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沙塵穿巷而過，團(tuán)團(tuán)攪亂漂浮流動的空氣，轉(zhuǎn)角一抹陽光，陌生的巷道，陌生的氣息。我身旁兩側(cè)石砌墻壁高高聳立，行進(jìn)中，仿佛石崖縫隙深處的穿行，最寬處，任何一位成年人伸展雙手也可觸及。抬頭望去，瓦房斜頂伸出墻面一小截，各自形成人字形房檐，以燕尾飛檐為中心及頂點(diǎn)，以房前屋后瓦檐邊沿為最低點(diǎn)，一片連著一片，似波浪起起伏伏。房檐連同檐下墻體的背光處，瞧上去有些灰暗，或高或低的檐頂，遠(yuǎn)在我的頭頂之上，左右兩邊斜頂形成一條狹長的帶狀明亮空間，抬頭凝望，那里碧空如洗。行進(jìn)中，以一個三歲孩童跌跌撞撞時快時慢的步速，和左顧右盼因?yàn)楹闷嫘亩t滯了的腳步。身體與視線，隨著腳步上下左右不?；蝿?，地面和墻面，隨著腳步的晃動往身后緩緩?fù)巳ィ淮斡忠淮?，轉(zhuǎn)彎抹角，短巷幽暗陰涼，更加幽暗更加陰涼長長的窄巷。巷道里的泥土地面被人們踩平踩硬，被干冷的北風(fēng)吹成灰白色，有點(diǎn)兒像水泥地，但是路面還有些凹坑，有凸出的地基石，有大大小小散落的瓦礫，如果不注意腳下，很容易絆倒。迷宮般的巷道里，母親的背影若即若離，在我前面一直晃動，每次左轉(zhuǎn)、右轉(zhuǎn)，或者直行，她都沒有絲毫猶豫。后來，我們拐入一條筆直的長巷，寒風(fēng)從背后吹過來，挾帶沙塵消失在巷口前方，那里一片光明，從上到下滲透出濃濃的綠意。越來越明亮的綠色光線里，母親的背影不見了，身上穿著厚厚好幾件冬衣的我像一只笨拙的雛鴨，邁著搖搖擺擺可笑的步伐，緊跟著走出巷子。
陽光灑在約兩畝地大小的場地上，照耀出一片亮麗澄澈的世界，嘉樹與麗花，欣欣迎日華。多年以后，以不期而至的夢幻之境，恍若世外桃源般的溫馨與祥和，在夜闌更深處，逐一重新展現(xiàn)，我還是那個蹦蹦跳跳、東張西望、對周圍的一切充滿了好奇的小孩。沒有煩惱，沒有憂愁。濃密綠蔭下，我又看到肩挑竹籃的母親，她停下腳步等著我。兩棵大榕樹一南一北，一稀一密，枝干蒼老粗壯，部分伸展的枝葉相互交叉，上下重疊，好像握著手的兩個綠巨人。這里猶如一個大天井，房屋高高低低彼此緊挨著在四周環(huán)繞，春聯(lián)紅紅火火貼滿了各家各戶的門窗，人們進(jìn)進(jìn)出出如同蜂巢里的蜜蜂，聲音忙忙碌碌混雜成一片嗡嗡嗡的聲響。橙紅、粉紅、深紅，燦若云霞的花兒在無人關(guān)注的土墻上縈繞綻放，在破瓦罐和銹蝕的鐵盆里蓬勃生長，邊上還有一盆蘆薈，葉片邊緣帶著尖齒，向天空伸出肉嘟嘟、形似八爪魚的長觸手。衣著質(zhì)樸的老婦，拄著拐杖的老者，三三兩兩佇立門外相談甚歡，先后見到我母親，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喊她的名字。濃濃的鄉(xiāng)音在洋溢著節(jié)日喜慶的空氣中震蕩，似乎也飽含著那種無處不在的咸咸的味道。西南邊空地上有一口水井，井臺邊圍滿了人，除了一些跑來跑去繞著井臺玩鬧的孩童，其余大多是披戴厚頭巾的女子，她們臉龐黝黑、手掌粗糙，她們高聲談笑、來來往往，或提水，或挑水，或汲水，或洗衣?；◢弾r條石長長短短臥在泥地里露出上半截，首尾相連環(huán)繞井臺一圈，阻擋并引導(dǎo)從井臺上潑濺而出、傾倒而下的流水汩汩匯入井臺下一條小水溝。泛起泡沫的水溝閃著微光時隱時現(xiàn)，蜿蜒伸向村子西南邊，抬頭望去，鱗次櫛比的瓦房盡頭聳立著一座暗紅色的神廟。我從小熟悉井臺邊種種場景，在東銀村長方形的土圍墻內(nèi)，南北兩端各有一口水井，分別供應(yīng)全村居民的日常生活用水，井臺周邊也是這樣被條石圍繞了一圈，也是這樣經(jīng)常熱熱鬧鬧的圍滿了打水的人，和蹲在井臺上埋頭用力洗衣的婦女，也是這樣有一條淺淺的小水溝，歪歪斜斜橫穿村子，串連起一南一北的水井，好像一條藤蔓上的兩個圓瓜。母親帶著我繞過榕樹，走向井臺西側(cè)，彎來彎去進(jìn)入一堵泥墻后面的那戶人家。
光線透過瓦頂天窗，形成上細(xì)下粗斜立的方形光柱，照亮一團(tuán)繚繞升騰的淡藍(lán)色煙霧，照亮幾塊光影交錯的灰蒙蒙地板。大人們跪在祖先牌位前祭拜，低頭祈愿，半明半暗中，傳來模糊不清的低聲細(xì)語。我從門外陽光下跑進(jìn)來，一頭撞進(jìn)混合了許多氣味的稀薄煙霧里，因?yàn)槿紵a(chǎn)生的煤油味、竹簽香味、金銀紙味、煙草味，刺鼻的酒精味與魚腥味，熱氣騰騰的米飯和菜肴的香味。過了一會兒，我的雙眼才逐漸適應(yīng)昏暗光線，看到一張狹長的高腳供桌緊靠后墻，正對著堂屋門。供桌中間，套著玻璃燈罩的煤油燈頭紋絲不動懸浮著小火舌，旁邊還有一盞沒點(diǎn)亮的煤油燈，造型古怪，四四方方的模樣，好像一個四面鑲嵌玻璃的盒子，頂上有燈蓋。供桌右端，三只黑色大陶罐依次排列，鼓著油光锃亮的肚皮反射出點(diǎn)點(diǎn)桔紅色的燈光，罐里可能存放著豬油，或者鹽巴之類的調(diào)味品，我看見外婆和大舅在堂屋門外的廚房里炒菜時多次拿著勺子和瓷碗走過來，掀開罐蓋在里面舀著什么?？繅ξ鱾?cè)一張大木床，立著四根高高的床柱子，頂端卻空空的沒有承塵的蓋板，只在柱子上搭幾根木架，再在木架上擱放四個大笸籮，其中的一個里面好像是曬干了的腌蘿卜或者海帶，蔫頭耷腦、灰不溜秋稍微探出笸籮邊沿，旁邊那兩個籮底墊了一層紙的是米糕，還是包餡的糯米粿？我站在下面看不清楚，應(yīng)該還有魚干，我聞到了咸魚的腥味。床上沒有被褥，也沒有枕頭，只鋪著一張泛黃的舊草席，席下墊了一層干稻草，看起來不像有人會在上面睡覺的樣子。木床又笨又重，堅固結(jié)實(shí)，黑黢黢的似乎和這間房子一樣老，散發(fā)出蒼老的氣味。我跟著表兄弟攀爬上去，東摸摸西瞧瞧，在床上嘻嘻哈哈蹦來跳去，后來我們安靜下來，并排坐在床沿晃動腿腳看著熏黑了的床架，熏黑了的房梁，熏黑了的供桌正中間，擺放著熏黑了的祖先牌位。牌位前的三腳香爐密密麻麻插滿冒煙的竹簽香，香頭的白色灰燼彎曲著落入爐內(nèi)，摔得粉身碎骨，積成厚厚一層灰，還有一些落在爐腳下，繞成一個小白圈，形似畫在神像背后的光環(huán)。母親、大姨、舅舅和舅媽祭拜過祖先，轉(zhuǎn)身邁過門檻陸續(xù)走出堂屋，我們趕緊從床上爬下來，跟著跑出去。
堂屋前面是一條窄巷，屋門正對著隔壁一戶人家門扉緊閉的后門。兒時記憶中，每次跟隨母親到外婆家做客，不管什么時候，寒冬或炎夏，白天或黑夜，那兩扇破舊的木門從未打開過，灰撲撲帶著幾分神秘感。時間一長，給我造成了一種錯覺，好像它們不是真正的門，只是一種裝飾，是墻壁的一部分，仿佛是縫在衣服上的那種有兜蓋的假口袋。離地有些高的門檻下壘著兩級石階，石階邊每天人來人往，石階上有時堆著雜物，有時坐著聊天的人，大家都忘記了這個后門的存在。過去好些年，我長大了一點(diǎn)，才聽說前面的這戶人家是姨婆家。宛若一堵城墻又高又長、斑駁不堪的灰墻后面，靜悄悄住著我祖母的親妹妹，和她的一家人。大約四十年代末或者五十年代初，姨婆從深土村嫁到這里，對于頭腦簡單、天真幼稚的我來說，那是一個相當(dāng)久遠(yuǎn)的年代，遠(yuǎn)遠(yuǎn)超越了我對于時間廣度的理解。后來，一個偶然的機(jī)會，我忘了是在哪兒，有可能是在縣城里的二舅家做客期間，聊天中有誰拿出一張黑白照片相互傳閱?，F(xiàn)在回想起來，簡直如同驚鴻一瞥，從那張拍攝時間不詳、有些發(fā)黃的照片里，我又看見了外婆家堂屋門前那道熟悉的后門。雖然照片已經(jīng)有點(diǎn)兒模糊，但是光滑的門板上木紋依然清晰可見，門邊的墻壁也很平整，沒有記憶中坑坑洼洼、多處發(fā)霉變黑或者水泥塊脫落后這里那里露出沙土以及石縫的模樣。陽光在貼著春聯(lián)的門框邊投下一抹淡淡的暗影，門檻下的石階前站著我母親，約莫十七、八歲模樣，高高的個子，長長的發(fā)辮，短短的劉海底下有些青澀的臉龐，她和大姨都穿著花格子上衣，是那些年代里大陸最常見的款式，聽說她還參加過民兵訓(xùn)練。從右往左，她身旁站著大姨、三舅、二舅、大舅，前排中間兩只椅子上坐著外公和外婆，雙手整齊放在膝蓋上。舅舅們和兩位老人的冬衣色深如墨，加重了周圍一種緊張、嚴(yán)肅的氣氛，一家七口注視著鏡頭，表情有些拘謹(jǐn)。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亞熱帶沿海地區(qū)星羅棋布的廣大鄉(xiāng)村，一戶普通農(nóng)家的全家福。鏡頭咔嚓一聲，滄海里的一滴水，時代中的一?；?。鏡頭咔嚓一聲，像是原始森林里某個僻靜角落突然墜下松脂，溫情脈脈黏住一小片剎那間的時光，層層包裹，形成線條優(yōu)美的紋路，漸漸凝固，于千萬年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石化為琥珀。如果重見天日，彼時光陰猶然潺潺流動，在里面冒著小氣泡，折射出耀眼的往日光芒。
多年以后，我才又聽說，我的母親當(dāng)初會嫁到東銀村，是因?yàn)槲业囊唐旁谄渲袪烤€搭橋，熱心做的媒人。我到外婆家做客，有時候和表弟表妹到外面玩，在水井旁和榕樹下跑來跑去，偶爾靠近姨婆家門口，她在里面看見我，探出身來，白白胖胖的臉上滿是笑容。她招手把我叫進(jìn)去，塞給我許多糖果和餅干，門邊擦洗得很干凈的紅磚地板上擺放著明亮的玻璃柜臺，她在家里開著一間小小的零食雜貨店。當(dāng)年，她唯一的姐姐嫁到竹嶼，十九歲在那里生下我大姑，嬰兒滿月之后的第十天，全家遷回東銀村，再也沒有離開。東銀村并不靠海，我的祖父對他的劃船打魚的生活有些依依不舍，他是個孝子，以前風(fēng)里來雨里去出海賺到一些辛苦錢，又趁著戰(zhàn)亂劃船到舊鎮(zhèn)港幫人家裝卸貨物發(fā)了一筆小財，他把所有的鈔票悉數(shù)交給我曾祖母。過慣了苦日子的曾祖母舍不得花掉，一張張珍藏起來，結(jié)果沒過幾年，突然改朝換代，那堆花花綠綠的紙幣一下子變成沒人要的廢紙，也變成了鄰里的笑談，她只好拿出來扔給小孩子玩。以路下村為源頭的眾多林氏祖居地，東銀村是人口最少的一個，那時僅有寥寥可數(shù)的十幾戶人家，圍墻又高又厚，土地貧瘠狹小。在社會底層，弱肉強(qiáng)食的叢林法則體現(xiàn)得尤為淋漓盡致，即使是同村同宗族的林氏后代，也毫無例外，兄弟多而且好勇斗狠的人家，常常是村里強(qiáng)勢的一方，十三歲被迫跟著母親離開，十六年后早已長大成人、身強(qiáng)力壯的祖父再次回到東銀村，依然經(jīng)常受到欺負(fù)。我大姑四歲、我父親兩歲那年，我二叔呱呱墜地，遠(yuǎn)處傳來雷鳴般的炮聲，還未出嫁的姨婆曾經(jīng)多次從深土村趕過去幫忙帶孩子。
堂屋門外東側(cè)瓦檐下，外婆坐在廚房里煮飯，灶火閃爍著映出已經(jīng)有些駝背的瘦小身影，和插著兩朵小紅花的灰白發(fā)髻。我們這些小孩子如果有誰跑過去喊她一聲：“阿嫲！”或者“外嫲！”滿是皺紋的臉立即綻開成一朵花，露出掉光了牙齒的淡紅色牙齦。外婆的姓氏也是林，是林氏祖居地之一的庵下吳村一戶人家的童養(yǎng)媳，自幼不知生父生母，長大后沒有成為抱養(yǎng)她的那戶人家的媳婦，而是嫁到竹嶼鹽場這邊的蔡家。外婆年幼時纏過足，穿著布鞋的雙腳又尖又小，走路時有點(diǎn)兒顛，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我母親是她將近五十歲時生下的最后一個孩子。二十五年后，我在東銀村出生，做滿月那天，外婆送的禮物是一套深褐色的燈芯絨童衣，和一個垂掛長命鎖的銀項圈。我五歲就上學(xué)了，和兩個陌生的小孩擠在講臺前第一排的一張課桌后，趴在桌面逐個給課本里白描的插圖涂上顏色，至于書中的知識，還有老師的諄諄善誘，完全不知所云，好像我去上的不是小學(xué)，而是幼兒園。后來我跟著其他孩子學(xué)會了逃學(xué)、打群架，斷斷續(xù)續(xù)讀了一年，大腦一片空白。隔年，父親搭車帶著我去縣城，轉(zhuǎn)入另一所小學(xué)重讀一年級，從此以后，只有每年的中秋、國慶節(jié)小長假或者寒暑假才會返回東銀村。那套早已穿不下的童衣，被母親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像新的一樣，跟銀項圈放在一起，深藏于臥室內(nèi)一只舊式木柜的柜底，柜子朝外的那面，一格格的木板上都是精美的漆畫，林海雪原、千帆競發(fā)、花鳥魚蟲。我讀高中那年，妹妹、母親和弟弟也先后來到縣城，沒過多久，鄉(xiāng)下老家就遭了賊，稍微值點(diǎn)錢的物什都被洗劫一空，柜子里什么也沒剩下。我依然清晰記得銀項圈上有許多串小銀鈴，長命鎖底下也有好幾個，每次搖晃都會傳來一片叮叮叮的鈴鐺聲，清脆如歌，如遙遠(yuǎn)的夢。外婆家里沒有時鐘，她通過日影的移動來推測鐘點(diǎn)，確定做午飯或者晚飯的時間。四壁皆由黃土夯筑而成的廚房只有門沒有窗，南高北低，屋內(nèi)很暗，大白天也是黑漆漆一團(tuán)，如果站在門外稍遠(yuǎn)一點(diǎn)兒，幾乎看不清里面。這間巴掌大的廚房占去了外婆每天的大部分時間，燒火做飯，一日三餐，養(yǎng)兒育女，勞勞碌碌，不知不覺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多年以后，我想起母親，腦海中浮現(xiàn)出來的畫面，也大多是她在廚房里忙前忙后的身影。外婆家廚房的后墻與姨婆家的屋墻之間形成一條彎來彎去逼仄的通道，我初來乍到，有幾次獨(dú)自跑到通道外面，站在泥墻邊怯生生張望著那口水井和那兩棵老榕樹，張望著來來往往陌生的身影和面孔，陌生的瓦房外墻上，懸掛著形狀各異的漁具、尼龍細(xì)繩織成的漁網(wǎng)，還有地上隨處可見的蛤蜊殼、墻角堆積的牡蠣殼，帶著淡淡的咸腥味的海洋氣息。如果周圍有什么動靜，我趕緊轉(zhuǎn)身又跑回外婆家里。
外婆的家是一排坐南朝北的瓦頂平房，與周邊住宅緊緊擠在一起，只留下幾條窄巷，堂屋西側(cè)三間瓦房依次分給大舅、二舅、三舅。大舅一輩子老實(shí)巴交，沉默寡言，每次看到羅中立的油畫《父親》，我就會想到他，每次聽到蔣大為的那首《北國之春》，隨著旋律流動，我也會想起他。兄弟姐妹五個，排行最大的他最疼愛排行最小的我母親。我母親生病期間，已經(jīng)是高齡老人的他拖著病體，克服常人難以想象的不便與困難，多次坐車從鄉(xiāng)下趕過來探望，我母親去世，他在別人攙扶下又前來送別，雖然極少聽到他開口說話，但是事后每每回憶當(dāng)時的種種情景，卻又經(jīng)常讓我淚流滿面。大舅曾經(jīng)有過一個兒子，很小就夭折了，只有一個跟我同齡的女兒，小我?guī)讉€月，他們一家每日三餐和外婆合在一起煮飯。我對外公的印象很模糊，早年間他因病去世，堂屋里掛著他的黑白畫像。我懵懵懂懂站在供桌下，仰頭端詳那張有些陌生的面孔，頭發(fā)稀疏花白，眉頭緊皺，高高凸起的顴骨，干巴巴瘦削的皺紋，苦澀滄桑的眼尾和嘴角。三位舅舅，和外公容貌最相似的是大舅，越老越神似。如果外公還活著，我想，他倆坐在一起，確實(shí)是“家兄酷似老父親，一對沉默寡言人”，不知“可曾閑來愁沽酒，偶爾相對飲幾盅”？多年以后，我看見這幅畫像的旁邊又懸掛一幅外公的相片，這是中年時期的外公，臉上沒有那么多皺紋，也胖了一點(diǎn)，唯一不變的是依然沒有絲毫笑容。他稍微側(cè)臉朝著左前方，遙望遠(yuǎn)方的某處，面容有些凝重，有些憂郁。我注視著他，從額頭開始，直到下巴，眼睛、耳朵、鼻子、嘴唇，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自己。我的身體，流淌著他的血液。千秋萬代，無窮無盡漫漫的時空，前赴后繼，奔騰不息基因的長河。可能是因?yàn)橛眯〕叽绲南嗥糯?，影像有些模糊，拍攝時間應(yīng)該是在冬季，他頭上的天空晴朗、蒼白而廣漠，深色厚冬衣和解放帽緊緊裹住他，也許還因?yàn)楹?，使他臉上的皮膚看起來有些白皙。相片是黑白的，我不知道帽子的顏色是藍(lán)是綠還是灰。二舅一家住在縣城，節(jié)假日才會回來，而且當(dāng)天會離開。三舅在自家門外的屋檐下也搭蓋了一間小廚房，他們自己做飯，除了“燉鍋肉”這天。堂屋東側(cè)還有一間破破爛爛的瓦房，原先用來堆放柴草，門扇是二十多根釘在一起的木條，搖搖欲墜，里面住著大舅媽。她很早就瘋了，聽說嫁給我大舅之前神經(jīng)就不正常，嫁過來以后時好時壞，越往后情況越糟糕，再也沒有正常過，最后只好讓她單獨(dú)住在這里，她整天躲在黑洞洞的房間深處高聲唱著戲文，一段接一段，開始時我很害怕，后來就習(xí)慣了。中午時分，外婆做好了飯菜，我們坐在二舅家的那間瓦房里，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擺滿熱氣騰騰美味的佳肴，門與窗向內(nèi)敞開著，陽光照亮房前屋后，照亮墻上的年畫和貼滿照片的大鏡框，溫暖了整間屋子。一年一度的“燉鍋肉”，無限喜悅的歡樂時光。
多年以后，那天下午我拿了兩條煙正要出門，卻突然停電，只好沿著樓梯一步步走下來，杳無人跡的樓梯間幽暗陰森如深井，我掏出手機(jī)點(diǎn)亮手電筒，照見一個又一個向下的左拐彎，似乎沒有盡頭，照見銹蝕的扶手、蛛網(wǎng)纏繞的墻角、堆積著紙箱花盆拖把畚斗酒瓶易拉罐冥紙焚燒桶的樓梯，落了厚厚一層灰，顯現(xiàn)又隱去。腳步聲噠噠噠響徹整棟大樓，余音裊裊，孤魂野鬼般的游蕩。低著頭走出樓道發(fā)動汽車后，才發(fā)現(xiàn)擋風(fēng)玻璃上方的天空陰沉沉一片，到了街上目之所及都是緩緩移動的車輛，走走停停，通過一個又一個紅綠燈，終于離開縣城，駛上寬闊的四車道，雷聲滾滾，天昏地暗末日般的景象。猩紅的車尾燈，白得刺眼迎面而來的車前燈，在道路兩邊匯成相背而行的河流?？諝鈮阂殖翋?，刺耳的喇叭聲，交織著尖銳的剎車聲，擁擠、喧囂、浮躁的世界。傾盆大雨突然從天而降，白茫茫屢次模糊了前方道路。我降低車速，漫天雨幕中打開雙閃燈，繞過一幢幢樓房，樹木，田地，山坡，穿過一座座橋梁，灘涂，堤岸，鹽場，七彎八拐終于來到外婆家。母親逝世后的第二年，我突然想到要來這里尋找?guī)讖埶贻p時的相片。在那個饑餓的年代，母親跟其他人一樣一直在鄉(xiāng)下務(wù)農(nóng)，也跟村里別人家的姑娘一樣沒有去上學(xué)，后來只讀過幾天掃盲的夜校，她也很少拍照，寥寥可數(shù)的幾張，大多是跟別人的合影，混雜于當(dāng)過兵當(dāng)過干部喜歡拍照的二舅和他的戰(zhàn)友們以及二舅一家人的許許多多的相片之中，曾經(jīng)懸掛在屬于二舅家的那間瓦房墻壁上，嵌在兩個很大的鏡框里，也一直嵌在我的童年與青少年時代的記憶里。
以前聽過母親聊起往事，我的大表姐出生后，還未出嫁的她曾經(jīng)離開家門，跟著在外地工作的我二舅和二舅媽合住過一段時間，幫忙帶孩子。我二舅和二舅媽有時候因?yàn)楣ぷ髟蛐枰芡聿拍芑厝?，萬籟俱寂的深夜，嬰兒啼哭不止，聽起來特別響亮，傳得也特別遠(yuǎn)，很讓人揪心。屋內(nèi)一盞孤燈，屋外夜色茫茫，我母親抱著哄她，在房間里轉(zhuǎn)著圈一遍遍地走來走去，雖然心中焦急，但是不曾跨出屋檐下半步，因?yàn)橛幸晃荒昙o(jì)較大的熟人曾經(jīng)對我母親說夜間的露水不利于嬰兒的健康，她一直牢牢記著這句話。自始至終，二舅家的孩子和她的感情很深。那些朝氣蓬勃的青春影像，和年輕的大姨、舅舅、舅媽們的黑白合影，瞬間凝固于如花綻放的往昔歲月之中的一張張笑臉，永遠(yuǎn)燦爛奪目，馥郁芬芳，如今回憶起來，尤其讓我心痛。雨漸漸變小了，淅淅瀝瀝，車在神廟后面一塊空地停下來，周圍空無一人。雨刷上下來回擺動，刮擦著濕淋淋的暗紅色墻體，濕淋淋的瓦頂上，燕尾飛檐高高翹起，靜默無言指向?yàn)踉泼懿嫉奶炜?。似乎沒有什么改變，這個世界?；秀遍g，車內(nèi)潮濕的水汽彌漫開來，逐漸模糊了雙眼，有一種夢幻般的錯覺，好像在某個角落，還會出現(xiàn)熟悉的身影，一片片，孤寂沉重的鉛灰色，好像在我的耳邊，還會傳來熟悉的呼喚，一聲聲，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
我看見風(fēng)雨中樹冠搖擺，山丘上流云飛逝。電線桿翻山越嶺，列隊拉起五線譜，鳥兒們棲息其間，化為音符與休止符。燕子上下翻飛，嘰嘰喳喳在屋檐下筑巢。我看見東銀村后的那片小樹林，樹木高大挺拔，永遠(yuǎn)郁郁蔥蔥。無數(shù)樹梢隨風(fēng)舞動，嘩啦嘩啦，響徹?zé)o數(shù)山頭。桉樹、苦楝樹、相思樹、木麻黃樹，風(fēng)姿綽約，濤聲陣陣。杉樹、槐樹、蒼松和翠柏，高聳入云，嗚嗚低鳴。樹林里傳來氣勢磅礴的交響樂曲，碧空中讓人心蕩神搖的天籟之音。登上山巔，極目遠(yuǎn)眺，海天寥廓，云海茫茫。無邊綠葉翻卷如碧濤，波瀾壯闊激蕩起億萬年的歲月，億萬年的鄉(xiāng)愁。我看見母親背著竹筐走入樹林，云遮霧罩，若即若離，條條樹干間，穿行的身影。木麻黃樹籽噼里啪啦掉落一地，抓上幾捧放在小火爐里點(diǎn)著，可以像木炭一樣長時間燃燒。在母親的吩咐下，我喜歡守在溫暖明亮的火爐邊，看著火舌悄無聲息竄上來，輕輕舔舐小鋁鍋，鍋邊噗嗤噗嗤冒出蒸汽，鍋蓋鏗鏘鏗鏘歡蹦亂跳，像一首悅耳動聽的小夜曲，掀開鍋蓋，雪白的米粥在鍋里翻滾，噴噴香。我看見自己那么小，比竹筐高不了多少，蹲在大樹底下天真地幫母親把撿到的樹枝和樹籽放入竹筐，她傷心流淚的時候，我也跟著傷心。林間空地上，落葉紛紛飄墜，抬頭仰望，樹梢晃晃蕩蕩在天穹下聚攏到一起，我展開雙臂，想像自己是一只飛翔的鳥兒，在樹林里自由自在飛來飛去，我旋轉(zhuǎn)起來，像一顆陀螺，于是所有的樹木都在頭上天旋地轉(zhuǎn)，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zhuǎn)，我摔倒的時候，重重疊疊的影像依然五彩斑斕，在地面旋轉(zhuǎn)個不停。
我看見渠岸上人們行色匆匆，渠岸下人們彎腰勞作，春雨過后，無數(shù)嫩芽破土而出，深深淺淺的綠意蔓延到每一塊田地，每一座山丘，每一條河流。家里換季的舊衣服我都穿不下了，母親給我買的藍(lán)布衣，和她親手織成的灰毛衣，我也穿不下了，吃過粽子，蟬聲漸起，我在村口池塘邊滑了一跤，爬起來低頭瞧著自己胸膛上的肋骨，條條傷痕。悶熱的夏夜，我爬上石板屋頂躺在璀璨星空下納涼，那么多星星，或明或暗，怎么也數(shù)不清。鑲嵌在灶山上空，亮閃閃的是北斗七星，穿梭漂移星海中，馬不停蹄的是人造衛(wèi)星，絢爛如白色煙火，一閃而滅的是流星，橫貫茫茫夜空，蜿蜒而過的是銀河。池塘邊水墨畫似的竹叢，田野里徹夜吟唱的鳴蟲，還有習(xí)習(xí)的海風(fēng)，伴著我入眠，睡夢中突然傳來鈴鐺叮咚響，不知道是駝鈴還是馬鈴，恍惚間，若游魂飄飄蕩蕩，在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地方流連忘返，欣喜而甜蜜的感覺，久別又重逢的感覺，月夜里，峭壁上的石窟，神龕與佛像，海風(fēng)中，流沙下的掩埋，涅槃與重生。還有一個夜晚，我發(fā)現(xiàn)自己飄浮到天上，變成了一顆遨游于天地間的衛(wèi)星，每顆星星，和我在地面看到的一樣大，皆觸手可及。夜半時分，露水打濕頭發(fā)和枕頭，打濕了涼席和身上的薄毛毯。母親輕輕推醒我，遞過來一支手電筒，她扛上鋤頭，挑起戽斗，弟弟妹妹也被叫起來了，我尾隨后面，悄無聲息進(jìn)入蛙鳴鼓噪的稻田，叢叢稻葉，冰涼如水。我們在星空下戽水，睡意朦朧，壟溝閃著銀光，嘩嘩流淌，土地干裂焦渴，滋滋作響。抬頭遠(yuǎn)望，東銀山丘月如鉤，雁南飛。我彎腰揮動鐮刀，幫母親收割莊稼，看起來并不長的田壟，怎么也走不到頭，累得快抽筋了，就摘掉頭上的草帽躺在蔭涼處休息一會兒，秋風(fēng)吹動黃澄澄的果實(shí)，涼爽干燥，陽光透過脈絡(luò)分明的葉片，斑斑點(diǎn)點(diǎn)，迷離了我的雙眼。一根扁擔(dān)壓在肩上，挑起兩個沉甸甸的籮筐，挑起所有的收獲和希望，在場地上傾倒而出，在場地上攤平開來，反反復(fù)復(fù)晾曬，迎著晚風(fēng)，一遍遍揚(yáng)去干癟的籽實(shí)、枯葉和塵埃，顆粒歸倉地裝入麻袋，也裝入編織袋，每只袋子有百斤重，穩(wěn)穩(wěn)立在大地上，牢牢扎緊了袋口，肩挑背扛，忙忙碌碌的小螞蟻，影子寸步不離，跟著我們來來去去，跟著我們揮汗如雨，牛馬般的操勞，一針一線的節(jié)省。我看見灰白木條小窗下，貼著艷紅“春”字聯(lián)的磚砌大灶臺，深色濃茶和淺色糕點(diǎn)一字排開，還有白花花的一碗米飯，堆得又高又尖，還有插入香爐的一對紅燭，搖曳不定，滴滴答答垂淚到天明。滴滴答答，檐下的雨聲。無休無止，車窗外冷冷的雨，涼颼颼的風(fēng)。真真切切的虛幻與無常，清清楚楚的暗淡與模糊。我下了車，打開傘，轉(zhuǎn)頭看看四周，我的母親，在這里度過了她的童年、少年與青年。
村子或大或小，都有一座神廟，人生或長或短，都有一個童年。從前鄉(xiāng)村里的兒童沒有正兒八經(jīng)的樂園，沒有蹦蹦床、滑滑梯、蹺蹺板、碰碰車，沒有蕩秋千、攀爬架、摩天輪、旋轉(zhuǎn)木馬，更沒有父母和長輩們的寵溺，小小年紀(jì)，就要在嚴(yán)寒酷暑和風(fēng)風(fēng)雨雨中，幫助父母分擔(dān)繁重的家務(wù)和農(nóng)活，提水、洗衣、煮飯、喂豬、放牛、鋤草、挖地、播種、澆灌、收割，同時還要照顧家里更小的弟弟和妹妹。鄉(xiāng)村兒童的樂園在野外，在樹林中、山崗上、溪流邊，在花鳥魚蟲生生不息的大千世界里。一年之中大多香火清冷，孤零零坐落于村莊邊緣與民居若即若離的廟宇，也成了孩子們嬉戲玩鬧的樂園。初一或十五，年頭或歲尾，前來祭拜的人們絡(luò)繹不絕，逢年過節(jié)，搭臺唱戲，廟里燭火通明，煙霧繚繞，廟外紙錢燃燒，鞭炮齊鳴。我來到這個世間，自從學(xué)會了走路，最初最深刻的印象是手提竹籃的母親帶著我穿過東銀村南面土圍墻豁口處，走到離家百米遠(yuǎn)的神廟里祭拜。循著記憶中的路線，我再次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拉動門閂，向內(nèi)打開廚房側(cè)門，踩著石條門檻往外掀開掛在門上的竹簾，瞧見屋前一棵龍眼樹，走下臺階出門左拐，圍著碎石的樹下土臺邊一個淺肉紅色的花崗巖大石臼經(jīng)常蓄滿一汪雨水，日影或月影，經(jīng)常透過枝葉灑落其上，斑駁陸離晃動著。我曾經(jīng)左腳右腳呈八字形張開，分別踩在石臼旁邊兩個不知何時出現(xiàn)又何時消失的草垛上，攀爬玩耍中一只腳打滑踩空，身體失去平衡，腦袋朝下摔了下來磕到石臼外沿，流了許多血。那時我母親正在田間勞作沒有在家。我父親在離家?guī)资镞h(yuǎn)的縣城上班，每隔幾周才會搭車回來一趟，當(dāng)時也沒有在家，他的弟弟們聞訊后圍過來，我忘記了是哪兩個叔叔，一個騎自行車，另一個坐后面抱著我，沿著顛簸曲折的土路沖浪般上下起伏翻越村后兩座山丘和溝溝坎坎，送到鄉(xiāng)衛(wèi)生院包扎治療，痊愈后，右眼角從此留下一條細(xì)細(xì)的傷疤。
石臼南邊有塊空地，每逢重大的特殊日子，全村男女老幼齊集于此，或迎神，或殯葬，后來也放過露天電影?？盏匚髅嬗幸豢谒_下人們用鋤頭挖出一條排水溝彎彎曲曲繞過龍眼樹，落滿了枯葉，開花結(jié)果的季節(jié)，溝里先后掉下許多龍眼花和龍眼果，在淤泥中逐漸發(fā)黑，直至腐爛同化為淤泥，攝氏三十多度的悶熱中，濕氣蒸騰而起，散發(fā)出一股霉?fàn)€、甜膩膩的沖鼻氣味，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里面發(fā)酵，吸引了無數(shù)躁動不安的昆蟲，成為它們理想的藏身之所，也吸引一群又一群雞鴨跑過來覓食。井臺外幾步遠(yuǎn)的豬圈后面，龍舌蘭葉片如劍，綻開如花，里頭曾經(jīng)長出粗壯的花莖，迎風(fēng)顫動，像一棵樹。豬圈前方，一棵更大的龍眼樹濃蔭似傘遮住周邊好幾戶人家的半邊屋頂，遮住土圍墻下的三個露天廁所，夜以繼日、孜孜不倦地給所有廁所地面鋪上一層永遠(yuǎn)掃不完的枯葉，同時，也給所有廁所矮墻披上一件永遠(yuǎn)刮不盡的青苔，讓這些骯臟的廁所變得好像不那么骯臟，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邊邊角角無處不在的蜘蛛，雜技演員似的隨風(fēng)飄來蕩去，爬上爬下，吐出無數(shù)蛛絲，結(jié)出各種形狀的隱形的網(wǎng)，高及樹梢，低至墻根，露珠或者塵埃會讓它們現(xiàn)出原形，有些網(wǎng)看起來像八卦圖，總是在修修補(bǔ)補(bǔ)，總是在守株待兔，稍不注意就纏上你，粘在手上、臉上、衣服上、頭發(fā)上，讓人煩不勝煩，甚至有些惡心，但是對于到處亂碰亂撞的小飛蟲，卻是可怕的致命陷阱。沿著圍墻繼續(xù)往南走，繞過一排瓦房，路邊一棵靠墻的歪脖子芭樂樹，年復(fù)一年滿樹白的花綠的果，梨形小芭樂躲在葉叢中次第成熟，一個接一個變得又黃又軟，香味濃郁，非常誘人。前面又一排瓦房，又是露天廁所，緊靠著圍墻。圍墻西南角缺了一個大口，并且一年年擴(kuò)大，好像陽光下迅速消融的巧克力冰淇淋。早已失去防護(hù)作用的圍墻依然環(huán)繞著村莊，厚重的墻體在村民的眼里越來越成為一種不合時宜的障礙物，于是任其自然坍塌，甚至人為加以毀壞。圍墻殘余部分?jǐn)鄶嗬m(xù)續(xù)向東延伸，在山坡上逐漸抬高，墻內(nèi)墻外的苦楝樹、相思樹、木麻黃樹，隨著圍墻高低而高高低低。
墻外的曠野。村莊背后，山丘上朝陽每天準(zhǔn)時升起，夏季偏北，冬季偏南。向西緩緩傾斜而下的梯形山坡最低處，東銀村小溪日夜奔流不息，隱身于精耕細(xì)作、層層疊疊的莊稼地里。如果背朝村莊站在南面墻邊的斜坡上，從左到右原地旋轉(zhuǎn)半圈，那么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埭頭村后那座黛色龜形山丘，山上山下樹木蔥蘢一片，埭頭村右邊的林蒲村緊挨著新墟村，村外綠色田野一馬平川，一塊塊淺綠深綠灰綠與黃綠色的田地相互錯雜，形成馬賽克似的圖案。西南方向，插著許多電線桿的竹嶼鹽場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遠(yuǎn)遠(yuǎn)望去，縱橫交叉的電線桿排列有致，形似一根根火柴桿，夜幕降臨后，那里會更加明亮，變成一片燈光的海洋，在鹽場周邊鄉(xiāng)村寥若晨星的暗淡燈光襯托下，顯得格外耀眼。繼續(xù)向右轉(zhuǎn)，天氣晴朗的傍晚，你會看到碩大得不可思議的夕陽在舊鎮(zhèn)與烏石之間的群山后面燃燒著墜下。西北到東北，橫亙著黑乎乎的灶山，山上有水庫，有八卦堡，有葛洪煉丹的傳說，還有許多野生動物在深山老林里出沒，最常見的是松鼠和各種蛇類，其次是野豬和野山羊。六十年代，有人上灶山砍柴時遇到老虎，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奪路而逃，幾十年之后再次講述給別人聽，依然記憶猶新，渾身發(fā)抖。東銀村后光禿禿的山丘上，我只見過一只野狼，被一群手執(zhí)木棍、恨得咬牙切齒的村民圍堵在一個無主的墓穴里，洞口堆起柴火煙熏火燎，誰也不知道它來自哪座山頭，為什么會跑到這里，只知道它的身影在山丘周邊出現(xiàn)后，好幾戶人家的豬仔在深夜里接二連三丟失，豬圈內(nèi)外血跡斑斑。狼的本地話是“北狗”，一時人心惶惶，大家每天都在談?wù)摗氨惫贰?。終于捉住了，眾人蜂擁而上，在墓地上把它打得遍體鱗傷，接著五花大綁，前呼后擁抬回村里，展示一番后大卸八塊，分而煮食之，像過節(jié)一樣。多年以后，不經(jīng)意間我又想起這只野狼，它曾經(jīng)在海風(fēng)呼嘯的東銀山丘上四處流浪，我的心中只有憐憫。
每次雨過天晴，屋外泥地上都是積水，有些時候我會找出家里大人穿的長筒黑雨靴，興奮地把腳丫、小腿和膝蓋統(tǒng)統(tǒng)塞在里面，拖著笨重的靴后跟咯噠咯噠走來走去，故意來來回回踩到水洼里，或者蹚過平時退避三舍的污水溝，越是爛泥坑，我越喜歡，一邊玩一邊聆聽遠(yuǎn)處隱隱約約傳來海浪的轟鳴。只有剛下過雨，空氣一塵不染，還很潮濕，周圍的一切也都濕答答的非常安靜，才聽得見這種聲音。此時如果走出村子，站在云朵低垂的山坡上，可以聽得更清晰，浩瀚無垠的海洋仿佛迎面撲來。但是年幼的我對大海還一無所知，只知道村民們叫它“后江”。明明不是江河，為什么叫“后江”？我不明所以。我像一只渴望大海的小海龜，曾經(jīng)費(fèi)力爬過山丘，迎著海風(fēng)站在“大溝尾”背后東邊斜坡上，眺望三公里之外的木麻黃風(fēng)沙防護(hù)林帶似一道看不見首尾的綠色城墻沿著曲折漫長的海岸線延展。后來，去深土村二姑家做客，終于得償所愿，多次徒步穿過村外防護(hù)林，雙手抱膝坐在遼闊沙灘上，看著藍(lán)天碧海間白色海鳥振翅翱翔來去無蹤，看著波濤滾滾中白色泡沫爭先恐后層層泛起，一次次涌到腳邊，又一次次后退而去，翻滾著卷起濁黃沙漿，消散于下一波奔騰而來的浪花里。整片海灣如同一鍋沸騰的燒開了的水，劇烈震蕩著如雷咆哮，水汽隨風(fēng)揚(yáng)起，如煙似霧飄向防護(hù)林。從海邊返回東銀村，如果走人少的小徑，可以沿著樹影婆娑、綠草如茵的渠道繞過山丘，如果走人多的稍寬一點(diǎn)兒的道路，需要經(jīng)由塘頭村再翻越山丘。遍地鵝卵石的山丘上一座座新墳與舊墳，遠(yuǎn)遠(yuǎn)望去連成一大片，仿佛也遍地都是，倘若天色晦暗，感覺特別凄涼，甚至有些陰森森。東銀村后山丘西面高處并排著五座墳塋，長滿觸目的青草和灌木，在赤褐色荒坡上生機(jī)勃勃，晝夜俯瞰著村莊和耕地，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墳前祭奠時用來插香燭的黑陶瓷香爐在午后陽光下像一面面鏡子，透過墳前遮遮掩掩的葉片閃著怪異而耀眼的光芒，從寨仔村渠道邊的弧形土路走過來，靠近兩村之間的小溪石橋，抬頭就能看見，一路往前走，閃爍的光點(diǎn)一路跟著你，直到即將抵達(dá)村口，才被路邊的樹冠和屋頂所遮擋，好像它們是豎立在東銀村上空的燈塔，專門在日間給途經(jīng)此處的游子指引方向。
硬邦邦的山坡上，雨水積年累月沖刷出條條溝壑，利刃般切開纏繞于山間彎彎曲曲的小路，狹窄處可以直接跨過去，稍寬的地方只能跳過去，末端蜿蜒而下，在漸趨平緩的山腳變得又寬又淺，可以踩著溝底淤積的細(xì)沙和石礫走過去，如果下雨，就高挽褲腿蹚過先濁后清的潺潺流水。我跟隨母親離開溝壑，沿著小路又走十幾米，左拐而上來到神廟前，一小塊高低不平的草地，周邊圍繞著莊稼，小麥、高粱、花生、辣椒、番薯，在四季更迭中周而復(fù)始。寒風(fēng)中顫動著成百上千朵小野菊，美麗的菊花圖案的綠地毯，鞭炮紙屑和金銀紙灰燼零零星星，彩蝶般棲落草叢中，竹簽香煙霧絲絲縷縷，從廟內(nèi)飄逸而出。廟很小，瓦檐低垂，四四方方的門洞沒有安裝門扇，還不到一個成年人身高。母親每次進(jìn)去燒香都要彎腰低頭，有些時候她也跟著別人占卜，恭敬地捧起一對杯珓，舉過頭頂，擲地有聲。老竹根制作而成的杯珓一面扁平且有凹痕，另一面凸起，遍布削去根須后留下的圓形疤痕，它們在臟兮兮呈灰白色、大約兩平方米的地板上彈跳著，或是扁平的那面朝上，或是凸起的那面朝上，塵埃落定，或吉或兇。即使天氣炎熱，每次我跟隨母親進(jìn)入廟里，都感覺陰冷?；野档乃谋跊]有窗戶，沒有任何裝飾，灰暗的神像面帶笑容，孤零零立在靠墻的小石臺上，沉默不語。一個冬天的早晨，母親背上竹筐到地里摘喂豬的厚皮菜，我醒來了也跟著去，天空蒙蒙亮，大地一片混沌，整座村莊靜悄悄的似乎還處于夢鄉(xiāng)之中，我發(fā)現(xiàn)每次開口說話或者哈氣，都會冒出團(tuán)團(tuán)白色水汽，在面前迅速上升擴(kuò)散后消失，雖然身上鼓鼓囊囊穿著好幾件毛衣和厚外套，走出房門被凄厲的北風(fēng)一吹，依然直打哆嗦?？s手縮腳從村外神廟前走過，藉著半明半暗的晨光驀地看見廟里躺著一個乞丐，蓬頭垢面蜷縮在地板上呼呼大睡。我們摘完菜回來，天空依然陰沉沉的沒有太陽的影子，但是明亮了許多，路上也陸陸續(xù)續(xù)遇到一些要去地里的村民，再次經(jīng)過神廟，里面空蕩蕩的不見了那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離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八歲那年，讀到小學(xué)課文《劉胡蘭》，竟然有人在神明面前大開殺戒，把燒香拜佛的廟宇當(dāng)作屠宰場，我的心戰(zhàn)栗了。每到冬季，越是靠海的鄉(xiāng)村，北風(fēng)刮得越猛烈，最寒冷的那些日子，吹在臉上確實(shí)像刀割一樣。再貪玩的孩子，也很少去野外，大多躲在家里，或者只是在左鄰右舍間跑來跑去。如果天氣晴朗，離家不遠(yuǎn)沐浴著陽光的神廟往往聚集一群有一搭沒一搭閑聊天或者東倒西歪坐著打瞌睡的老年人，那里也是年齡較小的孩子們盡情玩樂的好地方。蒼穹下風(fēng)起云涌，大地上日新月異，到處高樓林立，千百年來，閃閃發(fā)光的弧形瓦頂日復(fù)一日倒映于放生池水面，宛若靜影沉璧，獨(dú)具特色的紅墻黃瓦與飛檐枓栱大同小異，又似僧尼身上的法衣，并不隨著歲月的變遷而面目全非，或者灰飛煙滅。清風(fēng)輕撫菩提樹，從萬里之外騰云駕霧、跋山涉水而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敲響檐下風(fēng)鈴，低聲嗚咽著穿過門窗縫隙，拂動神像前星星點(diǎn)點(diǎn)凝滯了的燭火。沙塵與水汽、羽毛與葉片、蛛絲與狼嗥，乘風(fēng)而來，浩浩蕩蕩。輕如煙塵的花粉、紛飛似雪的柳絮和蒲公英，隨風(fēng)遠(yuǎn)去，飄飄揚(yáng)揚(yáng)。瓦檐下，陽光烘烤著石階和石墻，使它們微微膨脹，冒著熱氣，散發(fā)出焦黃的熟石頭的味道。孩子們活潑可愛的身影清晰投在石頭上，舉手投足，囊括了人類所有的童年。沒有煩惱，沒有憂愁。
偶爾我會想起那個冬天，那個躲到東銀村外小神廟借宿了一晚的乞丐，那團(tuán)突兀橫臥在地板上模模糊糊的灰影。已是寒冬臘月，人們準(zhǔn)備喜迎新年，家家戶戶炊煙裊裊，忙忙碌碌，大街小巷張燈結(jié)彩，歡聲笑語，他卻無處可去，缺衣少食，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凄涼夜色中，風(fēng)似鞭子，驅(qū)趕著他連滾帶爬流落到此地，凄涼夜色中，邑犬群吠，唯一向他敞開門扉的只有這座小神廟。雖然香火清冷，沒有燭火可供照明，也沒有柴火可供取暖，卻能勉強(qiáng)遮風(fēng)擋雨，讓他稍作休息。粗糙的地板又硬又冷，瘦弱的身軀疲憊不堪，再也無法往前挪動一步，痛苦喘息著側(cè)身而臥，曲肱而枕，在黑暗中閉上雙眼，仿佛一個飽經(jīng)磨難、孤苦伶仃的孩子瑟瑟發(fā)抖蜷縮在大慈大悲的菩薩身旁。長夜漫漫，再也沒有受到任何打擾。長夜漫漫，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蛟S他已經(jīng)年老體衰，疾病纏身，須臾之間兩眼一黑，便永遠(yuǎn)不會再醒來?；蛟S他此生歷經(jīng)滄桑，備受世人嘲笑與冷眼，所有愛過他的人，和他所愛的人，都已離他而去，化為煙與塵。有時一夜無夢。有時夜半三更遽然驚醒，渾身冰涼，哆哆嗦嗦側(cè)耳聆聽屋外寒風(fēng)呼嘯而過，間或夾雜著階前水滴沉甸甸的敲打，一聲聲，長長短短的夢境接踵而至，直到天明?；蛐老不虮瘋乃瘔衾?，是否又遇見他的母親，兩眼含淚顫抖著呼喚他的小名？她白發(fā)蒼蒼，無比憔悴。她懷胎十月，乳哺三年。他是她的心肝，永遠(yuǎn)的小寶貝。他不應(yīng)該是一根隨風(fēng)飄來飄去、無人問津的野草，更不應(yīng)該是人人掩鼻、唯恐避之不及的臭垃圾?；蛱鹈刍蛩岢乃瘔衾铮欠裼只氐剿募亦l(xiāng)，看見自己年幼時的模樣？他開開心心和童年小伙伴繞著墻根追逐奔跑，一圈又一圈，三角彩旗不計其數(shù)夢幻般在神廟上空飄揚(yáng)，一串又一串。陽光斜照著廟墻，非常明亮，非常溫暖，隔了幾十年光陰，稚嫩的童聲依然在廟宇之間回蕩。而今物是人非，山長水遠(yuǎn)，他用一生走遍名山大川，見過多如牛毛的亭臺樓閣與池館水榭，驀然回首，才發(fā)現(xiàn)家鄉(xiāng)那座孤零零、平淡無奇的小破廟，既是他遠(yuǎn)行的出發(fā)點(diǎn)，也是他最終的歸宿。世界那么大，卻又那么小。好像某天清早他從某個棲身的地方爬出來，饑渴難耐，衣服又臟又破，亂發(fā)粘著草梗，茫無頭緒踉踉蹌蹌走在小路邊，突然瞥見草叢中一滴搖搖欲墜的露珠在晨曦中閃耀著映出廣袤無垠的天空和大地，那里面，完完整整蘊(yùn)藏著一個美麗的世界。又好像他路過一排榕樹，遠(yuǎn)處山野吹來童年的風(fēng)，藍(lán)天一樣藍(lán)，白云一樣白，綠葉一樣綠，花香一樣香，輕輕搖動綴滿榕果的枝條，雨點(diǎn)般的滴落，他停下腳步，每撿起一粒榕果，就仿佛年輕一歲，直至最后，重新變成那個蹲在樹下低頭撿榕果的小孩。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
多年以后，東銀村小神廟歷經(jīng)幾次重建，成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大神廟，比外婆村子里的神廟還要大，廟前廟后都鋪上水泥，堅硬、平坦而寬闊，土圍墻消失了，露天廁所消失了，墻內(nèi)的舊瓦房大部分消失了，墻外熟悉的曠野也消失了，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新建的房子。路上遇見一些村民，陌生的年輕面孔，充滿善意與好奇，“笑問客從何處來”的場景再次上演，滄海桑田。蒙蒙細(xì)雨中，井臺邊的外婆家，一幢三層樓房拔地而起，取代了記憶深處那排舊瓦房。跟別處鄉(xiāng)村類似，這里的水泥路四通八達(dá)，貫穿整個村子，再也看不見的污水在污水井蓋底下無聲流淌，路面干干凈凈，曾經(jīng)跑來跑去的孩童和雞鴨不知道都跑到哪兒去了，村里安安靜靜。一灘灘清淺的積水在我鞋底下噼里啪啦驟然變形，屋檐、窗臺、汽車、電線桿，波動著支離破碎，飄移的云朵、晃動的樹梢和徘徊的雨傘，來回穿插其間。一枚掉落的葉片，因踩踏與碾壓而殘缺不全，因雨水而濕透，緊貼著同樣因雨水而濕透且變得光滑的地面，我俯身揭開它，拾起它，水滴滑過葉尖，悄然墜下，濕漉漉的世界。所有的落葉，曾經(jīng)都是枝條上的嫩芽，生機(jī)盎然，惹人憐愛，生長著，舒展著，陽光雨露，清風(fēng)明月，顫動著，搖曳著，斗轉(zhuǎn)星移，春去秋來，旋轉(zhuǎn)著，飄零著，彩蝶般飛舞，零落成泥碾作塵。大地蒼涼，落葉蕭蕭，無數(shù)記憶碎片，隨風(fēng)飄落，在腳底下嘎吱作響。循著舊時光，回首來時路，仿佛穿過嘈雜的街市，只身登高望遠(yuǎn)，雨點(diǎn)簌簌落在半山腰。
做了祖母的母親，她的孫子孫女感冒發(fā)燒，我們抱到醫(yī)院小兒科打針，掙扎著哭喊的是：“奶奶！奶奶！”。做了母親的母親，她的兒女小小的身影參差不齊站在村口，眼巴巴期待著她趕圩歸來，每人可以分到一段飽滿多汁削過皮的甘蔗。做姑娘時的母親，那年她站在春聯(lián)下，和哥哥姐姐爸爸媽媽拍下全家福，她初次遠(yuǎn)離家門，日夜照看著襁褓中的侄女。做兒童時的母親，她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光著腳丫，年僅五歲，放牛的女娃娃。做嬰孩時的母親，她的裹小腳的母親，曾經(jīng)只能喝著稀粥拌鹽巴，沒有乳汁可以喂養(yǎng)嗷嗷待哺的她。也許我母親肚子里的病根，從她出生時便已悄然埋伏下。多年以后，躺在病床上幾次三番問我們，醫(yī)生在她的胃里切除了多少病變組織？然而，誰也不敢這樣跟她說：只是割開，然后又縫上了，什么也沒有切除，因?yàn)橐呀?jīng)擴(kuò)散了。一次次的化療，漳浦漳州，漳州漳浦，來來回回，看不到盡頭的路，整整兩年半。一次次的穿行，光明黑暗，黑暗光明，紅紅綠綠，隧道出口和入口的燈，整整兩年半。每次化療后回來，她也不休息，只要身體稍微好點(diǎn)，就會像往常一樣在清晨騎上自行車出門，到菜市場跟商販討價還價，給家里買許多菜，裝滿車籃，回來后親自下廚又蒸又煮又炒，或者讓我父親騎著電動車載她到廟里燒香，跑遍了縣城周邊的大廟和小廟。她喜歡做的事，家里人都不再阻攔。我們也在祈禱，只是奇跡終究沒有出現(xiàn)。
傍晚時分，我從外婆家里出來，除了那把撐開了帶進(jìn)去再收攏了帶出來的舊雨傘，兩手空空一無所獲。帶去的兩條煙都送給了大舅，由于三舅那邊的屋子里坐著一群人，而且高聲談笑，我沒有走過去，直接離開了?！盁狒[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蓖蝗幌肫疬@句書上的話。這么多年過去了，大舅媽、三舅媽和外婆先后去世，曾經(jīng)熟悉的外婆家兩次推倒重建，土石木結(jié)構(gòu)的瓦房變成石板平房，前幾年又變成了鋼筋混凝土的新式樓房。原先那間每年“燉鍋肉”時用來聚餐的瓦房，連同墻上兩個大鏡框，和里面所有舊照片，一齊消失了。但是，好像沒有人在意那些舊照片，好像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往日，曾經(jīng)的舊人與舊事，還有那幾間破破爛爛的舊瓦房，再也無法提起任何人的任何興趣，直到這次我冒昧前來拜訪并提及。茫然的眼神，沉默、尷尬的空氣。雨停了，滿天烏云隨之散去，天邊殘余的云層底下露出一輪光芒四射、失去了熱度的斜陽。我開車離開村子，車外掠過田壟、草木、房屋、行人、鹽池，一幀幀，水流云散，眼前浮現(xiàn)母親、外婆、舅媽、姨婆、祖母，一幕幕，恍如隔世。涼爽的海風(fēng)挾帶沙粒掠過敞開的車窗，熟悉的呼嘯聲，熟悉的空氣中咸咸的味道。手里握著方向盤，耳邊似乎又傳來那首兒時聽過許多遍也在學(xué)校音樂課唱過許多遍的歌：“大海啊大海，就像媽媽一樣，走遍天涯海角，總在我的身旁?！钡贪渡闲滦薜乃嗦吠貙捔艘槐叮贪断鲁墒a的木麻黃樹幾乎砍伐殆盡，殘留下來的樹樁繼續(xù)長出茂密的細(xì)枝與綠葉，郁郁蔥蔥像一片灌木叢。漸漸地我好像有點(diǎn)兒明白過來，如果在新裝修的敞亮的現(xiàn)代化樓房里，還懸掛那些灰不溜秋、又舊又破的老物件，確實(shí)有些不合時宜。但是我心里依然沉甸甸的一路上忍不住胡思亂想，為什么房子重建時那兩個鏡框摘下來了卻沒有好好保存？而是隨意亂扔，以致不可避免的丟失。偌大的樓房，那么多房間，總有個角落可以存放吧？又或許，事情的真相不是這樣。實(shí)際情況是嵌在鏡框里的照片沒能熬過漫長歲月的摧殘，早就因?yàn)槭艹弊冑|(zhì)而損壞，或者褪色得幾乎看不清影像，再也沒有繼續(xù)留存的必要，因此被誰給扔掉了？我知道，世上的萬事萬物，沒有什么可以永久地一成不變，湖泊會干涸，巖石會風(fēng)化，盛極一時的樓蘭古國，也會變成沙漠里的一片廢墟，更何況是紙質(zhì)照片這種多多少少有些嬌弱的東西。
左轉(zhuǎn)箭頭亮起綠燈，向西匯入沿海大通道，奔騰不息的車流，關(guān)閉車窗，車外引擎的轟鳴和胎噪聲依然不絕于耳，我輕踩油門，不緊不慢穿行其間，茫茫人海，倍感孤單。車窗左邊，閃過一根根電線桿和路燈桿，上下波動著跟車奔跑的公路波形防護(hù)欄后面，一格格蝦池閃著霞光，一片連著一片。我想起十九歲那年，在百畝蝦池里度過了整個夏天，周邊樹木環(huán)繞，耳畔槳聲欸乃，正午時分，水面熱浪滾滾，或遠(yuǎn)或近的抽水機(jī)趴在堤壩上日夜咆哮，時高時低的砰砰聲波浪般隨風(fēng)飄蕩。那么多汗水，那么多憂傷，那么多的小生命曾經(jīng)在蝦池里熙來攘往，魚蝦蟹貝、福壽螺、“紅豬母”水蛇、翩翩而至的水鳥、蓬勃生長的水草和蓮藕，夜以繼日簇?fù)碓谖疑砼?，熱鬧非凡，但是周圍的這一切卻又寂然無聲，無聲地出現(xiàn)，無聲地消失，如同日升月落、斗轉(zhuǎn)星移，如同微風(fēng)拂過水面，泛起層層漣漪，平靜之后，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有時無事可做，幾個工友圍在一起下象棋，或者喝啤酒，拿起一根竹筷熟練地撬開所有瓶蓋，人手一瓶仰頭就灌，從不用杯子或碗，如果他們打牌抽煙，我就走開，獨(dú)自沿著堤岸徘徊，或者坐在木麻黃樹下，面朝蝦池一本接著一本長時間地看書，從家里帶過去的文學(xué)名著、小說選刊、詩集，藏在床下一只木箱里。翻來覆去，把書都翻爛了。翻來覆去，在水霧彌漫、恍若仙境的池岸上讀著外國文學(xué)，中國四大名著，讀著張抗抗的《北極光》，范若丁的《白河紀(jì)夢》，還有伊蕾的詩：“歡樂對于我像掠過頭頂?shù)镍B鳴一樣短暫，而悲哀像千年古樹在心中生長?！避嚧坝疫?，灶山山脈巍然屹立，山腰上的水庫大壩似一條巨龍在山間穿行，僅露出兩截灰白的身軀。夕陽沉入道路前方，黑色山巒綿延不斷，山巔之上孤零零漂浮著一團(tuán)灰云，落日余暉照亮天邊最后一小塊天空，也給云團(tuán)鍍上了一圈亮金色的邊飾。海天相接的地平線在后視鏡里逐漸模糊，倒退著隱匿于夜幕下，漸行漸遠(yuǎn)，昨日的世界。那團(tuán)鍍金的云彩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它在變幻著形狀，此時像一座山峰籠罩在滾滾車流上空，我想起夕照下的神廟，遺世獨(dú)立，頭頂藍(lán)天，在灰暗大地上熠熠生輝。從遠(yuǎn)處望去，朝西的瓦頂和墻面如同鍍了一層金粉，閃耀著引人注目的金黃色，莊嚴(yán)肅穆，寧靜祥和。走近前瞻仰，擺著兩行綠植的石階上方，高高的前檐下一排懸掛的燈籠，已經(jīng)有些褪色的燈籠底下吊著祈福的紙片，一片片在晚風(fēng)中兀自旋轉(zhuǎn)、飄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