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只見媽媽獨自一人站在窗前，目光呆滯地望著那條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在寒風的侵襲下，媽媽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針織外套隨風揚起，透過光線便能看見她若隱若現(xiàn)的身軀，隨著歲月的流逝變得更加瘦小。窗外萬家燈火通明，卻獨不見那人歸來，或是事務繁忙；或是路途遙遠；或是列車緩慢；或是人潮擁擠……往年媽媽總是以各種理由不斷安慰自己：“哥哥自己肯定是想回來的”?？墒墙衲?，媽媽心里清楚，她是等不到自愿留守崗位不愿回家的哥哥的。

“哥，確定了是二十七回來嗎？訂好票了嗎？吃的都備好了嗎……”媽媽臉上洋溢著笑容，興奮地問道。

電話那邊幾聲回應后，媽媽臉上更加笑容滿溢，沒等舅舅開口，便搶著說道：“好，你快去忙吧，回家路途遙遠，早點忙完也好休息一下?！?br>

和往常一樣，匆匆?guī)拙浣徽?，電話便掛了。只是媽媽一改往日滿臉的失望，燦爛的笑容洋溢在她那有些蒼老的臉上。

電話剛掛，媽媽便連忙吩咐我去給舅舅收拾房間。我內心是不情愿的，我害怕這次媽媽的愿望再次撲空，我害怕歷史重演，她的哥哥又被醫(yī)院某位急診患者擋住歸途……

然而，這一次媽媽堅信她的哥哥一定會回來的，畢竟兩年未歸，也該回來了吧。她知道舅舅從小愛干凈，在我打掃房間的時候便反復叮囑我不能漏了一點地方。那時的她，仿佛是上級領導來視察一般，總能給我挑出毛病，時不時便鄒起眉頭不滿意地說道：“這里還有一點灰塵，那里的衣服沒有疊整齊……”?？粗鴭寢屢荒樒诖哪?，我也不敢多加抱怨，按著她的要求仔仔細細打掃了一番，只希望這精心打掃的房間可以配上媽媽眼中那個最好的哥哥吧。

“你們聽說了嗎，武漢爆發(fā)了新冠肺炎，聽說死了好多人呢”，“是啊，我也看到了，怪嚇人的”，“這大過年的，真晦氣”，小區(qū)里一群女人面帶愁容地談論道。沒過幾天，有關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消息便傳開了，媽媽自然也有所耳聞，回到家后便囑咐我別出門。一向很宅的我，并未感到疫情帶來的不便，乖乖地開始了我的宅家大業(yè)。

困守家中，每天看著關于疫情的各種新聞報道，或喜或憂，對媽媽來說都無關緊要。

幾天前舅舅突如其來的幾段語音，一張申請去抗疫一線的請戰(zhàn)書，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擺在了媽媽面前。雖然媽媽知道身為外科醫(yī)生的哥哥被選中去支援抗疫一線的可能性很小，但疫情的突然來臨，就算哥哥沒有前去一線抗疫，也不可能回家團聚了。這個年，注定是聚不齊的。

“都中午了，怎么還沒回我消息呢” 媽媽一臉擔心地自言自語道。這樣的話，媽媽每天都能重復好幾遍。一旁聽著有些厭煩的我，雖然心疼媽媽，卻也無能為力，只能祈禱留守醫(yī)院的舅舅不要被感染，有一天能夠回家與媽媽團聚。

也許是老天作怪，今年舅舅又一次無法踏上歸途，媽媽原本滿懷期待的心又一次撲空?？墒钱斂吹骄司藷o法回家的信息時，媽媽也只能無力地任憑淚水肆意灑落，從不敢多加一句責怪的話，甚至不敢表現(xiàn)出任何傷心難過，只為了讓遠方的哥哥放心，讓他知道她過得很好，沒有哥哥的陪伴也很好。媽媽深知他永遠是最疼她的哥哥，是那個一有空便給她打電話，雖然話語匆匆，卻總以為就這樣隔著千山萬水說幾句話便是給彼此內心最好歸途的哥哥。而他亦深知妹妹從來都會理解自己。在職責與親情面前，舅舅總能堅定地選擇前者，這次亦然，舅舅自愿堅守在醫(yī)院，也只有在空閑之時能在電話里說上寥寥幾句向家里報聲平安。

2020，這個特殊的年，舅舅終究因疫情沒能踏上歸途，媽媽期待許久的團聚終究沒有實現(xiàn)。但我總以為，在每一次匆匆?guī)拙涞碾娫捊徽労螅诿恳宦暋捌桨病钡谋澈?，他們已然踏上心的歸途。唯有相互的理解與支持，方可跨越這千山萬水，尋得兒時一般的親密無間。也許在下一個冬季，疫情早已散去，舅舅便會歸來吧。媽媽不知道何時才是舅舅的歸期，但她始終明白心之理解勝于人之相聚，只要是做對的事，她還是會把他的哥哥讓給他人，對他止于心中默默思念。

現(xiàn)在每到夜晚，媽媽還是喜歡獨自站在窗前許久地望著那條回家的路。冷風吹過，媽媽便會回過頭喚我多穿點衣服，也總會在這時給舅舅打個電話，或是問問他們北方冷不冷，或是幾句寒暄。寥寥幾句過后，掛斷電話，繼續(xù)望著窗外燈火，始終明亮溫暖。遠處雖不見那人緩緩歸來，但空間的距離從未疏遠媽媽與舅舅心的距離，心既無距，歸時又還會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