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斜倚床頭，先來兩篇毛姆。《幸福的人》，牛?！度壬?，里邊那個啥都懂的看似喋喋不休沒眼色的家伙，原來是個真紳士。
蹲馬桶，再來兩頁木心。聽他小時候的親戚問他：阿中，近來還讀杜詩么？就覺得陳丹青喜歡這個老師，是對的。
微信看一篇黃厚江教學(xué)案例，想：昨天我講《離騷》，問學(xué)生：長太息以掩涕兮， 干嘛用個“掩”字？改成“擦”，俗了。改成“拭”，雅。一個少年說：不好，沒有遮蔽的意思了。問他：為何要遮??？她說：屈原大概怕人看見。
于是，大家一起努力品讀，就看出屈原追求正義，被國王離棄；追求個人完美，被大臣嫉妒；追求不違己心，與時俗格格不入。他對民生流下的熱淚，也會成為人們攻擊的目標(biāo)啊。除了掩面，又當(dāng)如何？
可惜我辦法想得還不夠細(xì)膩，不然少年會學(xué)到更多屈原的“騷體”筆法之妙……
才子們刺激我，今天有一堆宏偉計劃啊——要批五十本作文，要寫兩首詩。要創(chuàng)作我獨(dú)特的“地理志”，謀劃三年了。要寫幾個教學(xué)案例，都有絕妙處。
……
穿衣穿鞋，瞥見窗臺上的那一沓水表紙條兒。哇，捏在手里，七八張！又想起來供暖費(fèi)也得交啦。下樓去，看那張告示，照著熱線電話打一下，人家說，拿上房產(chǎn)證才行。心里躁烘烘，重上樓，開抽屜，取證。一大摞子書堆住了抽屜口，剛一動，嘩啦啦全塌在地上，取了證，一本本再擺上。
出汗了。
下樓去，想，先交供暖費(fèi)吧，都兩年沒交啦，我難道是老賴嗎？交了，再回辦公室，干點(diǎn)兒事情。
很冷啊。再上樓，穿厚衣，戴手套。
自行車還能騎，急匆匆到了“新世紀(jì)”。去年來過的那個大房子還是鎖著門，不像有人辦公的樣子。打聽，一路耐著性子打聽，找到了鍋爐房那塊兒。
女辦事員查了好半天，查出我去年沒有交的事實——我原本還心存僥幸：會不會就不收了？辦事員說：必須一起收！我心說：不怕你收，倒是趕快啊，我忙著呢。可微信一掃，我的天，兩個兩千三！去年交了就好了，這一次割了將近五千塊，肉疼了。
小疼不關(guān)心，大痛傷我神。
辦事員又丟來一句：就這個，我還沒收你滯納金呢——要不然，還有兩千塊！
我轉(zhuǎn)身跑，好像生怕她追來再要我的大錢。這就不敢回辦公室了——趕快去交水費(fèi)，不然，滯納金！
騎車子使勁蹬，趕到肅州市場對面。有十年沒來過這兒了嗎？好陌生。排一陣隊，輪我了。女辦事員接過我的一沓水表登記，好詫異的樣子，瞭我一眼。不放心，再補(bǔ)一眼。好像說：還有這等人，這么久不交費(fèi)，用這么多水！
我知道用超了好不好——天天早晨洗冷水澡，馬桶浮子有毛病，推了又推：等我這次做完了這件事，就……。夜里聽見嘶嘶嘶的漏水聲，一下樓就推諸腦后，好像好多好多瑣碎的事情，我都可以這樣忘卻——忘卻的救主還真在我心里住下了，我就是魯迅筆下一個渾渾噩噩的中國人代表吧？
可這會兒反省，已經(jīng)來不及。那個白白凈凈的女辦事員似乎被我的一大堆爛賬困住了：湊近電腦，嘀咕。嘀咕，遠(yuǎn)離電腦。沉思。皺眉。咧嘴。皺眉。又湊近電腦。念叨一串?dāng)?shù)字，我聽見似乎是五百多少，又似乎是一千兩百多少。
不對呀，她說。
奧，對了。她說。
啊呀，沒這么多吧？她說。
奧，就這么多呀。她叫道。
我的心上上下下亂跳。我怕，猜想可能又是好幾千塊錢不見了——嘶嘶嘶，我的偷懶在漏水，我的日子在漏水……
總共七百六十塊，包括一百八十元罰款！
快兩年沒交水費(fèi)啦。攤到每個月不過幾十塊錢。幾十元是應(yīng)該的。冷水澡嘛，畢竟沒有用洗滌精，沒有化學(xué)制劑摻進(jìn)去——我這不算浪費(fèi)淡水資源吧？我極力寬慰自己。
人家罰得還是對的——這是你的提醒。不然的話你這種人還會拖拖拉拉。
我當(dāng)即預(yù)交了三百元——以前人家勸我預(yù)交，我干什么去啦？
這就清醒了些——趕快，去找人，修馬桶！
推車子，抬頭看，市場這面天空也很藍(lán)很藍(lán)。以前去育英中學(xué)上課掙小錢，騎自行車經(jīng)過，買一塊醬驢肉，回家就著米面條，香。生活飽滿?？涩F(xiàn)在，我?guī)缀跬浟耸澜缟线€有這樣的地方。我很忙。我太忙。我在忙什么？
到了西關(guān)坡我熟識的那個浙江小伙那兒，買了浮子，交了安裝費(fèi)。徹底解決。徹底解決。
騎車下坡，告訴自己：瑣碎就瑣碎到底吧——把這剎車失靈的老伙計修修吧。這個事情也不簡單——耐心去那小巷口站著。修車劉師傅還沒來。來了先給前面的人配鑰匙。配完鑰匙還要專門找一個小銼刀刮一刮。刮完了又要端詳一陣子。我不敢催。我憑什么催人家？我耐心等待。今天不耐心修完這個剎車，哪一天，我會在街上闖一個禍的。
修完車子，進(jìn)辦公室——上午十點(diǎn)四十分。哇，批作文也批不了幾本了。看書還能看幾頁？寫文章，就現(xiàn)在這個氣喘吁吁的樣子？
劉震云寫個小說叫《一地雞毛》，十幾年前讀過。你不收拾自己的瑣瑣碎碎，瑣瑣碎碎就變成一地雞毛。雞毛飛起來，堵鼻子堵嘴巴，還堵心。
好了。畢竟，我一攬子干掉了這些瑣碎。忽然看見劉軍勝在微信上亮他的書法展覽，膽子好大，筆法好野，請我品題。嗨，我這會兒心地清爽，神思空明，無牽無掛，無礙無滯，應(yīng)該寫幾行字。
寫了幾行，又寫了幾行。忽然覺得想法還有不少，不知不覺，寫了好幾十行——本來，我哪里想過要寫這樣一篇率性的文字啊。
撿起一塊碎磚頭
砌在自己的缺口上
我的門牙整整齊齊
反射太陽的光
我的庭園剛剛灑了些清水
天上來了一只鳳凰
你說沒看見
我說
我也沒看見
我不撒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