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是個雪國。

一個大雪紛飛的白晝，冰天雪地里，迎親隊伍在雪中穿梭，雪樹佝僂著身子成拱門夾道相迎。這一干人當(dāng)月里成了羅剎路上的?？汀?/p>

透過雪暮依稀辨認出遠處的男子是個俊俏模樣，氣宇軒昂，皮膚白皙，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臉俊美異常。溫文爾雅，眼里的不經(jīng)意的露出的精光不容小覷，高挺的鼻子，厚薄適中的紅唇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卻似乎蕩漾著令人目眩的笑容，這便是潮生，年紀輕輕卻打破了朝臣群龍無首的局面，旁邊的小廝乃喚福濤，平日里與侯爺最為親密。

福濤發(fā)現(xiàn)侯爺最近似乎變了一個人，即便是老侯爺去世后，他也依然是沉默寡言，冷言冷語的涼薄性子，從未有過現(xiàn)在令他也難以琢磨的行徑。

比如說侯爺常年未娶，如今當(dāng)月里娶了三十有六房妾室

比如說侯爺每逢迎娶必要經(jīng)羅剎路，即便甚遠。羅剎路是北國極寒之地，雪數(shù)萬年間從未消融。

比如說他再也沒有見過侯爺?shù)男θ荨?/p>

這一切的變化概是要從新皇病重時起，但這也只是他的猜測。

鵝毛大雪飄落在潮生的肩頭，堆起了雪層，像極了當(dāng)初那個女孩子在他流浪的時候給他的那一踏蔥油餅。

“爺該起程了，切莫耽誤了良辰吉時?！?/p>

他回首，低念著，梅之等我。等我娶了這方姑娘，余生，我定不負你。

“爺，這雪太大。”話語連同迎親的嗩吶聲被淹沒在大雪的呼嘯聲中。

順眼望向潮生的視野，是斷腸崖，乃羅剎路守護之地。

據(jù)說難以有人會在那極寒的崖間存活。

然卻沒有人知道狹隘的崖峰上坐落著一所庭院，乃名無心齋。

常見一位白衣少女在齋中應(yīng)雪舞劍，乃名唐艷，是個極俗的名字。

唐艷，唐府嫡女，自唐家滅門后便消失無蹤。

曾有人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有人說她有著絕代容顏

有人說她長相一般。

無心齋內(nèi)

唐艷收劍歸來，文嬤在那昏黃的燭光下刺繡，沒有完的樣子。文嬤是個聾啞人，在數(shù)個黑夜，她向她吐露她的真言，至于她的來歷，唐艷也不知道，但當(dāng)她來到崖上的時候，文嬤就已經(jīng)在此居住長久。蠟燭淌下血淚，滴滴朱紅。躺在榻上，外面的風(fēng)雪在呼嘯，雪的白皙折射進來照在唐艷的床紗上，只有唐艷被黑暗包圍，她的臉上似有晶瑩的東西劃過。

“文嬤，唐艷有罪”

2

她是個罪人

她第一次見到潮生是在她十歲的生辰宴上，那些日子是她最快樂的，頂著宰相府千金的便利，偷家財救濟災(zāi)民讓她在京城名聲大躁，自己把親爹的宰相府翻了個底朝天，就只找到了一些觀賞品，那之前，她一直認為宰相應(yīng)該很富有。為了救濟逃難而來的難民，她四處籌錢。施粥攤上，唐艷一眼便注意到了難民中的潮生，孤傲的臉上透露著疏離，衣衫襤褸，腳底下的草鞋說是紙板也并不為過，站在人群中有些拘謹，小小的一只，卻極力用他的漠視來維護他的尊嚴，討粥的人將他擠到最后面，不知是體力不支的緣故還是什么，他干脆直接坐到了地上，面黃肌瘦，嘴唇干裂。她那時候只是在想從哪來了個少年郎，好生俊俏，從哪兒來了個少年郎，好生狼狽。

穿越人群，她走到他的面前，“這般地步為什么還不向前取粥。”

“.....”潮生冷冷看她一眼，便將頭扭到一邊。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傷害你的，我以唐家之名來擔(dān)保?！?/p>

“你就是唐艷？”接過唐艷手中的油餅，尾隨著她來到了唐家。

步之庭院楓葉樹下，那時的秋風(fēng)并不似平常一般冰涼，至少現(xiàn)在的唐艷這樣認為。

少年郎沾滿泥土的雙手已經(jīng)將襤褸的衣角攪成了泥球。

”看公子氣質(zhì)絕非難民，想可是遇到了什么難處？“

”讓小姐笑話了“意識到身份，潮生微微躬身”回小姐的話，小人只是難民，經(jīng)人介紹來得此處討碗飯吃。“

”江北逃難？“

”嗯“

”可是康壽介紹你來？我們這里所有的新難民都是康壽一手負責(zé)。”

“正是，康大哥自是一股熱情。”

”呆子，你又說錯了不是？“

看著少年郎震驚的表情，唐艷笑開了花，那笑容在那楓葉飄絮而落之時，萬分邪魅。

顧不上驚恐，一想到母親的嘆息，潮生便奮力掙扎著。

“呆子，這兒可沒有名康守之人，江北路途之遙遠，難民還沒到此地便基本已死于饑寒。你為什么還是不肯告訴我實情，萬一我能幫得上你呢?“

少年郎慢條斯理得站起來，竟比唐艷高出幾許，拍打著身上的泥土。

”唐小姐，在下名潮生，在荊州做點小生意，原本攜病重母親來京城救治，不料在路上遭到仇家尋仇，劫后余生，然只留下我一人，孤苦伶仃，只是荊州是回不去了，一直靠乞討才得順利來到京城。在下已經(jīng)好多天沒有進食了，聽說唐小姐菩薩心腸在此施粥，原本只是想討碗粥。“。

“康守，去帶潮生少爺下去換一身衣服?！?/p>

“小小年紀，你倒不像個做生意的人，倒像個變戲法的，又像畫本子里唱的那樣。“

不知道已步至遠處的江潮生是否聽見，他只是一直看著身邊的那個家丁。

”護院，你確是康守焉？”

康守小朋友在一旁內(nèi)心牢騷，他家小姐莫不是收留了個傻子吧。果然是個呆子。

遠處銀杏撒腿跑來，她終于尋得她家小姐，”小姐，太子今天又逃學(xué)了，皇后囑咐小姐留意些，太子定當(dāng)會來此?！?/p>

唐艷微微頷首。

“小姐，為什么太子一消失總要向我們要人呢？”小桃似乎有些生氣，這皇后娘娘及其討厭她家小姐，造謠說小姐向太子下蠱，她說的事實也就罷了，可她家小姐從未有過什么越劇行為。這個從小衣食無憂，錦衣玉食的北國太子，卻又不知避嫌，時常忘不了給她家小姐添麻煩。

唐艷笑笑不語。她想起了那一日的場景。

“奶奶，你看孫兒這把短刀上的梅花刻得如此生動?！?/p>

堂前的老夫人滿臉褶皺卻慈容滿面，”乖孫兒，你就是為這玩意兒給你哥哥們大打出手？“

”皇祖母，這本是父皇讓我們幾個孩兒自己挑選，這把短刀是我向父皇求的，父皇這才把這把短刀夾雜其中?！?/p>

”我的乖孫兒，自你母后走后，還從未向你父皇求過什么，是為唐家嫡女吧?！?/p>

”皇祖母，你說她會喜歡嗎？“

”她當(dāng)然會喜歡，當(dāng)朝太子給她的，她必須喜歡?！罢f著老婦看了看簾后的唐艷。

”不，皇祖母，這是月白給她的，我問過艷姐姐，她最喜得這梅花?！?/p>

當(dāng)初父親與皇上南征，留她與江月白一起長大，她去探望太皇太后的時候，見此幕，沒想到她在月白弟弟記憶中這般深刻。

一般傍晚的庭院異常安靜，只是今夜的布谷鳥異常得括躁

坐在石凳上的二人不謀而合，莞爾一笑。

”小姐，這是在下剛沏的茶，請小姐品鑒?！?/p>

唐艷正待端茶，潮生先一步奪走，”等一下，這杯稍涼?！罢f著便將茶水傾倒在那布谷鳥啼叫的一處。

”出來吧。我都看見你了?！?/p>

從花叢里走出個漂亮男孩，“唐艷，原來你早就知道了，話說，這小子是誰，澆了本太子一身的水。”

“殿下，這是我府上的客人，叫潮生。“說著她接過了潮生手中的茶水，入口便是滿口清冽，正如他本人一樣?！耙郧爸挥X得陸羽煎茶過于夸夸其談，今日才知道其中的奧妙?！?/p>

”煎茶的人不過是個沒有姓氏的家伙，茶香肯定是茶品種的緣故?！安贿^果然本太子挑的，唐艷就算喝茶也如此可愛。

潮生的眸深了一度，但也并沒有說什么。

看著江月白，唐艷那是相當(dāng)?shù)靡笄?，畢竟城中難民至少下個月糧食有著落了。

“小江，”

一瞬間，江月白毛骨悚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p>

月光照在江月白的床榻前，這一晚，他明白了諸多，比如學(xué)堂夫子說的“為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在唐艷小嘴巴巴下，又許下了三十萬銀兩，又不好意思找父親大人報銷，畢竟這并非國家開銷，他只好典當(dāng)?shù)乃矏鄣谋?，再比如學(xué)堂夫子說的“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庇谑窃S三年肆月，于床榻上，他得出了終成英雄的感悟，他可沒有稱那唐家乞丐小姐是美人。

北國元豐三年，民間兵器業(yè)空前發(fā)達，只是皇上發(fā)現(xiàn)大部分兵器竟像極了朕賜給白兒的器械。

3

潮生拍打拍打身上的雪花，鳳眼一勾，跨門檻而入，

''娘，孩兒來晚了?！?/p>

正廳坐著個年過半百的雍容老婦人，憑其氣韻自是與一般主母不一般，老侯爺去世后，幸而潮生流浪回到了京城，要不然她便隨他去了。

“今日迎娶方姑娘可算順利？“

”回娘的話，萬事皆順，母親不必擔(dān)憂?！?/p>

”潮生，你讓我怎么不擔(dān)憂，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讓你性情大變，倘若當(dāng)初我再勸勸你迎娶了唐丫頭，你就不會這樣了，雖然那時候唐家滅門，但是我們侯府也不會眼看人低的。娘看得出來你。。”

”娘，你不要再說了，我怎么會娶她，孩兒的事自己有主意的。“江潮生將丫鬟手中的茶水接過，熱騰騰的白霧氤氳了他的眼，轉(zhuǎn)身遞給了江老夫人?！蹦赣H大人早些休息吧，潮生先下去了?！?/p>

空蕩蕩的中堂，老夫人陷入了沉思，娘還不知道你？可是當(dāng)初為什么非要逼自己呢。當(dāng)初他的決絕話語，即便已經(jīng)過去3余年了，依舊在她耳邊回蕩。

”潮生，你看這對鴛鴦繡以后就繡在你和唐丫頭的結(jié)婚枕頭上可好看？“

“娘，我不會與她成親的，唐家在時不會，以后更不會?！?/p>

唐丫頭，如果他的變化真的因為你，以前的種種都是我的過錯，是我將潮生教育得不好，自我不知道表達，他一直在外流浪，是我教育的過錯。

待潮生和門而出，

"出來吧，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p>

門簾后走出來一個人

福濤連忙不迭得俯身在地，

”老夫人，小人辦事不濟，只發(fā)現(xiàn)了這個香囊，少爺近些日子留意許多。"

正品茶的老婦人看清了香囊模樣。

果真是她。

福濤恭敬跪了安，誰知剛至院內(nèi)，便被江潮生截了去。他這個做下人的難吶，尤其是兩邊都不好得罪。

看著福濤驚愕的表情，潮生陰狠狠得揪住了他的衣領(lǐng)“你給母親說了什么？母親已經(jīng)身體不濟，我如果知道你和母親說了讓她勞神的事，我會讓你橫著出侯府?！?/p>

“少爺，小人不敢，小人只提到了你?？刺菩〗惝?dāng)初的香囊。“

“心結(jié)香？你好大的膽子?！?/p>

”可是少爺以前我們不是一直用唐小姐作擋箭牌嗎？”他們的侯爺最近是真的很不正常。

真的是一直以來嗎？難怪。。。。

回到寢房的潮生，望著燭光盈盈，他想起了當(dāng)初與唐艷，江月白廝混的日子。

與唐艷相識后，他算是上了賊船，不過也沒什么不好，至少他覺得是這樣，除了偶爾的，偶爾的催命符。

“少爺？快起來，快起來呀，唐小姐要殺進來了。“

潮生與江月白鯉魚挺身”什么？這可是候府啊?！蹦菚r候，他還不沒有與侯府相認，是唐艷介紹他去侯府當(dāng)了陪讀。

江月白只談這次出行投奔潮生就是個壞主意，這可是子時啊。

月黑風(fēng)高，“你說那李府的少爺當(dāng)真會經(jīng)過黑樹林？”

“放心，內(nèi)部消息很準(zhǔn)的，我就想知道我們陷阱得挖到什么時候?！?/p>

“對，我們這個陷阱得挖到什么時候啊?！背鄙跏抢Х?。

陷阱地下埋頭苦挖的人發(fā)了話，“各位大爺，應(yīng)該是我問吧。”

福濤回來一時間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唐小姐，潮生公子坐在地上打著盹，江月白，北國堂堂太子正在在埋頭苦干。

隨著馬的嘶鳴，

“快過來，好像掉進去了?！?/p>

除了江月白，一干人等都去看個究竟，獨留江月白在一旁睡覺，這不怪他，為了防止敵人露跑，他們總共挖了3個陷阱，當(dāng)然，是我們太子一人所為，他太累了。用江月白的話來說，真乃大丈夫是也。

“那麼問題來了，怎樣讓他把錢扔上來呢？“

潮生沉思：”水滸傳上言，此山由我開，此樹由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p>

”俗，你說“唐艷望向福濤。

”就鄙人來說，大人，能否借用些銀兩。大氣不失體統(tǒng)，謙遜不失傲嬌?！?/p>

“福濤，你這差一點就求饒了都，還謙遜還傲嬌，都當(dāng)強盜了，還謙遜?！?/p>

“放開那個姑娘，讓我來。更為甚好?！苯掳撞恢螘r醒了

“登徒浪子也?！?/p>

令眾人沒想到的是，李財生會如此上道，入坑不到一分鐘，便將身上財務(wù)拋了上來。

令眾人更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唐艷他們四人的畫像便張貼的到處都是，因為那個夜晚誰也沒想到強盜還需要蒙面的。

“幸好表哥將事情壓了下去，否者咱三個誰都別跑?！苯掳奏洁臁?/p>

“那你拿著這么大的砍刀干什么?！边h遠望去，唐艷一眼便看到了和江月白齊高的大刀，拿起來也不似那般輕松。

“給你的。這個不能當(dāng)了，你要留著?！?/p>

”我不要?！芭c江月白的砍刀相比，她想起了不日前潮生給送給她的鑲金香囊，是用他全部積蓄買的，叮囑她要隨身攜帶。

”對了，前幾日潮生帶來了一些銀兩，說要救濟難民，當(dāng)初流浪老多難民救助過他?！?/p>

江月白腦海里想到了潮生荒蕪的兵器，深沉道：”那個野小子啊，也就一般般“。

還未入府，有的人便已經(jīng)在門前等著了。

“怎樣？”

“表弟，我已經(jīng)告知皇后你在我這里了，她的人下午便來接你?！苯掳淄安搅藥撞奖阌滞Ｏ隆蹦阒挥邪思靼?。“

皇宮中

“皇祖母，你是否又戲弄孩兒了?！?/p>

“怎么會，你送人家什么了。”

"上次父親送給我的那把砍刀。“

劉氏不敢想她孫子扛著一米多長的砍刀，穿過巷子到達唐家的場景，只怕她會忍不住笑場”潮生啊，奶奶怎么教你的，用心交朋友，將心比心。你應(yīng)該送人家小姑娘用的東西啊?！?/p>

“我的看到怎么了，我喜歡砍刀，砍刀最好，她便也會喜歡?！?/p>

劉氏看著意氣用事的江月白，腦門上寫著”唐艷和江潮生是好朋友，你要問我江潮生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更不是我表哥。“

4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

從唐家滅門開始？還是從潮生成親時起呢？唐艷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侯爺?！?/p>

”小姐呢？不是昨天晚上回來了嗎？“

”回侯爺?shù)脑?，小姐一大早便出去了?！?/p>

潮生心中暗驚，不好。

斷腸崖前，唐艷跳下去吧，幻想湛藍的大海充滿了這深不見底的深淵，海水包裹著你，就像小時候老唐的懷抱一般。

老唐，看我早就跟你說過，下面人的禮得收，這般下場，我才不會下去陪你。

“別過來，我說了別過來?！?/p>

“唐艷，我救下你，教你練劍，教你計謀，教你武功，你就用來跳海？”

”我知道你惱，我已經(jīng)找到辦法了，娶那楊蕊是為了你啊，如今我父親母親都已經(jīng)將注意力從你身上移開，這就證明娶楊蕊是正確的選擇。“

唐艷終是相信潮生的，畢竟她現(xiàn)在一無所有，除了他。

又或者是從她為他入宮幫他奪得帝位，更為了為父報仇的那一刻。

皇上昏庸，害死唐家。為了她和潮生的婚姻，她也毅然決然得選擇進宮。

相比于往日的院落，今日唐艷的住宅尤為熱鬧。

隔著簾幕，唐艷赤裸得泡在藥桶。氤氳的霧氣混著點燃的檀香沖撞著潮生的五官?！碧破G，這是你自己的決定的，我可曾有過逼迫你？“

”未曾，是唐丫頭自己想要進宮為妃，再讓皇上賜婚，來搏得做侯府兒媳的機會?！?/p>

“你知道便好，我只是提議，是你自己選擇的?！闭f罷，他信手離去。

她那時候同意了江潮生換皮的提議，因為為他奔波刺殺他的樹敵，她身上遍布疤痕，極為可怖。

”笑話，我族自買賣迭代三百年，就只有借皮一說，潮生少爺嘴里的買皮換皮，老婦不知你從何處聽來?！拔着坪踝鲞^數(shù)百場這樣的生意，說起話來咄咄逼人。

潮生看著簾幕里面的唐艷。他知道借皮就意味著要還皮。

巫師看著唐艷，按時間推算她已經(jīng)只剩下痛覺了。

”既然少爺還未想好，不妨先讓里面的姑娘出來吧，等你們想好再來吧?！?/p>

”換?！?/p>

將這些談話聽得真切的小桃在遮掩的屋外嚇壞了，借皮可是要還的?；艁y間她匆忙逃走，可是還是做出了聲響，福濤看向潮生。

潮生慍怒：“還不快去追。她要是吐出來一個字，我要你們一起死。誰要是將這件事說出去一個字，我會讓你們下去陪以前的主子。”

唐艷感覺自己做了個很長的夢，到底有多長，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看到了老唐，被賜毒酒的他，在雙眼留下了深深的青紫色凹陷，一向溫潤的他斥責(zé)她，身體發(fā)膚生于父母。

母親在旁邊攔著老唐，她脖子上的青紫色淤青，大概是房梁太高，她太重，亦或是白綾過于粗糙。

再后來，她被劇烈的疼痛刺激著，像萬千白蟻啃噬著她的每一寸皮膚。白蟻？她只見過一次，如今又遇到了。就像江月白，自很久以前，他被禁足以后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他了，或者是她常常因為刺殺的事居無定所。她記得孩童時期他說過他會讓她看到唐家翻身，如今她又要遇上他了，雖然她是有目的性的。

5

唐艷再次見到江月白是在夜晚的蓮池旁，美景佳人，自是一番機遇，雖然這是一場算計。

那一年是成建三十年，先皇早逝，新帝即位，號宗元。自上次分別，江月白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憑一人之力坐上了龍椅，可是那時候的她因為文采兼?zhèn)浔凰母富士粗?，被封為婉婕妤，這一切都在她的計劃當(dāng)中，她忘不了當(dāng)她受封的那一天，江月白像往常一樣歡天喜地得往她的住處跑，可能到太監(jiān)總管的封講，江月白眼里的受傷，他近乎不敢相信這一切。

對不起

一如皇宮深似海，她的潮生告訴她，她必須得向上爬。

“你當(dāng)初不是這樣說的?！?/p>

“艷兒，你聽我說，我們必須趕在太子即位之前成為妃子，你難道想看我被朝中官員看不起嗎？你知道他們稱我什么嗎?他們叫我沒生?！眲傁鲁某鄙阃低祦淼搅藘π銓m，入宮3個月以來，她第一次見到潮生，她很歡喜，不過現(xiàn)在她很悲涼。

“這是最后一件事情了，我?guī)湍愕巧匣饰唬阄冶阍贌o瓜葛?！?/p>

唐艷至今清楚得記得他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他像當(dāng)初接到那張餅的時候一樣歡喜“好，只要你能助我。”

只不過先帝當(dāng)初并未臨行她，只是封她為婉婕妤，自古帝王心似海，先帝只是不喜太子去找她，可她現(xiàn)在才明白她當(dāng)初努不努力新帝始終會是江月白，原來她的一切價值都是江月白給的?？伤€是傷了他。

6

先帝病重仙逝，新帝即位。

“為什么還不動手？”

“可是她是。。?！?/p>

“新皇登基繁忙，侯爺臨危受命監(jiān)國，咱家承蒙侯爺厚愛，特囑咐咱家趕緊料理宮中的不干凈?！?/p>

看著承在她面前的白綾，她知道先帝早逝秀女陪葬這是歷來的規(guī)矩，是她茍活了，可是她想不明白為什么催促這件事的是他潮生，淚水在她的眼角滴落下來，在空中開了花，在塵埃中溧沒。

唐家滅門的時候她沒有哭

幫潮生清除樹敵被刺傷的時她沒哭

在侯府換整張皮的時候她沒哭

被潮生送到這勾心斗角往上爬的時候她也沒哭。

可是她今天屈服了，單單因為這些人昨日都還在她身邊甜言蜜語的人。

太監(jiān)端著擺盤一步步走向前，逆著光線，她寄希望于她的好運，那從一的幸運，可原來她自以為的幸運似乎已經(jīng)用盡，就在為了助他登上帝位的途中用盡了罷，從她沒有成功睡在先帝的枕前起。

透著門口的強光，她硬是要將眼睛滴流得滾圓。她要看清這萬間的一切，將每個人看透。

她扣著地板上的石磚向后退避著，指甲里面夾雜著血絲和泥土。被他們赤裸裸的目光注視著，是求生的欲望支配著她的四肢移動，身上的心結(jié)香香囊蹭了一地泥垢。

這就是她不忍染詬的心結(jié)香囊，多諷刺，這是她和潮生的定性信物啊。

渾身的皮膚刺痛著她的神經(jīng)，她本可以站起來，倘若這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她的皮膚，她的快樂。

原來貪心是會遭到反噬的，幸運都用盡了，只剩下不幸。

”不，不要，我求求你們，我剛懷了孩兒啊，“她語氣嗚咽，”這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求求你們，只要你們放過我，你們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們?！八鲋詈蟮膾暝?，”等我生下孩子，我任由你們處置。“

冰涼的器皿觸到唐艷的臉龐，淚水合著藥液流進她的口中，原來淚水是苦味的。

外面匆忙的腳步聲，她淚眼模糊得看著那一團黃色。

“你們在干什么，都給朕住手，誰給你們的膽子，竟然敢碰梅貴妃?？瓤取甭牭叫〉伦诱f一干人等去了含蘭園，他便匆匆趕來，如目的一切差點要了他的命?！眰魈t(yī)，快傳太醫(yī)，咳咳。“他的聲音嘶啞但能聽出里面的慌亂，堅持住，唐艷，你還沒有看到唐家成功的那一刻，你不能死，朕不要你死。

一度場景也出現(xiàn)過在唐家滅門慘案中，只不過當(dāng)初救她的正是她收留數(shù)月的潮生，那時候她才知道他也姓江，是侯府流落在外的獨子，那個把她送入宮，迷惑太子的潮生，現(xiàn)在的唐艷似乎有點瘋癲，嘴里一直重復(fù)著”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我求求你們?！?/p>

被熟悉的香味所包圍，她昏睡過去。

一道清冽的聲音給這個高漲的氣氛降了降溫”皇兄，這是婉婕妤，可不是什么梅貴人吶。我朝歷來要求先皇嬪妃們陪葬，難道皇兄忘記了？“緩步走來的不是別人，而是江潮生，笑意盈盈。

”朕說是，她就是。“紅色的血絲爬上了他的眼球，江月白整個人的臉由于情緒激動瞬間漲紅。

江潮生眼角的笑意深不見底，我的好表弟，一向以國家法度為準(zhǔn)則的人，突然間為一個人而打破，那一定是用情至深，這就意味著你的軟肋之處了?！背甲裰肌！爱?dāng)初我流落在外，不得留在關(guān)中，父母健在，卻從未享受過一家團圓的溫暖，都是你的父皇，疑心太重，親兄弟的獨子都不肯放過。

7

唐艷被安排在了梅林園休養(yǎng)。

“皇上萬福金安。“

”坐，陪朕看會兒夜景?！?/p>

秋夜寒涼，不知是江月白坐在自己身邊的緣故，還是聽說江潮生上書請求主張先皇秀女全部用來陪葬。

一時間的沉默安靜，現(xiàn)在的江月白令她陌生，少言寡欲，身體削弱，過分穩(wěn)重，看著江月白硬朗的側(cè)顏，唐艷恍惚間竟忘了他也只是一個二八歲月的孩童。

“等過了父皇入殯的這段時間，小德子會去接你回來?！?/p>

唐艷沒有說話，她知道他現(xiàn)在缺少的是只是陪伴，而不是像朝臣那樣的諫言，因為她知道他現(xiàn)在的高處不勝寒。

”皇上皇上，奴才拜見皇上?！?/p>

”朕連清凈的時間都沒有了嗎？”這是江月白第一次在唐艷面前發(fā)怒，”什么事？“

看著江月白，似乎她感受到了喜悅。會生氣，會怒，這才是一個人的宣泄方式，雖說帝王不應(yīng)喜怒面于表象，可他和她一樣都是失去親人的孩子啊。

小德子伏在地上，

”稟告皇上，涼王，國公侯在御書房外等候，請求面見皇上?！?/p>

本以為她與潮生的一切都歸于混沌，就像江月白說的他不在乎她的以前，不論她是那個殺害他下屬的暗衛(wèi)，或者真如潮生說的只是他府中的丫鬟，一個罪臣之女。但似乎上天并不打算放過她，在楓葉飄絮的一個秋天，小桃神色緊張地遞過來一個紙團。

“亥時兩刻，于東亭見?！?/p>

一年間早已物是人非，可江潮生的筆記還是和從前一樣。

小桃似乎比唐艷更為緊張，“梅夫人，我去打點一下東亭的下人?！?/p>

“且慢，我不會去。“唐艷也不再希望與以前有本分聯(lián)系，從江潮生上奏要求處死她這個先皇秀女的時候。

“小姐，”小桃撲通跪在地上，”梅夫人，我對不起你，可是我家里老母親還等著我早日出宮，她在江潮生手里。"

“江侯爺說了，只要你去，他能讓我們早日團聚?！?/p>

”小桃，你可是傻啊，你覺得江潮生會幫你實現(xiàn)嗎？“

”可是，夫人，我想試試?！?/p>

月黑風(fēng)高，若不是江潮生穿著蟒袍站在她的面前，她竟然都不知曉他何時成了侯府侯爺，”不知侯爺千方百計引我過來所為何事。"

"我們的孩子沒了我當(dāng)?shù)筒荒苓^問了？別忘了你是侯府暗衛(wèi)的身份。而且我最近聽得一趣事，有人竟想與殺父仇人結(jié)為連理，據(jù)說還是名門望族，艷兒你覺得可笑嗎？“

唐艷渾身冰冷，他說的沒錯，看不得江潮生這種邪魅的笑，她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艷兒，你原諒我，我已經(jīng)沒有皇位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就像當(dāng)初的我們，我們一起去踏青游湖，天上的燕兒都沒有我們自在?！?/p>

唐艷將臉撇向一邊，但是江潮生依舊說著他的。

”月白即位，于我們也方便，只要你讓他將你賜予我，我母親也不敢反對的。倘如他不同意，小桃會告訴你怎么做。“

江潮生的話似乎能夠穿進她的靈魂，她是瘋狂跑回梅林的。

8

次日

她知道他一定會來。

待下人們退下。月白挽著她的手將她領(lǐng)到桌前，“你身體剛剛?cè)?，突厥進貢的燕窩甚是大補，梅妃要多喝點。”

唐艷臉上看不出笑容，獨留他拿著湯匙的手懸在空中。

“月白，我是姐姐?！?/p>

江月白臉上并不好看，”我知道，可是沒有血緣關(guān)系啊?！?/p>

”不，不可能的?！?/p>

”皇上，臣妾乞求皇上賜婚?！?/p>

”和誰？“江月白的臉色陰冷到了極點。

”江潮生?！?/p>

一聲輕脆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起，江月白手中的青瓷碗橫尸在地上，”朕不會同意的。你死心吧?！罢f罷便拂袖而去。

小桃將這一幕看進了眼去，“梅夫人，江侯爺讓奴婢告訴夫人，皇上自小不喜夏瓜，告誡夫人，每日準(zhǔn)備夏瓜兩盤，皇上自是不會再來此處?！?/p>

炎炎夏日，夏瓜她自也是喜的，自己也準(zhǔn)備了好多。

不料，皇上并未妥協(xié)，偶爾看著她，吃著她遞給他的夏瓜。

就這樣她等了一年，直到皇上身邊的太監(jiān)總管小德子為她放行，小德子將她領(lǐng)到側(cè)門，看他樣子淚眼婆娑的樣子，她自認為她與江月白身邊的下人沒有深到淚眼離別的交情。

“你哭什么？”

“梅夫人，你快走吧?！?/p>

“你不說，我自己去問他。”

”夫人，皇上皇上他病危了。”

“怎么會，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p>

“都是因為你，”說著他伸手將她的香囊搶了過來，狠狠得扔在地上“要不是因為這心結(jié)香和你的寒瓜，皇上也不會病重，我自小跟在皇上身邊，皇上明知道你身上的香囊是慢性毒藥，可他還是一如既往得去找你，救你，勸你扔掉，你也不聽?！闭f著小德子索性哭了起來。

唐艷手心發(fā)涼，她記得他不止一次提過扔掉這香囊?！翱赡怯衷鯓?，當(dāng)初莫不是先帝昏庸，逼死我父親，現(xiàn)在的唐家又是如何情景。父債子償?！?/p>

“夫人，您糊涂啊，當(dāng)初老侯爺誣告唐老通敵背國，江潮生就是去唐府收集證據(jù)的，找不到，他們便偽造，以你和江潮生的婚姻來逼迫你父親承認通敵，唐老他是自殺啊，他那么疼愛你，夫人當(dāng)初那么喜歡江潮生?！?/p>

9

自那一日，小德子打暈瘋狂的自己，遠離皇宮，她便獨自來到了斷腸崖，她是個罪人，她不配擁有溫暖。到了這里的那一天，她才突然想到，她在換皮后早已失去了知覺，這難道就是她的報應(yīng)嗎？

她來到崖間的三日后，江潮生便找了過來。

”艷兒，這是你最出色的表現(xiàn)了，我也說話算話，只要你能順利嫁給我，我許你皇后之位?！?/p>

”江侯爺，我已嫁作人妻，夫家未亡，豈能改嫁?！?/p>

”艷兒，我竟不知你已恨我到如此地步，你說，我怎樣做才肯嫁我?！?/p>

”我不會嫁你，倘若我嫁你，除非我是你第四十九方妾室。“唐艷知道他只有一方妾室。

江潮生走遠了，他知道心結(jié)香即便沒有寒瓜作引，佩戴十余年，她也已經(jīng)毒入骨髓，他并不想她死，他也不知道為什么。

馬的嘶鳴將她從記憶中拉離，”夫人夫人，皇上，皇上他。。。“

唐艷沖出無心齋，”你再說一遍，皇上他在等你?！?/p>

唐艷的腦中炸開了鍋，斷腸崖離皇宮甚遠，當(dāng)初巫女臨走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世上最快的速度不是快馬的速度，而是人魂魄的速度。”

于雪中，滴滴朱紅浸染血紅，在雪中花了一個又一個梅花。

“梅夫人，梅夫人?！?/p>

此時的唐艷應(yīng)該見到了江月白吧，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