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春省親是《紅樓夢》 里“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大場面,是賈府敗落前的最后一個高峰,如同行將就木之人的回光返照。而元春本人是賈府在朝中最大的“靠山”,她的生死跟賈府的興衰密切相關,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從元春省親前后找到賈府被抄、敗落的很多線索。
一是元春的省親耗費巨大,可以說賈府在傾盡所有,最后一搏,給足了皇家面子,希望元春能長久地得到皇帝的寵幸。作為皇親國戚的賈家才能保持住它的繁榮。正是因為賈府在建造大觀園時,花費過大,太過奢華,自然幾乎把賈府的家底都掏空了,這也是賈府衰敗的重要原因。賈政游大觀園時“行不多遠,則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紆;青松拂檐,玉欄繞砌,金輝獸面,彩煥螭頭。賈政道:「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麗了些?!埂边B賈政自己都覺得太富麗繁華了,這樣的富麗超出了賈府的經濟實力的。
元春進賈府時“園內各處,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靜悄無人咳嗽。”“只見院內各色花燈爛灼,皆系紗綾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燈,寫著「體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畢,復出,上輿進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賈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因默默嘆息奢華過費?!痹嚎吹劫Z府如此豪華的裝扮,來接待自己,不是高興,而是默默嘆息,為何?元春是不是也感受到了賈府這樣的繁華之后是無盡的蒼涼。
”
在得知元春晉封的確實消息后,“榮、寧二處,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踴躍,個個面上皆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可見元春晉封給賈府帶來了多么大的榮耀,賈府的榮華富貴全部依仗皇帝對賈妃的寵幸。而這種寵幸卻是不確定的,因為伴君如伴虎,皇帝哪天不高興了,不喜歡元春了,賈府的繁華也可能就沒了。
二則元春在皇宮中生活得并不如意,雖然貴為妃子,卻覺得自己生活在“不得見人的地方”,她向往的是平常人家,家庭團聚,共享天倫之樂的生活。元春對賈政說的話“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其實宮廷生活并不適合元春,他雖身在皇宮,不想著如何服侍好皇帝,早日登上皇后的寶座,卻想過平常百姓的平常日子。這也注定元春不可能在殘酷的宮廷斗爭中勝出。如果元春在宮廷斗爭中不能勝出,賈府的榮華富貴就岌岌可危了。
紅樓夢第十七回開頭的詩“豪華雖足羨,離別卻難堪。博得虛名在,誰人識苦甘?”道出了元春的心聲。
三是籌建大觀園這么大的事情,賈府本應有個能人,統籌規(guī)劃,算計各處的花銷,精打細算,不致浪費??上зZ府這么多子弟,卻沒有這樣的人才來管理。賈府威信最高的,身在官場的賈政,“不慣于俗務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布。凡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一應點景之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閑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緊處和賈赦等商議商議便罷了?!卑研藿ù笥^園這樣的大事全都交給了賈府最沒用的幾個男人和管家。如作為家中長子的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jié);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來領命。”賈赦只管自己享樂,根本沒有心思管理大觀園的事務。小一輩的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這最有油水撈的差事,賈薔卻姑蘇采辦戲子,也是一個肥差?!百Z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冊籍,監(jiān)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睆倪@段可以看出主管建造大觀園的是賈珍,而賈珍是出來名的會花錢,而且是亂花錢。
《紅樓夢》第二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就說到“這珍爺那肯讀書,只是一味高樂而已,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保@賈珍辦事,只追求外在的奢華好看,從不考慮要用多少錢。從他給媳婦秦可卿辦喪事也可以看出,賈珍確實是盡他所,“賈敬只顧自己煉丹,修仙,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fā)恣意奢華?!辟Z珍請鳳姐來協理寧國府是對鳳姐說“妹妹愛怎么樣就怎么樣,要什么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之別存心替我省錢,只要好看為上;二則也要與那府里一樣待人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這兩件我再也沒有不放心的了?!?/p>
可見賈珍辦事,是只要好看,從不管要花多少錢,為了好看,竟然花錢了一千五百兩銀子給兒子賈蓉買了個龍禁尉的官職,而就這樣一個不知道省錢,只知道花錢,又要好看的賈珍做了賈府建造大觀園的實際管理者。即使如賈府這樣富貴的人家也禁不起賈珍的肆意揮霍。賈府有如此多不知道精細打算,為家族考慮,只是為自己的打算,挖賈府的墻角,貪污銀子供自己享樂,這樣的家族即使再有錢,走向衰敗也是必然的。
四是賈府主管王熙鳳弄權
第十五回王熙鳳弄權鐵檻寺,收受張財主的三千兩銀子,張財主退回了守備的聘禮,準備把女兒嫁給太守??墒桥畠褐厍橹亓x,自殺而亡,守備之子殉情而亡。鳳姐坐享了三千兩銀子,卻毫無愧疚之情?!巴醴蛉说冗B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后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笨梢婙P姐為了錢財可謂是心狠手辣,絲毫沒有同情心。依靠賈府的權勢,做徇私枉法之事,這也為賈府的被抄埋下了禍根。
元春省親要修建大觀園,這是一件大工程,平時賈府子弟游手好閑,現在看到這個工程有利益可撈,大家都跑來,明是為賈府辦事,實則從中謀取私利。
就連賈璉的奶媽趙嬤嬤都跑來找鳳姐,給自己的兩個兒子某事情做,也想從賈府的工程中撈一筆錢財。趙嬤嬤是經歷過接駕的,“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jiān)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話得淌海水似的!”因此趙嬤嬤知道元春省親,賈府必定是要花一大筆銀子的。所以趁大觀園還沒有開工,就來找鳳姐,知道找賈璉也沒有用。就直接跟鳳姐說了。
正碰上賈珍派賈薔去姑蘇割聘教習,采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賈璉以為這里頭有大利可圖,賈薔恐怕不能干這事,還是賈蓉暗示鳳姐,讓鳳姐給賈薔說話,于是鳳姐幫賈薔在賈璉面前說了“你也太操心了,難道大爺比咱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誰都是在行的?孩子們已長得這么大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大爺派他去,原不過是個坐纛旗兒,難道認真的叫他去講價錢、會經紀去呢!依我說就很好?!惫圾P姐說了之后,賈璉就無話可說了。
鳳姐還順帶讓賈薔把趙嬤嬤的兩個兒子趙天梁,趙天棟也帶去??梢哉f做了個順水人情。賈薔也精于世故,臨走時,還不忘悄悄問鳳姐和賈璉,有沒有什么喜歡的東西需要他從姑蘇帶來的。可見鳳姐不但在外胡作非為,打著賈璉的名字,為人辦事,賺昧心錢,成為日后賈府被抄的罪證。而且在賈府內部唯親是任,相互勾結,和賈蓉、賈薔結成三人利益集團,中飽私囊。從第十二回王熙鳳毒設相思局賈天祥正照風月鑒,鳳姐讓賈蓉和賈薔二人去捉弄賈瑞,也可以看出,鳳姐和賈蓉、賈薔的關系不一般,所以才會把賈瑞鐘情自己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們,讓他們兩個去替自己出氣。
五是賈府對后代教育的失敗,寶玉不愛讀書,不能靠科舉進入仕途。這讓賈府后繼無人,這也是賈府敗亡的重要原因。
寶玉作為賈府正宗的繼承人,賈府對他的教育是失敗的,元春自入宮后,時時帶信出來信出來與父母說:“千萬好生扶養(yǎng),不嚴不能成器,過嚴又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憂?!蹦钋兄?,刻未能忘??梢娫好靼讓氂駥硎且^承賈府的基業(yè)的,而寶玉的教育問題是頭等重要的問題,故而時時帶信出來,提醒父母要教育好寶玉。
可是從紅樓夢的16至18回可以看出賈府對寶玉的教育是徹底失敗的。古人云“養(yǎng)不教,父之過”,作為寶玉的父親賈政,就犯了教育“過嚴”的問題,賈政教育寶玉的方式簡單粗暴,就是棍棒教育。這導致寶玉每次見到他都是“倒吸一口涼氣”,16回寫到“且說寶玉近日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是件暢事”,可見賈政對寶玉學業(yè)的關心成了寶玉最擔心的事情,十七回寫到“可巧近日寶玉因思念秦鐘,憂戚不盡,賈母常命人帶他到新園中來戲耍,此時亦才進來,忽見賈珍走來向他笑道,你還不出去,老爺一會就來了?!睂氂衤犃耍瑤е棠镄P們,一溜煙就出園來。賈政和寶玉的關系就是貓和老鼠的關系,這樣的關系談何教育。賈政對寶玉的優(yōu)點不知道欣賞,不能適時的給予寶玉鼓勵,只知道一味的打擊,貶低,這讓寶玉對父親只有害怕,沒有崇敬。如在會芳園碰上寶玉后,要試試寶玉對對聯的才能,明明寶玉的匾額和對子題得很好,賈政卻沒有絲毫表揚的意思,雖然,他的內心對寶玉對對聯的才能是認可的,有時也有點頭微笑的時候,可嘴里說出來的話卻是“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無知的蠢物”“叉出去!”“命再題一聯,若不通一并打嘴?!薄澳氵@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時了。也罷,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成,我定不饒。這是緊要之處,更要好生作來?!笨促Z政對寶玉說的話,不是罵寶玉,就是打擊寶玉,這樣的苛責的教育怎么能讓寶玉對父親信服呢?只能助長寶玉叛逆的性格,父親越是逼迫寶玉讀四書五經,寶玉就越厭惡讀這樣的書。
而作為寶玉的母親王夫人,和作為祖母的史太君對寶玉的教育和賈政相反犯了元春所說的“不嚴”的問題,過度保護和溺愛,不給寶玉以自由,這也助長了寶玉任意妄為的性格。當寶玉跟著賈政游大觀園,命寶玉做對子的時候,賈母命人看了幾次,寶玉回來之后,賈母知不曾難為著他,心中自是喜歡。寶玉從大觀園出來之后,還沒有一刻鐘的工夫,賈母又開始找寶玉了,“前面一片聲找寶玉,眾奶娘丫鬟們忙回道,在林姑娘房里呢。賈母聽說道,好好好!讓他們姊妹們一處玩玩吧,才他老子拘了他這半天,讓他開心一會子罷。只別叫他們拌嘴,不許牛了他”可見賈母對寶玉的關注過度了,賈政讓寶玉對對聯,賈母就牽腸掛肚,生怕賈政會為難寶玉,派仆人去打探了幾回。
十六回秦鐘要去世了,寶玉回賈母自己要去看望秦鐘“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那里去望望秦鐘,盡一盡同窗之誼就回來,不許多耽擱?!睂氂竦闹車刻於加幸蝗喝藝毯蛩鲃t是為寶玉好,實際上是類似于在監(jiān)視寶玉,一有動靜這些仆人就馬上去報告老太君,寶玉完全沒有了自己的空間,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這樣的教育也讓作為賈府繼承人的寶玉,對家族事務毫不關心。十六回,賈府得到元春晉封的消息,上下內外莫不欣然,而寶玉得知秦鐘因為父親去世,病情加重,“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雖聞得元春晉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眾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因此眾人嘲他越發(fā)呆了。”元春晉封是關系賈府興衰的大事,而寶玉卻絲毫沒有反應,對家族大事不關心。修建大觀園這么大的事情,賈府幾乎所有的男人都參與進來了,而唯獨寶玉,只關注兒女私情,沉浸在秦鐘死去的傷感中不能自拔?!爸挥袑氂袢杖账寄礁械?,然亦無可如何了?!?br> 元春晉封寶玉沒有流露出一點喜悅的神色,而當聽說黛玉明天要回來了,方才有些喜意?!皩氂裰宦劦明煊衿桨捕郑耪咭簿筒辉谝饬??!摈煊褚换貋?,二人見面彼此悲喜交加,未免又大哭一陣,后又致喜慶之詞。寶玉的心思全在他所鐘愛的人身上,對世俗之事一概不關心。對正經要考功名的《四書》《五經》更是厭惡至極。賈府有寶玉這樣一個繼承人,走向衰敗是必然的。
2018/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