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有好些日子都是在奶奶家里度過的。這些日子回憶起來，總是閑適的，平靜而悠長。

白天就和奶奶一起打牌。別的不會，只會彌竹竿。那時候一直以為是迷什么“豬肝”！反正也沒深究過，現(xiàn)在打牌也只會彌竹竿。

晚上就給奶奶拔白頭發(fā)，后來越拔越多，就不拔了。用梳子給奶奶扎小辮子，扎好多個，好像總是有用不完的皮筋呀。不像現(xiàn)在，我總是滿屋子都找不到一個橡皮筋。

奶奶家的柜子里總是有一盒檀香，我拿來點上，滿屋子都是令人安心的味道?？捎袝r候我點上好幾根，真是嗆得要命，得開窗子散味。

在奶奶家的時候，是我動手能力的巔峰。

和奶奶一起剪窗花。把正方形的紅紙任意折疊，然后用筆在上面畫上曲里拐彎的線條，用剪刀剪下來。最后把紙展開的時候，每次都會驚艷到我。剪好了就貼在窗玻璃上，我在樓下一抬頭，看見窗花，就知道是奶奶家。

把各色顏料隨意的混合在一盆水里，然后蓋一張牛皮紙上去，過上幾個小時，就是我的一幅“大作”。我會給它們命名，給奶奶信口胡謅每幅畫里面的故事。有的時候畫面實在太抽象，哈，那也難不倒我。

小時候喜歡玩水，也喜歡玩火。給我零花錢，我就去院子門口的小賣部買火柴。一次買一大包，棕色的紙里面包著七八盒火柴！夠我玩好久。別人劃火柴是從外向里劃，我從來都是從里向外，最開始火柴總是斷，后來我就掌握了力度和角度的訣竅。

翻箱倒柜把奶奶家的蠟燭全找出來。照明用的細細的白蠟燭好玩，燃燒的慢，煙也小。過年點燈籠用的紅蠟燭不行，燒的奇快，還冒黑煙。我就在陽臺上點蠟燭，找個空火柴盒，鋪一根棉線進去，把蠟燭油都滴在棉線上，又成了一支可以點的新蠟燭！可能稱為一坨更合適一些。這種時候我都用白蠟燭，紅蠟燭滴下來的蠟燭油發(fā)黑！一根蠟燭，又變成了新的蠟燭，我覺得特別神奇，這樣的話，蠟燭不就永遠也燃燒不完了嗎？

奶奶家總是什么都有。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材料供我玩耍。不管我做了什么，只要不惹禍，奶奶都說好。

一過年我就特別開心，有新衣服穿，還可以放炮，我真喜歡放炮。逛街一定要去鞭炮店里，大人買鞭炮，總會捎帶著給我買一些摔炮、“五光十色”、“噼里啪啦”什么的。還有那種長長細細的捻子，紫色，一根一根的，燒的慢，滋啦滋啦的響，一點也不可怕。一般如果有一些炮我不敢直接點，就把這個綁在那些炮上面，延長點燃的時間。在奶奶家，我把這種捻子一根一根連起來，從廚房一直拖到客廳，拖過臥室，拖到陽臺上。一路燒過去，滿屋子都是煙。哈哈，過年在家里放炮，沒人說我！

奶奶家有很多好吃的。奶奶最拿手的，是泡糖蒜，做辣子醬。奶奶家衛(wèi)生間里砌了一個水池，做好的糖蒜就裝進小缸子里，放在水池里冰鎮(zhèn)著。把糖蒜從缸里撈出來，我要先拿起來吸一口里面的醋，又酸又甜。要不是爸媽阻止我，我肯定可以一次吃一整頭糖蒜。辣子醬也好吃，里面有肉丁，還有豆瓣。奶奶每年都做辣子醬，做好了就給兒女們各家都送幾罐。吃饅頭吃面條、配石子饃，都好吃的不得了。

小時候奶奶家雖然住的是單元樓，但是廚房里的灶臺是水泥砌的，做飯要燒柴。柴火灶燒飯真好吃啊，最喜歡奶奶做的烙油餅。灶上坐一口大鐵鍋，倒點油，和一盆稀面，一大勺面沿著鍋沿，畫著圈澆進去，握住鍋柄均勻一搖，鏟子把面推開，不一會兒挨著鍋底的面餅就烙的金黃金黃的。餅里還有蔥花，真香！到現(xiàn)在我也最喜歡吃蔥花油餅。烙好的油餅往盤子里放的時候，底下要先擱一根筷子，這樣最下面的餅底就不和盤子緊挨著，不會變濕變軟。

奶奶家不遠處有一大片田地，出了院子門走兩步就到了。傍晚吃完飯，院子里的人都去那邊的小路上散步。一到夏秋的晚上，蛐蛐就開始唱歌。奶奶家的廚房里也有好多蛐蛐。廚房里有個超大的木頭案板，有幾條窄窄的縫隙。爸爸說案板縫隙里面有蛐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蛐蛐的叫聲很脆，蛐蛐一叫，家里反而更安靜了。也不用開燈，就躺在藤椅上，搖著竹扇，聽蛐蛐叫，這夏夜一點也不難捱。

爺爺剛退休，閑不住，非要捯飭一堆工具，幫別人修自行車。每天像上班似的，準時出門，準時收工。九幾年騎自行車的人也多，有時候還挺忙的，奶奶也去給他幫忙。修個自行車，滿手滿臉油，就收一兩塊錢。碰上沒帶錢的，就說下回來了再給，也不記個賬，下回來早忘了吧。附近的熟人干脆就免費修了，車子放這里，過會來取就行。有時候我也跟著去玩，我覺得自己也發(fā)揮了不少作用呢。我最喜歡做的是把自行車胎里面那層軟軟的內(nèi)胎泡在水里，找冒氣泡的地方，因為冒氣泡就說明這里有洞嘛。補胎的時候，要先用砂紙打磨一下內(nèi)胎，這個工作我也喜歡，摩擦摩擦，那層粉色的胎就變得更粉了。

除此之外，我最喜歡去附近的小賣部買零食吃。那種小袋的零食里偶爾會有一張卡片寫著一毛兩毛，可以拿去小賣部里兌換現(xiàn)金。一中獎，我就跑去小賣部里，人還沒有柜臺高，所以就高高的舉著我的中獎卡片，等著里面的人遞給我獎品。

下午三四點鐘，奶奶會帶著我提前回家做飯。一般做好了飯，爺爺就回來了。爺爺?shù)哪_步聲又沉又響、獨一無二，爺爺剛走到二樓，我就跑去開門，每次都能猜對。

爺爺不僅腳步聲獨特，打噴嚏也是驚天動地。我小時候總喜歡學爺爺打噴嚏，先張大嘴同時腦袋后仰，然后猛地向前一甩頭，伴隨著一聲“??！嚏！”。學的多了，導致我現(xiàn)在打噴嚏也是這個模樣。

那時候啊，每次爸媽帶我回奶奶家的時候，還沒到單元門口，我就開始喊“奶奶！奶奶！”，樓上有一扇窗子嘩啦就打開了。每次爸媽來接我回家，我爸抱著我下樓，在單元門口和爺爺奶奶說再見之后，我都會一路哭喊著“我要奶奶，我要奶奶”，用力掙扎，就是不走。只要把我放到地上，我就會使勁往回跑。簡直是戲精附體，比像演偶像劇還要夸張。一直到走出了小區(qū)門，爺爺奶奶也不見了，才停止嚎哭。

上學之后，回奶奶家的時間就變少了。工作之后，連回自己家的時間都少了。有時候奶奶給我打電話，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能說我一切都好，爺爺奶奶你們也一切都好吧。我真的是一個特別不會表達感情的人啊。

這些年奶奶家也搬家了，沒有了柴火灶，也沒有了大片的田地。夏天沒有蛐蛐叫了，冬天也不生爐子了，改燒天然氣。爺爺不修車子了，每天閑轉(zhuǎn)，人竟然開始變瘦了。但是奶奶依然沒閑著，竟然在樓下的空土地上種上了蔬菜。不出門買菜的時候，還可以在樓下收獲一些辣椒和青菜。從小，奶奶家里就養(yǎng)過各種花花草草。印象深刻的有石榴、還有令箭荷花，每一盆都長得特別好，經(jīng)常開花和結(jié)果。哎，可我怎么就什么植物都養(yǎng)不活呢？

真想家呀。

文 | 楊楔子

圖 | 楊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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