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守望一

武宗淳熙三年八月十一，左將軍君征拜西征大元帥，出征赫然?；实蹍f(xié)同眾大臣親自送行，大軍出征。

長樂宮內(nèi)，云翹和傾情正在侍奉君后梳洗，滿殿井然有序，寂靜無聲。

沒有一個(gè)人敢提今日出征的事，梳洗后，云翹為君后綰發(fā)，傾情開始給君后更衣。

君后選了一件香色百蝶穿花紋杭綢錦襖，繡了蝶戲牡丹花樣。一件十二幅的緋紅五谷豐登織金襕馬面裙，鴉青色的頭發(fā)梳了個(gè)彎月髻，當(dāng)中插赤金拔絲丹鳳口銜四顆明珠寶結(jié)，鬢角插了枝赤金點(diǎn)翠鑲紅寶石石榴花的簪子，左邊戴朵赤金鑲紅寶石的牡丹大花，墜√赤金鑲貝殼玉蘭花耳墜。

神色懨懨的，神情有些頹然。

兩人知她心情不好，昨日喝了酒，今日就起得遲了。

可是馬上，妃嬪們就要來問安了。這位主子又是這樣子，不由同時(sh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這時(shí)，珊瑚來了，看這陣勢，不由松了一口氣，“娘娘，各位小主已經(jīng)來了，現(xiàn)在在外面候著。您好歹的露個(gè)笑臉，不然讓人生疑?！?/p>

君后垂著頭，聽見這話，斂了心思，“走吧！”

率先走出內(nèi)殿。

三人同時(shí)松了口氣，只要事關(guān)將軍，小姐總會千方百計(jì)的去做。

“皇后娘娘駕到?！弊杂行m女大聲唱喏。

殿內(nèi)眾人都矮了一節(jié)，“嬪妾參見皇后娘娘，娘娘長樂安康。”

“都起來吧?！本竽樕嫌辛宋⑽⒌男σ?，“古書贊揚(yáng)，行衣起斂容，妹妹們做得極好，擔(dān)得起這句話?！?/p>

眾人又福身，“皇后娘娘贊譽(yù)，嬪妾愧不敢當(dāng)?！?/p>

能入選宮閨的都是通透的人，對出征一事避而不提，盡量挑了輕松的話題逗皇后開心。

盧寶林只是在一旁冷笑。

顧才人柔柔開口，“嬪妾出身鄉(xiāng)野之地，不知宮中沒有內(nèi)侍，有些活宮女們是干不了的，她們太辛苦了?！鳖H為羞澀，沒想到是個(gè)溫和的人呢。

眾人都不知怎么回事，十分好奇，卻也不好問，見此刻有人提及，都很有興趣。

君后暗笑，她自然是知道的，姜婕妤只怕也是知道的。見眾人都一臉期待的看著她，不由好笑?？匆娊兼ヒ彩且环苡信d趣的樣子，微微扶額，這些大家閨秀，怎么一個(gè)個(gè)。

無奈啟唇解釋道，“太祖之時(shí)，有一王姓內(nèi)侍倚仗太祖信任，替太祖的寵妃離間太祖與皇后的感情，甚至替那寵妃聯(lián)系朝臣。致使太祖的發(fā)妻赫連皇后險(xiǎn)些被廢，赫連皇后是高祖和太祖的生母許太后替太祖挑的，十分的貞靜有禮。許太后知道此事后，下令徹查。那內(nèi)侍心太急，太后又是查不出來不罷休，有人怕了，就去向太后告發(fā)了。太后自然是大怒，將那內(nèi)侍凌遲處死。”頗有些感嘆，目光卻盈盈看向姜婕妤。

姜婕妤抿唇一笑，“太祖的寵妃被許太后賜死，她的兒子也被生母所累，幼時(shí)就被送到偏遠(yuǎn)之地做蕃王。許太后訓(xùn)斥太祖，內(nèi)侍亂政禍國，下了懿旨，南漢自此后，再不用內(nèi)侍?！?br>

眾人都“哦”了一聲，看向姜婕妤的目光卻有了不同。看著淡泊無爭的人，什么時(shí)候跟皇后如此要好，甚至知曉這等宮闈秘事。

姜婕妤嘆了口氣，心中清明，卻不在意的淡淡一笑。

她們?nèi)雽m不過月余，盧微妙終日挑釁，終至被廢為寶林。

其余人都是互相譏諷，相互試探。

因?yàn)槎际莿倓側(cè)雽m，根基尚不穩(wěn)，所以，還并未有什么大動作。

可是，她們這些人中間，不乏厲害的人。她本無意入宮，也不想爭寵，只想做個(gè)女史官罷了。而上面坐著的人，才是最大的贏家。只要她想，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心中轉(zhuǎn)過多個(gè)念頭，姜婕妤始終安靜的坐在那里。

周圍的人幾乎都是不屑而譏諷的看著姜婕妤。

君后的視線只是微微掃過眾人，她們忙坐好，保持著面上的嫻靜之態(tài)。

“好了，今日本宮也乏了，你們的安也請了，回去在宮中好好歇著吧?！?/p>

眾人心知皇后是在替姜婕妤解圍，卻不敢多說什么。

福身行禮，“嬪妾謝娘娘關(guān)懷，實(shí)感惶恐。嬪妾告退?！?/p>

依次離開。

君后直視著姜婕妤，姜婕妤莞爾一笑，嘴角有小小的梨渦綻開，“我此生所求，不過如此?！?/p>

清雪般的面容上沒有絲毫的退縮，只有堅(jiān)定?！拔也皇嵌嗍碌娜?，求娘娘，也不過是請娘娘看在我們同是可憐人的份上，幫幫我?！?/p>

明明是懇求，可是在她身上卻看不到一絲卑微，只是坦然。

“本宮當(dāng)日的話沒有變…”

“我不需要，帝王家的恩寵，我要不起，也不敢要?！苯兼ゴ驍嗑蟮脑?，依舊是那樣的柔婉，像是茉莉，淡淡的，卻充滿沁人心鼻的幽香。

“娘娘不也是在為明明知道根本不值得的事在等待嗎？”姜婕妤淡淡的說，“以己度人，娘娘何必再勸嬪妾呢？”

君后一驚，被人洞悉秘密的憤怒和羞惱涌上心頭，云翹和傾情也驚異的瞪大了眼睛?！澳阒懒耸裁矗俊本笃胶偷脑捳Z中帶了無限的殺機(jī)。

“旁觀者清?！贝鸱撬鶈枴?/p>

君后卻笑了，“你的心智果然過人?！?/p>

姜婕妤的表情突然生動了起來，有無限的向往，“聽說昭茵殿多藏古書，不知嬪妾是否有幸？”

君后一笑，有些驚心，上次在太液池就覺得她行事不比他人，沒想到是這樣的打算，還如此的堅(jiān)決，甚至敢威脅她。是她太過在乎了，才會那樣明顯，這樣遲早會害了君征。

心中悵然，淚盈于眶，“本宮知道了，你隨時(shí)都可以去昭茵殿。不過那里并不吉利，陛下多半是不會去的。”

姜婕妤只是譏諷的道，“娘娘以為嬪妾會在乎陛下嗎？投身史書能使心境澄明，娘娘多讀史書，就不會如此了。守望，只會讓人流淚。尤其…”頓了頓，似有無限的悲憫和感傷?！笆赝呐佣际强蓱z人，希望娘娘不要讓自己落到那種地步。”

君后看著她，突然明白為什么只有她能看出來，因?yàn)樗齻兪且粯拥娜恕?/p>

“我也明白了，他…”點(diǎn)到為止。

相信她也能聽懂。