對母親說過“我愛你”這句話，母親也不曾這么熱烈大膽的表達過。
他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只有在平凡日子里衍生出的相濡以沫，相互扶持共同走過了人生的風風雨雨，也將繼續(xù)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