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只懂人言的鴨子，懂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了。

我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但我一直在思考我要到哪里去。

那天，我聽到小主人姐弟兩個在讀課文：《丑小鴨》。我心中一驚，難道我便是那只丑小鴨，要不我怎么會這般遺世獨立，這般卓而不群？

我仔細(xì)地觀察自己，一身白羽是我最大的特點，整個村子的鴨子里，只有我自己是白色的羽毛。

起初我以為，我只是這個七八戶人家小村里的鴨子魁首，后來我試圖走遠(yuǎn)一點，遠(yuǎn)眺其他村子的鴨子，我才發(fā)現(xiàn)，我是獨一無二的。

別的村子里的鴨子，也沒有純白色的。那些鴨子不是黑色，土黃色，就是雜色：黑灰麻黃等等，難看得不行，他們怎能與我媲美？

但是丑小鴨小時候又大又丑，還很呆笨，長大后，脖頸修長，羽毛潔白。

而我呢，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長大了，但是我現(xiàn)在很漂亮。羽毛純白，梳理地整整齊齊，沒有一絲雜亂，腳蹼鮮亮，沒有一點塵土，我堅挺著脖子，傲視那些平凡的鴨子。

我跑得很快，每天早上，小主人一打開鴨圈的門，我第一個飛跑出來，直奔路邊的草叢。我要在那些臟兮兮的鴨子到邊之前，找到最干凈最甜美的水塘，用最快的速度覓食和清洗。

可是，人都有跟風(fēng)的習(xí)慣，鴨子也不例外。那些蠢貨不會自己找水塘，總是跟在我屁股后邊，在我還不能盡情享受干凈塘水的時候，就紛紛跳了進(jìn)來。

他們無所顧忌地劃水，撥動塘底的污泥，用力翻動塘草，捕食蟲子和水螺。本來平和干凈的水塘，頃刻間便喧鬧聲四起，水也變成了臟濁的泥湯湯。

我無奈，只好在污水波及到我之前，快速起身，不過再試圖尋找干凈的水塘已是癡心妄想。

我只好小心翼翼穿過草叢，努力不使腳蹼和羽毛弄臟半點，回到岸邊，尋一個溫涼的所在，度過這嶄新的一天。

我明白自己的好，明白自己的與眾不同，可是我終歸發(fā)現(xiàn)，我不是丑小鴨，不是白天鵝，我就是我，是一只懂人言，會鴨語的鴨子。

二

我雖然不是白天鵝，但我也不是普通的鴨子，畢竟我懂人言，會鴨語。

弄清我不是白天鵝的事實之后，我也的確消極失落了兩天，這也是鴨之常情，畢竟我是那么漂亮，那么驕傲，那么的與眾不同。

我依然每天第一個沖出鴨圈，去尋找最干凈的水塘，然后又在群鴨的喧囂聲中，悠然地回到岸邊。

蹲在柚子樹下，觀察這世界，看看遠(yuǎn)處的青山和稻田，看看其他的鴨子在泥塘里玩鬧，看看公雞和母雞們在草叢里啄食。

抬頭盯著樹上的柚子，看看它們會不會掉下一個來，我是否也能嘗嘗柚子的滋味。畢竟我每天在柚子的清香里昏昏欲睡。

當(dāng)然我最喜歡的還是聽人們說話，那是別的鴨子根本不懂的世界，而我卻能窺探一二。我聽了人們的聊天后，有時會跟其他鴨子透露一些，雖然大部分鴨子都不信，但我還是時不時神秘兮兮地跟它們講上幾句，畢竟這是我驕傲的資本。

有一次，有兩個人，一男一女騎摩托車從隔壁村過來，主人熱情接待他們進(jìn)屋喝茶聊天。

我聽到了他們的來意，正好大嘴巴麻黃鴨在身邊，我就跟它講：”花尾巴雞要倒霉了?！?/p>

麻黃鴨最是好信兒，立馬追問我怎么知道。我神秘兮兮地跟它說：“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懂人類的語言嗎？”

麻黃鴨一副誰信你誰傻的表情，我不理它，只是冷冷說道：“不信等著瞧！那客人要兩只雞回家過節(jié)，其中必有花尾巴雞。”

其實我只說了一半，那客人還說要一只鴨！說完，我就找了一個草窩窩鉆了進(jìn)去，我把自己藏得嚴(yán)嚴(yán)實實，同時又仔細(xì)聽著外邊的聲音。

外邊雞飛狗跳鴨叫的喧鬧了一陣之后，響起摩托車遠(yuǎn)去的聲音，我知道一切都塵埃落定。

但我并沒有出去，而是安然地睡了一覺，直到傍晚，才鉆出草窩窩，慢慢地晃進(jìn)了鴨群里。

我的出現(xiàn)，無異于熱油鍋里濺進(jìn)了一滴水，鴨群頓時喧鬧起來。麻黃鴨早把我說的話宣揚了出去，花尾巴雞的確被抓了，另一只是小麻雞，同時倒霉的還有大黑鴨。

大黑鴨經(jīng)常仗著個頭大欺負(fù)其他鴨子，鴨子們敢怒不敢言，畢竟沒有一只鴨子敢單挑大黑鴨。

可現(xiàn)在鴨子們親眼見到，平時囂張跋扈、仗勢欺鴨的大黑鴨，在主人眼里不過一張紙，還不是最貴的紅色，這給它們帶來的恐慌難以言表。

鴨子們慌亂慢慢平復(fù)之后，想到以后，便都來同我套近乎，希望我能照看一二。

自那之后，我就是一只有威望的既懂人言、又會鴨語的鴨子了。

三

鴨子們知道了我的本事，對我有所求之后，對我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至少，早上我不用再那么用力奔跑。

但我還是保持第一個出去，這樣才能占據(jù)最干凈的水塘，之后我就可以慢慢梳洗覓食。

直到我洗凈吃好，悠然離去，群鴨才可以進(jìn)入我待過的水塘。

那片水草豐美的地塊本就不大，如果經(jīng)常下雨或者長時間不下雨，水塘都不會太干凈。我一直為此發(fā)愁，什么時候才能在清水里暢游？

我從人們的談話中知道，村子的西邊，大約二里地就是東陂河，河水雖未清澈見底，卻也比這水塘強萬倍。

再遠(yuǎn)方，翻過幾座山，那里有一個小龍水庫，說是綠水盈盈，碧波萬頃，魚龍相戲，妙趣橫生。

我暗暗把小龍水庫當(dāng)成終極夢想，不可望，不可及。東陂河便成了我的小目標(biāo)，可望，可及。

我曾試圖穿過稻田間的小路，走到東陂河去。

那天下午很熱，鴨子們躲在塘草底下，窩著脖子，將頭埋在臂膀里睡覺。狗子躲在棚子里，吐著舌頭乘涼。

我抬頭看主人房間的空調(diào)外機，它在嗡嗡的響著，主人一家在涼涼的空調(diào)房里，應(yīng)該都睡著了。

真是天賜良機，我自柚子樹下出發(fā)，盡量輕地向前邁步。

柚子樹到田間小路大約八十米，我頂著大太陽，搖搖晃晃、又小心翼翼地走著。拐彎，踏上小路，有了稻子的遮擋，我就可以大步流風(fēng)，直奔河中。

可是，萬事最怕可是?？墒枪〈钩桑辄S鴨不僅嘴巴大，嗓子高，還事兒多。

不知麻黃鴨是無意的，還是在監(jiān)視我，我剛轉(zhuǎn)彎，它就叫了一嗓子，隨即鴨子們都醒了，嘎嘎聲四起，狗子也汪汪叫了起來。

我無奈，只好放棄。為了尊嚴(yán)，我不想狗子押我回去，我自己調(diào)回頭，迎著鴨子們疑惑的目光，再回到柚子樹下。

事后麻黃鴨一再跟我道歉，我卻不想理它。作為一只懂人言的鴨子，我是有脾氣的。

四

我想學(xué)人說話的念頭，是從見識到一只小母雞的遭遇開始的。

我企圖從田間小路去東陂河的行為被發(fā)現(xiàn)后，我并沒有放棄，可是我發(fā)現(xiàn)這不是一個小目標(biāo)，也許將是一個大鴻溝。

我生活的這個地方會發(fā)洪水，大雨傾盆，河水猛漲的時候，田間小路會被淹沒，大路往西，一片汪洋。

我曾嘗試從這片汪洋游過去。我下水的時候，大雨驟停，小雨淅瀝，四周無人也無動物。

我飛快地劃水，不顧泥湯似的水拍打我的身體，不顧各種各樣的垃圾在身邊漂浮，可是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

隔壁的大爺，早早出來網(wǎng)魚，他發(fā)現(xiàn)了汪洋中的我。

又失敗了，不過沒關(guān)系，成功之前的失敗都是勝利的基石。

我恢復(fù)了以往的日子，吃飽喝足，蹲在柚子樹下，看天看地看鴨子看雞看狗，聽著人類的語言，思索去東陂河的方法。

這天下午，在柚子樹下蹲的時間有點長了，我便站起身，來回踱步。

鴨子們已經(jīng)轉(zhuǎn)移戰(zhàn)場，它們下午喜歡在下水溝里折騰，這種活動我從不參加。

狗子在墻角啃著不知從哪里叼來的骨頭，雞群則是開始了互相追逐的游戲。

小母雞肥肥胖胖的，能吃也能干，每天一個蛋，深得女主人喜歡。因此它總是有些洋洋自得，玩起來總是連飛帶跳的。

那輛汽車飛馳而來的時候，小母雞正好跳到了大路上。那車并未減速，這是人跡稀少的農(nóng)村路上的常態(tài)。慘劇瞬間發(fā)生，小母雞的腿被汽車一碾而過。

后來小母雞瘸了，搶不上食，沒幾天就瘦了一圈，當(dāng)然蛋也不下了。我以為它就這樣了，誰知第二天就看到女主人親手處理了小母雞。

“本來挺好的小母雞，一天一個蛋。誰知道竟然被車撞了，蛋不下了，還瘦了許多。趁著還有點肉，趕緊的殺了吃了得了?！迸魅艘贿吺帐?，一邊跟鄰居少婦說著話。

我這才明白，雞在主人眼里只有三種用途：下蛋，吃肉和賣錢。如果不下蛋，也賣不上價錢，即使以前再喜歡你，現(xiàn)在也只會是餐桌上的一盤菜。

鴨子也不外如此，更何況鴨子還沒有雞貴。鴨子一只七十，雞一只要兩百呢。

我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機，小母雞雖然胖，但它的靈活度是毋庸置疑的，它尚且躲不開汽車。更遑論搖晃著笨重身體的我呢？

我絞盡腦汁思索自救的方法，三種用途都不是長久之計，我若是對主人還有其他用處，且只有我能做到，主人總會手下留情吧。

思來想去，懂人類的語言，這是我唯一的優(yōu)勢，我可以作一只善解人意的鴨子。

為了放大我的優(yōu)勢，我決定學(xué)說話，人們不是都喜歡逗八哥說話嗎，會說話的鴨子，人們肯定也非常喜歡！

自那之后，我的人生有兩個目標(biāo)：去東陂河與學(xué)說話。

只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同時達(dá)到了這兩個目標(biāo)，只是結(jié)果并不美好。

五

確定自己要學(xué)說話之后，我更加注意人類的話語，以便找到最有用的學(xué)習(xí)，尤其是主人喜歡的，抓住要點，一招制勝。

男主人愛看新聞，女主人喜歡家長里短的倫理劇，這些都不好學(xué)。

我把目光投向了小主人，十三歲的姐姐喜歡一個小鮮肉，經(jīng)常哼他的歌，根本聽不清歌詞。五歲的弟弟沒有固定喜歡東西，也沒辦法學(xué)習(xí)。

不過姐姐跟弟弟一起時，會唱一些兒歌，或者最簡單的詩詞，這些簡單又朗朗上口，這就是我的最佳選擇。

早上起來，姐姐帶著弟弟趕鴨子，就會唱：我們村里養(yǎng)了一群小鴨子，早上起來，我把它們趕到塘里去……這兒歌很應(yīng)景！

背著書包去上學(xué)，姐姐又帶著弟弟唱：太陽當(dāng)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么背上小書包......

有一次，姐姐帶著弟弟在稻田邊，教弟弟念詩：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我想這個姐姐以后肯定能作一個好老師，很會應(yīng)時應(yīng)景的教學(xué)。最終我選擇了弟弟，弟弟年紀(jì)小，說話少，有時只是幾個字的往外跳。

我跟在弟弟身后，像一個小跟班一樣，他說一句話，我就叫一聲，表示支持和敬仰。姐姐忙的時候，我就跟弟弟玩，互相追逐游戲。雖然有時會被弟弟沒輕沒重地抓掉羽毛，或者推倒在地，大傷沒有，小傷不斷。

但是弟弟的確越來越喜歡我，經(jīng)常會主動來找我玩。如此一來，我學(xué)習(xí)的機會就越來越多。

起先，弟弟說的每句話，每個字，我都盡量去學(xué)，但是我發(fā)現(xiàn)，每次自己用盡力氣發(fā)出的聲音都是嘎。見一個學(xué)一個，后邊的沒學(xué)會，前邊的早已忘地干干凈凈。

這樣是萬萬不行的，還是先卯上全身力氣學(xué)習(xí)一個字吧。挑來選去，我決定先學(xué)“河”，畢竟是我心心念念的地方。

起初的時候，無論怎樣努力，心里模仿人的聲音口型，可一旦發(fā)出聲來還是嘎。既然都是“嘎”，我就毫無顧忌地大聲練習(xí)，其他鴨聽到的“嘎”，我心中卻是最純正的“河”。

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直叫得主人們都有些生氣了，其他的鴨也紛紛抗議，我終于覺得我發(fā)出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嘎”，而是有了“呵”的音。

那一刻，我欣喜無比，我再試了一次，真真確確，棒！后來，我就不再高聲練習(xí)，而是低聲反復(fù)。

我越來越驕傲，昂頭挺胸，得意洋洋，我必將是一只懂人言，會鴨語，有威望，還會說人言地獨一無二的鴨子。

六

我站在大路上，遠(yuǎn)眺東陂河，河水緩緩流淌，潾潾波光映到我的眼里，有水意盈滿眼眶，那是我日思夜想、無比期望的地方。我放開嗓門，大聲叫道：“河！”

是的，我學(xué)會了河的發(fā)音，我抓緊時間學(xué)習(xí)其他。萬事開頭難，后邊也就水到渠成了。我跟在弟弟身后，他說一句話，我就重復(fù)最后一個字。弟弟因為有我這樣的跟班很驕傲，我為有弟弟這樣的朋友而自豪。

只是意得志滿的我，沒有想到災(zāi)難會到來的那樣快，快到令我意料不及。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四五個十來歲的小男孩隨家人到村子里做客。

弟弟平時并沒有什么玩伴，聽聞有小哥哥來村里，立即高興地帶著我一起過去玩。我當(dāng)然要聽小主人的話，他可是我日后最大的靠山。

依舊和往常一樣，弟弟說一句，我重復(fù)最后一個字。柚子樹下，弟弟得意洋洋的背詩唱歌，我高聲重復(fù)，我們配合的天衣無縫。

那些小男孩看西洋景一樣看著我們，眼睛閃閃發(fā)光，眼里是滿滿的羨慕?？墒俏覀儏s沒有發(fā)現(xiàn)，男孩子們眼中的羨慕漸漸變了樣，變成了嫉妒，變成了恨人有，怨己無。

弟弟還太小，哪里懂這其中的區(qū)別。而我也因為太過得意，而忽略了這其中的差別。

男孩們團(tuán)團(tuán)圍住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讓我也跟著學(xué)。弟弟樂呵呵地看著我，我學(xué)一個，男孩們就齊齊叫聲好。可我們卻都沒有注意到，有一個小男孩眼神陰郁地看著這一切。

臨近午飯時分，男孩子們的家長呼喊他們要開飯了。男孩子們依依不舍，總想再跟我玩一會兒。當(dāng)時就有一個男孩提出要把我?guī)У接H戚家里，讓大人們也見識見識這只神奇的鴨子。

弟弟猶豫著不同意，男孩子又哀求。就在這時，那個眼神陰郁的小男孩，忽然喊道：“這根本不是神奇的鴨子，這是只妖怪。總跟它玩，它就會吃了你們！”

弟弟聽到他這話，立即反駁：“才不是怪物，它是我的好伙伴，它不會吃我的。”

“就是妖怪，就是妖怪，你們誰以前見過會說話的鴨子？”陰郁男孩又喊道：“西游記里的妖怪才會說話！”這時其他的男孩子們也跟風(fēng)喊了起來：妖怪，妖怪，妖怪！

我愣在當(dāng)場，弟弟雙眼蓄滿了淚水，還在大聲反駁，可是卻無濟于事。

“妖怪，吃俺老孫一棒！”那陰郁男孩卻不知道什么時候撿起來了半塊磚頭，沖著我的腦袋狠狠砸了過來。

我頭部遭受重?fù)簦?dāng)即癱倒在地，弟弟沖過來抱住我，其他男孩子們愣在當(dāng)?shù)?，陰郁男孩則是陰惻惻地笑了一下。

“救命！”我用盡力氣，對弟弟說。弟弟卻緊緊抱著我，沒有別的反應(yīng)。

“妖怪打死嘍！妖怪打死嘍！”男孩子們呼喊著一哄而散。

我看到自己的羽毛凌亂，腳蹼沾了不少土，弟弟好像抱不住我了，身體一勁兒下滑。我知道自己真完了，命是救不回來了。

最后，最后，我用盡力氣對弟弟說了兩個字：“河邊?！蔽也恢赖艿苈牭?jīng)]有，只是感覺身體被抱了起來，飄啊飄，飄啊飄。我能去東陂河了，真好，鴨子看不出表情，可我知道我笑了。

鴨子不知道

弟弟剛抱起鴨子，女主人就趕了過來，她拎著鴨子去找那些小混蛋的家長吵了一架。小混蛋說妖怪該死，女主人說小混蛋們該打。

最后家長們象征性地賠了兩個錢，鴨子被男主人拎去河邊，拔毛清洗，成了晚飯的一鍋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