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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只有兩條街道的小鎮(zhèn),到車水馬龍的城市,青年人們在農(nóng)村包圍城市的道路上,要么結隊成群,要么孑然一身。
無論在哪個階段,我都是幸運的。
我的童年里,有一個必不可少的伙伴——毛雞。
從云南的城市里轉到我們的小鎮(zhèn)里讀書,除了那一口滇味的普通話,她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城里的小孩。
她怯生生地搬凳子坐到座位上,班上幾十雙溜溜轉的黑眼鏡牢牢地盯著她,她本來就胖,穿著毛衣顯得鼓鼓的,最特別是她毛躁頭發(fā),像是一坨炸開的黑棉花懸在腦袋瓜上。
大家都把她當成吉祥物一樣,下課了全部湊上來,我先上前問她叫什么名字——十幾年后每次講到這個場景,她總會下意識地強調(diào)我是第一個問她名字的人,她說了什么也沒有聽見,淘氣的男生看她的造型就給她取了外號——毛雞。
于是這個稱號就伴隨了她十幾年,直到現(xiàn)在大家要是在街上碰到了,還是忍不住冒出一句“毛雞”,要是我媽在旁邊,一定厲聲責備,說都是大姑娘了,不要再亂叫了。
我們也以為這是對的,但一起玩的時候,總是想不起她的名字,這是我們的專利,別人不能叫,只有我們才可以。
最搞笑地是,她嘴巴還漏風,對的,是真漏風,兩排牙齒稀稀拉拉地蹲在嘴巴里,牙齒縫里能塞下一大坨肉,我們說她是稀牙齒,她最開始還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說話,后來玩熟了,就不在意她的牙齒了。
我小學是班長,喜歡我們班上最有錢的那個男生,但是長得瘦削矮小,得一外號猴哥。那時我們每人只能買一包辣條,他就能買幾包分給他的小弟們,并且送了我一只兩塊錢的鋼筆和一個貼有張靚穎的文件夾。
毛雞剛好是文娛委員,六一的節(jié)目都有她來編排,但是我小小年級就學會了怎么玩傀儡政權,表面是她在編舞,其實暗地里我插手做很多事情。
于是我們之間產(chǎn)生了很多矛盾。
最尖銳的矛盾的就是,到底誰去牽猴哥的手。
本來毛雞也喜歡猴哥的,奈何我已坐正位置,并且我身兼重職,權利無兒戲,她就默默退居二線了。
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能挽著猴哥的手臂跳舞,她肯定把自己安排在了他的身邊,當時我又不爽了,編了個什么借口把自己推到猴哥邊上。
當時我們都只有九歲十歲左右,但那種糾結復雜的心情始終還歷歷在目,又要在猴哥面前顯得很隨意,又要在毛雞面前偽裝我不是故意把自己安排在猴哥旁邊的,并且又不能讓在場的小伙伴看出我喜歡猴哥.......
我承認,在這一點上,我的腦瓜子實在跟不上我的小心思。
于是不僅毛雞生氣了,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猴哥,這只編舞最后也廢掉了,因為當時學校還在翻修,本來以為六一之前能完工,結果一直拖到了八月。
以后只要大家聚在一起,毛雞總能繪聲繪色地把這件事情講好幾遍,并且還積極代入自己的情感,把那時說我壞話通通都往外倒,她的牙齒還是漏風,什么都堵不上她的嘴。
初中我們分開了,我去了縣城里的學校,她留在了鎮(zhèn)里的中學。
每逢月假回家,我們都能湊在一起,不是她來我家睡一晚,就是去她家睡一晚。
很奇怪,男孩喜歡女孩,真的就是想跟她上床,但是女孩喜歡女孩,就只是想抱在一起睡覺。
她跟我講自己喜歡的男生,以前小學的男同學誰又長帥了——? 確實有個鼻涕哥上了初中跟上整容機構一樣,搖身變成了帥哥,小學二班的誰又跟四班的誰在一起了,分了之后又跟五班的在一起了。
能講大半夜,都是她在講,開始還很興奮,等到下半夜,她都忍不住想起床喝水了都還要繼續(xù)對我講,我困得不行,自顧自就睡過去。
我的生活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過來了,初中、高中、大學,她在我面前顯得非主流一點,初中畢業(yè)就去了職業(yè)學校,一直到現(xiàn)在,她打過工、進過廠、兜兜轉轉幾年,現(xiàn)在又在學化妝。
她的牙齒還是喜歡漏風,不過她的爆炸的頭發(fā)現(xiàn)在已經(jīng)順了,靜靜貼著頭皮,她的新朋友都不知道她曾經(jīng)叫做毛雞。
她還是那么喜歡講話,她們的廠,她的生活,她的男朋友,她所經(jīng)歷的一切。
我還是一樣喜歡聽,當然,我也講給她聽,但更多的是小時候的事情,至于我的大學和我的生活,其實我講的很少。
我們現(xiàn)在很少有聯(lián)系,但是只要過年回到家仍然還是找機會睡在一起,擺一晚上的龍門陣。
魯迅在《少年閏土》寫到自己和閏土見面之后的感覺。
“我竟與閏土隔絕到如此這地步了,但我們的后備還是一氣,宏兒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愿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輾轉而生活,也不愿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jīng)生活過的。”
我倒和毛雞沒有什么隔閡,我們還能在一起玩,還能在一起打鬧,但說心里話,如果我的童年和青年歲月都能和她一起度過,那也算的上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